第三十九章 及垂范阳 作者:若菀 邺城,皇宫,文昌殿 就在慕容暐犹豫不决,仍想给慕容垂留一丝信任的时候,慕容麟的出现,可谓称了慕容评的心。 “陛下,吾父背恩忘义,今率家众逃往龙城,慕容麟家国难两全,无奈大义灭亲,告发吾父,上奏陛下。” 慕容麟跪在殿前,有些紧张,這是他第一次在大殿上拜见燕皇,還是這么棘手的情况。他刚說完,便小声喘着气。一路狂奔至此,他连喘气的机会都沒留给自己。 這一番說辞,他在路上苦想了半天,务必做到言无差错。难以想象一個小小年纪的少年竟能說出這么一番彰显自己为陛下尽忠之言,他为了保全自己,不惜出卖父兄,他這样的告发,足以将随慕容垂出走的所有家人推上断头台! 而慕容麟,那生下来就带着的冷血,一直透到骨子裡,是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的,哪怕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微微抬起头,小心察看着慕容暐的脸色,生怕陛下大怒之下,连他一起斩了。 慕容暐大惊,這慕容垂当真逃出邺城了!欲占龙城而自立,其野心昭然! 慕容垂啊慕容垂,你到底還是想着孤的宝座啊! 慕容评說得果然沒错啊,他真该早点派兵追击慕容垂! “慕容麟,你念国家大义,行灭亲之举,孤对你自有封赏,你先退下吧。” 慕容麟听完,一时未敢起身,生怕陛下又突然反悔了,纵然他心够冷够狠,但是在天子威严面前,他還是忍不住会忐忑。 “陛下,吾父大罪,陛下会降罪我的母亲嗎?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還在吴王府裡,慕容麟不敢为父亲求情,但恳請陛下,放過我的母亲。” 他犹豫再三,還是并未起身,继续磕头祈求道。 母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 “你小小年纪就如此忠君爱国,想必你的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你放心,孤答应你,吴王之罪,不会牵连你和你的母亲。” 陛下金口一开,慕容麟终于放心了,赶紧跪拜谢恩,“谢陛下!” 待慕容麟退下,慕容评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渲染慕容垂的反心了。 他现在握着能将慕容垂一把扳倒的有利條件,心裡早已乐开了花。 “陛下,慕容垂狼心自野,又有秦王苻坚相援,此次他率全族秘密出走邺城,势必要行叛逆之事啊!” “陛下,慕容垂为蛟龙,慕容令为大浪,一旦纵他们归龙城,必然叱咤风雨,陛下的大燕江山危矣!” 慕容评大显忧心如焚之状,他的每一個字,都在刺激着慕容暐的神经。 “臣恳請陛下,速派西平公慕容强领三千精骑追捕慕容垂父子,若他们抗命不遵,就地正法,以正陛下威严!” “陛下,太傅所言要害,赶紧下旨吧,再不追击,怕是那慕容垂一家就要跑远了!”太后可足浑氏急急催促道,似是慕容暐再不下旨,她就要亲自下御召了。 吴王出逃,兹事体大,一旦让吴王父子逃到龙城,苻坚必然派兵支援,到时二者汇兵联合,他的皇位,怕是就要不稳了! 慕容暐深知,他再不下令,怕是就要放虎归山终为患了! “传孤旨意,西平公慕容强领三千骑,即刻追击慕容垂父子,若遇顽抗,就地正法!” 這一刻,他眼中的狠绝,透着一個帝王的杀伐决断。 燕国,吴王府 “母亲!” 赵氏正在百无聊赖地做着针线活,隐约听见儿子的呼唤,她赶紧放下了手中的刺绣,紧着几步出了屋。 一见真是儿子回来了,她不由自主地笑开了,“麟儿,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說要去上几天嗎?” 不過短短一日沒见,她這思儿的心,却是那么强烈。 见儿子满头大汗,她赶紧掏出袖中的帕子,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汗渍。 “母亲!” 慕容麟哭丧着脸,一下握住了母亲的手,赵氏一愣,很快,她便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只有你一個人,王爷呢?” “父亲他,他不要我們了!” 宋凌被关在暗房裡,除了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时辰。 只记得之前有一個婢女来送過馒头,大约推算,现在应是傍晚时分。 慕容令,现在一定恨死她了吧! 她真希望,可以再见他一面,至少,给她一個解释的机会。 只是,慕容令关了她這么久都沒有来见她,应是不会再理会她了。 就在她低头叹气的时候,木门突然被拉开,久违的光亮照在她的脸上。 一见来人,她突然愣住了,“不知夫人是?” 吴王妃上前赶紧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她动作显得很是笨拙,一看就不是常碰麻绳這类东西,她双手虽是纤弱,但是宋凌明显感觉到了她手下力道的急切。 “我是吴王的王妃,现在来不及跟你說這么多了,吴王有难,我需要你带上我的亲信,速速赶去支援。” 当慕容麟回府的时候,吴王妃小可足浑氏便立刻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赶紧派人进宫一打听,這才知道慕容垂逃亡的事已经败露了。 吴王妃? 宋凌一愣,她也沒想到,现在来放她的,竟是吴王妃小可足浑氏。 “吴王有难?那世子……” 吴王有难,這四個字她听得真切,那慕容令,也身陷危机了嗎! 吴王妃紧蹙着眉,凝重地点了点头,“世子与王爷一起,也在危机之中!慕容麟已经将王爷要去龙城的事向陛下告密了,现在陛下一定派了精兵去追他们!” “我知道姑娘身手不凡,若是姑娘对世子有一丝情意,望你能及时援助他们!若是他们当真与朝廷的追兵交手,我希望你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们的安危。若是姑娘今日答应了我的請求,你大哥的事,我一定会进宫向太后說情,保他周全,這是我对你的承诺。” 纵然全无夫妻之实,她对慕容垂,却有夫妻之情。紧急之时,她也无可调之将,只好将宋凌放了出来。 她信她,是一個女人的直觉。 去往龙城?! 慕容麟告密?! 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宋凌一下有点沒有反应過来。 慕容令要去龙城,全家出逃邺城,這,不是叛逃之举嗎! 难道,吴王府真的遇上了非走不可的危机了嗎! 慕容麟,她印象中,好像是慕容令的弟弟,吴王的亲儿子,怎么会进宫向陛下揭发自己的父亲和大哥,這孩子,疯了嗎! “宋姑娘,情况紧急,若你不愿意,现在就跟我說,我再另找他人!” 见宋凌正在沉思的模样,吴王妃以为她是不愿意,毕竟這個时候,谁出手相助吴王父子,就等同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若是被发现或者被抓住,那就等于将性命豁了出去。 她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 “世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他有难,我一定会舍身相救。” “只是王妃,你如何确定,我就不会出卖吴王父子?” 宋凌心下不禁觉得奇怪,她与王妃小可足浑氏并无交集,她怎么能确定她就不会出卖吴王父子?毕竟连吴王的亲儿子慕容麟,都行了叛变之事,她一個外人,怎可亲信? 当她问出心中這些疑问的时候,小可足浑氏那镶嵌着名贵金粉的睫毛一垂,神色黯淡了下来,她深深叹了口气,如多少岁月白驹過隙。 “你看着世子的眼神,正如当年我刚嫁给吴王时一样。我知道,你是不会害他们的。” 当王妃說出這句话的时候,宋凌心中不禁划過一丝同情,還有,一丝敬佩。 原来,王妃虽贵为太后之妹,却一心向着吴王,暗中守护吴王父子。慕容垂,不知,也不想知道,他对她的无情,从先段妃去世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提前注定了。 她在慕容垂那裡,得不到一丝一毫夫君的疼爱,但是她却从未停止,一個妻子的爱意,一個妻子要守护自己夫君的初衷。 以前是,现在大难临头,她依然如是。 “王妃,我宋凌就是拼上這條命,也要救下吴王父子!” “若是我不能回来,望王妃,救出我的大哥,护送他离开邺城!” 她站了起来,眸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是深情。 大哥,若我今日是做了错误的决定,望你不要怪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有危险,却袖手旁观,我做不到,我的心,也让我做不到。 “宋姑娘,谢谢你。” 吴王妃望着少女眸中的坚定,又好像回想起了自己当年违背父亲的意愿,硬要嫁给吴王慕容垂的执着。 父亲早便看清了,她不会幸福的。 但是她爱他,愿不惜一切代价,這便足够了。 “你一走,我便进宫替你大哥說情。” “若是說服不了太后,又收到你暴露的消息,我就立刻派人劫狱护送他离开邺城。” “你大哥的事,我一定拼尽全力!” “王妃,我相信你,就像你信我一样。” 慕容令,若能再见,這一次,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与你同行。 未說完的话,未道明的情,怕是给了我大逆不道的勇气! 山南水北为阳,自古幽燕无双地,天下范阳第一州。 未曾想,范阳之地,便是慕容垂穷途末路之境。 日光渐隐,寒风却未有削减之势,奈何狂奔的速度赶不及太阳下山的进程。慕容垂挥着马鞭的手突然感到了一阵无力,似是预感到了日薄西山的惨状。 只听马蹄声阵阵而响,若雷雨点重重叩地,谁都不知下一秒,是马蹄奔快,還是长刀迅猛。 慕容强所率三千兵马,皆是大燕精骑,连日急追,眼看就要追上慕容垂一众人了。 此时,慕容令眼看情形危急,当即对慕容垂說道,“父亲先行,儿去断后!” 他当即挺戟驾马往后方奔去,刚毅果敢的速度都沒有让慕容垂来得及制止。 慕容垂望着儿子那一往无前的背影,一时老来感慨,如此窘境,非他所愿啊! 他知此番追兵非同小可,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生死一搏,他虽心忧慕容令安危,但更坚信儿子的英勇! 此时,慕容令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慕容令手持破月擎天戟,脚跨嘶风追云马,越风而来,横扫数十骑,刺下马者直落慕容强面前。 慕容强大惊,慕容令骁勇至此,他心下胆寒,坐下战马更是无故后退数步,只是他還沒来得及畏惧,慕容令已经将他左右护卫打下马去,直奔他而来。 戟若猛龙,呼啸之劲,堪比闪电,一戟冲天而起,直接将慕容强的战马自腹部至颈拉出一條血线,刹那血脉喷涌,战马倒地抽搐,再也未起。 慕容强還沒来得及接招,已经被掀下马去。 “吾父念一宗同堂,不忍同室操戈,望汝知难,切莫再追!” “否则,莫怪我戟下无情!” 慕容令持戟,高居马上,寒风扬起他的鬓发,眼中冷冽。 慕容强惊圑未定,纵横沙场如他,深知慕容令那一戟已是手下留情,若是直刺而来,他命早已休矣! 以他之能,绝非慕容令的对手! 慕容强止兵,未敢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