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梦魇 作者:秦兮 卫安至今還记得她母亲是怎么死的,豫章城破,她先把弟妹推落城墙,然后自己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被千军万马踩成了烂泥。 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她眼裡慢慢漫起水雾,眼泪一滴一滴的溢出眼眶。 “你怎么又哭了呀?”一個粉雕玉琢的四五岁的小姑娘轻巧的攀上她的床,挥着软软的嫩嫩的小手给她擦眼泪,老气横秋的叹口气:“莫要哭啦,你的眼泪都快要比的上恒河的水啦。” 卫安红红的眼眶更红,苍白无血色的唇抖了抖,一脸迷惘的瞧着眼前的小孩子。 靖安侯府裡好似并沒有這個年纪的小姑娘,纵使有,也不该出现在她房裡才是,她吞下喉咙裡的呜咽,眼巴巴的瞧着面前的小娃娃:“你是谁?” 看见小孩子就又想起自己的孩子,那是她的骨血,是从她身体裡掉下来的一块肉,她什么也沒有了,只有孩子。 一念至此,连忙又探身喊李嬷嬷,是她這院子裡的管事嬷嬷,這個时候,她应该在的。 可是照旧沒得到回应,她想起之前那個荒诞离奇的梦,有些害怕,也顾不得小孩子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艰难的直起身子想要下床。 “别去!”小姑娘扯住她的衣裳,仰着脸看她,眼裡全是惊恐和不忍。 小姑娘眼睛亮的出奇,仿佛天上的星辰全掉进了她眼裡,卫安愣住,弯下腰来摸一摸小姑娘的脸,软了声音:“不行呀,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可她還沒走出一步,小姑娘已经跑過来挡在她跟前:“不要去了,我死的样子不好看,会吓着你。” 卫安的脚步僵住,脑海裡闪现一個极熟悉又极飘渺的画面-----一個浑身青紫的小婴儿眼睛紧闭,嘴唇青紫的被泡在了澡盆裡,沒有半点生息。 她毛骨悚然,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退后两步惊恐的抱住了头。 “别怕别怕。”小姑娘過来圈她的腰:“我现在变好看啦,你不要怕......”她声音染上哭腔:“娘亲,你抱一抱我,你都沒有抱過我......” 卫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终于记起来了。 哪裡有什么孩子,她的孩子早已经死了,刚出生就被溺死在了澡盆裡。 小姑娘把脸埋在她腰上,抱的紧紧的:“娘亲,下辈子不要嫁给爹爹了,他是坏人......他把我扔在水裡......”她声音抖的厉害:“我好冷啊,好疼......” 卫安全想起来了。 這是她已经嫁给彭采臣的第九年,她生下孩子以后体虚血弱,亏损得厉害,生产了两天多也沒瞧见自己的孩子,急的躺不住,捂着头跌跌撞撞的去偏院要看孩子。 可她沒看见孩子,只透過窗户缝看见了彭采臣和彭凌薇,這对兄妹背对着窗户,面对着澡盆立着,看不清表情,說话的语气却冰冷刺骨。 “不如不活着,她活了,公主生下来的怎么办呢?”彭凌薇說:“公主都說了,她的女儿才能是嫡长女,還沒落地呢,圣上就先给了县主的爵位......” 澡盆裡满澡盆都是水,小婴儿眼睛紧闭和嘴唇青紫的模样实在太過骇人,卫安惊恐到了极致,竟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彭凌薇叹息一声拽住了彭采臣要伸出去的手:“之前那么多事都做了,卫玠死了,卫夫人死了,你手上沾的她家的血,都能汇成一條河了,现在来做這個作态做什么?死了這一個,再弄死她,還怕沒人再给你生?” 卫安视线飘忽,恍惚听见彭凌薇還在喋喋不休:“何况现在她那個漏網之鱼的义兄带头举起反旗造反,說是要给卫家四房正名给卫家报仇,圣上只怕气的要吐血......你可别犯糊涂......” 衣裳被拽了個趔趄,她木木的垂头去看仰起头来的小姑娘,听见她說:“娘亲,你别怕,外公外婆把我照顾的可好啦,我一点儿也不痛。還有舅舅们陪我玩......娘亲,我带你一起去吧......” 卫安一個激灵,终于彻底从梦裡醒過来。 屋子裡再也沒有粉红色帐子和紫檀雕兽三角香炉,视线所及唯有一张破烂的八仙桌,空落落的让人看着心裡发慌。 她想起来,這是她嫁给彭采臣的第十三年了,她沒有死,她要看着彭采臣怎么死。 他手裡染着她一家人的血。 告密說她父亲谋反,以至于分明是在拼死抵抗临江王的卫阳清就被扣上了反贼的帽子, 拼死在杀敌的卫玠死在了恒河裡,是被炸死的,血肉模糊沒有全尸。 上书陈情辩驳的折子全部如同石沉大海,卫阳清守着豫章城扛住了临江王的围攻,却死在了他一心维护的朝廷手裡。 临江王兵临城下,卫阳清亲自上阵,死在了鄱阳湖上。 她母亲领着幼小的弟弟和妹妹从城墙一跃而下。 唯有她,自始至终活在彭采臣的谎言裡,愚蠢至极心安理得的活了下来,眼看着彭采臣一步步登上青云梯,成了驸马,成了驸马都尉,领实职。 然后从正室变成了侧室,再从侧室变成了下堂妇。 她熬油似地咬着牙活了下来,每天沉浸在一個又一個的噩梦裡,過的昏昏沉沉,却又残忍的清醒。 不過快了,她开始数日子。她要让這座公主府的人都给卫家陪葬,都给她的亲人陪葬。 端午、中秋,過了中秋就是年...... 她用彭采臣的印鉴写的信应该已经到义兄手裡了,义兄再把這些信故意露出来,多疑的成化帝根本不会容彭家再活着。 她等着看她们怎么死。 恍惚间好像听见了前院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当年她家裡好似也是自从哥哥死后就不停响起這种惊慌失措的哭叫声,绝望又凄厉。 现在,终于轮到彭家了。 她笑起来,缓缓闭上眼睛,又瞧见小姑娘朝她招出手。 “娘亲,快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