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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 敲山震虎

作者:天剑客
南明时期,清军南下,明军一败再败,两年之中,三易皇位。中枢威权大降,朝廷纪纲废弛,文臣对武将的约束力越来越小,武将势力崛起,文武形势的逆转已经不可避免了。 曹烨以佥都御史的纪检身份代天子巡抚广西,虽有节制地方文武之权,但年老颟顸,镇不住陈邦傅也属寻常,朱天阳也不会真的因此去为难他,毕竟他初入梧州,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肯定還有很多需要依仗到曹烨的地方。 “這梧州的庆远伯爷好大的面子啊,皇爷来了竟然敢不来接驾!”随侍在一旁的内廷第一人王坤一路上早已憋了许久,此时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沒有看到梧州镇将陈邦傅的身影,终于阴阳怪气的說了這個一句话。 一同伴驾西巡的兵部尚书王化澄,听出了老后台话中的意思,忙跟着应和道:“一個丘八而已,竟然敢如此跋扈!他眼裡還有沒有朝廷?還有沒有圣上?他是想学江北四镇?還是想做反?” 话音刚落,梧州城内便响起了一阵急促地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由小到大,渐成轰鸣之势,几十名轻甲骑士从城内往南薰门处疾驰而来。 “是陈大帅的人马。” 隔得远远的,看到陈邦傅带着亲兵侍从過来,一旁迎驾的百姓唯恐避之不及,慌忙让开一條道来。笑话,在這梧州府城内,這陈大帅就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地方官员见了他都得绕道走,谁敢挡他的道啊! 要是叫陈大帅的奔马撞死了,那死了也是白死;若是惊了马,伤了大帅,那更了不得,族诛都是轻的。 百姓虽然在努力避让,但仍有一些人来不及闪避,差点叫他的人马撞到了,城门处一阵鸡飞狗跳。 陈邦傅当然不会在意這些小事,恰恰相反,他是故意为之。 一個多月前,他趁浔梧镇总兵李明忠前线兵败实力大损之际,将其排挤出了梧州府,费尽心机才搞到梧州府這块油水十足的宝地,如今刚刚站稳脚跟,還沒来得及搜刮呢,一下子就来了這么多中枢大佬,還有個皇帝祖宗。 惊诧之余,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這些年他在地方上威福自操惯了,這些朝廷大佬来了,他在梧州的治权肯定要被收去了,一個不好怕是又要沦为马前卒,顶岗队了,他不甘心! 所以,心中有了主意后,他决定主动出击,先声夺人! 他之所以晚到,就是要借此试探试探這個落难天子的心意。 毕竟這個罪行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失礼怠慢,顶多免职了事。往大了說,是蔑视天子,欺君罔上,是杀头之罪! 皇帝若是将此事轻轻揭過,那无疑就是肯定了他的权势,无形之中就能给那些随驾大臣一個下马威。 皇帝若是雷霆震怒,不识时务的要惩办他,說不得就要走另一條路了,這年头能投靠的主子可不止一個! 一行人很快便過了南薰门,紧接着通過了瓮城,直到接近皇帝车驾时,才缓缓减速,最终在朱天阳身前二十余步外停了下来。陈邦傅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赶過来的亲兵牙将,自己大步向前,路過正跪在地上請罪的曹烨时,脸露惊诧之色,等到了朱天阳跟前时,他不再迟疑,主动跪下請罪:“臣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庆元伯,镇守柳庆军务总兵官陈邦傅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迎驾来迟,死罪,死罪。” 陈邦傅身量颇大,個子很高,长相還算周正,只是肤色很白,眼也偏小,少了一分武将的威风气质,多了一分阴沉森严。 王化澄還想再說什么,却被朱天阳用眼神止住了。 仔细打量了陈邦傅几眼,朱天阳急驱两步,上前将其轻轻托起,前世的官场阅历告诉他,這個陈邦傅此刻必须安抚:“陈爱卿你何罪之有啊?你为朕保得一方太平,功在社稷,是大明的忠臣,朕還打算好好重用你呢,快快平身吧。” 见皇帝果真不敢为难于他,陈邦傅眼角闪過一丝轻视之色,随即趁势而起,口中道:“谢皇上。” 陈邦傅的這番表情虽然隐秘,但還是让朱天阳捕捉到了,他此番行为,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试探,前世就对他的性格颇为了解的朱天阳如何会看不出? 但看出来了又能怎样,如今形势比人强,他虽然贵为天子,但在這條地头蛇面前却不得不暂时選擇妥协。 不過,即便是落难天子的身份,他也不想陈邦傅在其面前太過骄狂,转過身,朱天阳对着跪在地上的曹烨沉声道:“曹烨!” “罪臣在。” “朕听闻你在地方上骄横跋扈,欺上瞒下,還鱼肉百姓,可是真的?” 朱天阳在說到骄横跋扈,欺上瞒下,鱼肉百姓时,有意加重了语气,眼光還时不时的在陈邦傅脸上掠過。 曹烨做官几十年,早混成了人精了,政治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皇帝這话明显是說给陈邦傅听的,他和陈邦傅一文一武,水火难容,时时刻刻都想压服他,自然全力配合:“臣冤枉,臣任职期间一直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为圣上办差,不敢有丝毫懈怠。奈何臣资质愚钝,难以辨别忠奸,以致手下办事多有欺瞒,臣承认有失察之罪,但绝对不敢欺上瞒下,鱼肉百姓,望圣上明察!” “哦?既然如此,那朕判你降秩一级留用,罚俸一年,你可服罪?” 曹烨表现出一种既诚惶诚恐又感恩戴德的样子,大声拜谢道:“臣服罪,谢圣上宽恕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邦傅方才自以为得计,内心還有一些自得之色,以为皇帝不過如此,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是個庸弱无能之主。 沒想到他突然演這么一出戏,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轻视之意渐消,内心终于对皇帝有了一丝敬畏,不過他也不傻,皇帝既然沒有明着跟他說,他也乐得装糊涂。 君臣见礼时的一段小插曲過后,乐声大作,早已准备好的乐工,集体吹起了迎君的曲子,陈邦傅起身上马,略松马缰,领着麾下一干亲兵牙将,在前边开路,其他文武百官则在后簇拥着朱天阳,向南薰门走去。 入城时,王坤站在朱天阳身侧,一边扶着肩撵,一边小声奉承道:“皇爷這一招敲山震虎,真是高明,老奴佩服。” 朱天阳不动声色的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陈邦傅一介武夫,粗人一個,即便缺少礼教,行为有些放肆,只要于大局无碍,王大伴就不用跟他计较了。” “老奴省得。” 說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南薰门外的瓮城门洞口,门洞上有個闸楼,竖着一個千斤闸,若遇敌袭,可以迅速放下千斤闸,阻击敌军入城。瓮城的城门是向西开的,和正门并不在一條线上。 過了瓮城,正门,便是南门大街,青石铺就的街道上還算宽敞,只是如今两侧跪满了前来迎驾的百姓,所以显得有些拥挤。 街道上不少地方堆满了垃圾污秽之物,即便是寒冬腊月,依旧臭气熏熏。两侧的房屋多为两层或单层的砖瓦房,還有不少广西特有的竹屋,底层大多是店铺,只是大多已上了门板,显然正处在停业中。 如今虽是年节,朱天阳却感觉不到多少新年的喜气,战乱时期,百业凋敝,街市萧條,黎民逃亡,“西巡”途中,常常数十裡看不到一缕炊烟,听不到一丝的鸡鸣犬吠。 府城裡的情况虽然要好上一些,也强不了多少,因为他看到路上跪着的百姓大多衣着破旧,能穿上新衣新袄的,放眼望去不到一成。 更有不少百姓面带菜色,瘦骨嶙峋,两眼无神,看得朱天阳心裡一阵发酸,乱世人命贱如狗,寻常百姓一年到头能吃上几顿饱饭都不容易,更别說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因不愿剃发易服而失去家园故土的流民了! “长太息以掩涕息,哀民生之多艰。”朱天阳心裡默默地念道,双拳捏得紧紧的,原来在這個吃人的乱世裡求活命,求太平的人不仅仅是他一個。 百姓尚能苟活,而他,已无路可退! 难道穿越后只有十几年的生命嗎? 难道只能一路逃窜,顶個逃路天子的名号,一直混吃等死嗎? 不! 既然穿越這种极其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那么争取一把,在乱世中保得今世一條小命也不是毫无可能! 前世的自己就从一個毫无背景的普通公务员,靠着升龙术和厚黑学,短短十来年就钻营到了处级的高位,成为一方大员,受万人敬仰。要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去了生命,绝对可以爬得更高。事在人为,他相信今世的自己依然能创造奇迹! 从此朱由榔就是我,我就是朱由榔了,我要死中求活! 渐渐地,朱由榔迷茫的眼神中,深藏在眼底的畏怯和害怕的神采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脸的坚毅与自信,還有目光深处潜藏的咄咄逼人的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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