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殿之上 作者:齐天阿诅 “蒲牢之国愿全力支持负屃复国,我万独鸣愿身先士卒,率军出征!” 這是九半踏入大殿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說這句话的主人是蒲牢之国储君,万独鸣。万独鸣是個太過年轻的人,尽管已经及冠,但看起来却還是像一個十三四岁的孩子一般。他的脸上带着常人所沒有的精致,但那张精致的脸却在此时扭做一团,愤懑不止。 世人皆知蒲牢储君虽然是個孩子模样但却不是孩子心性,他尤其痛恨大奸大恶不守仁义忠孝之人,就连上次蒲牢狴犴两国国君会面之时,狴犴国君還打趣說這万独鸣不会是我狴犴国人吧?要不然你過继给我当儿子好了。 此时万独鸣站在大殿中央,对着其他四国的代表之人义愤填膺,情绪激动,還可能有些言语失当。但却正是這言语给了九半第一股信心,让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着正义,有着天理,有着善良存在的。 与其余五国代表见過礼后,九半被安排坐在了狴犴国君的身边。紧邻他坐着的就是万独鸣,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一般,這两個年轻人会在以后的悠长岁月中积累出深厚的友谊。 众人坐定,大殿之中的气氛有些尴尬。正主既然来了就沒有谁想要首先引爆话题,毕竟大家都知道的是,负屃之国本就不善征战,复国太难;而其他几国无论谁都不想先挑起這個由头,更沒有谁想要全心全意地帮助负屃复国。 毕竟复国之后又能怎样呢?难道自己能够占到负屃之国的半分土地么? 這是最大的阻碍,也是九半的忧愁。 终于,還是九半站了出来。他是一定也是必须要站出来的,這次会面是为了对抗三国联盟并且共议负屃复国之事而开,自己若不主动在场又有哪一位有义务为他出头能? 九半站起身子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向五国使者分别抱拳行礼,而后挺直了腰板缓缓地說道:“感谢各位能聚集在此,听晚辈九半的一家之言,九半再次谢過。”說完,他便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缓缓地将腰板再度挺直,继续說道:“负屃之国被灭,源于睚眦之国强悍的军力,却起源于睚眦,嘲风以及螭吻的三国联军。若负屃的败亡仅仅源自于睚眦的武力,那么九半也就不会站在這裡与诸位說话。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生死自然各由天定。但是,九国相安多年,为何睚眦会暴起伤人,又为何我负屃之国竟然会在那么短的時間内被灭?這其中自有隐情!” 說道激动处,九半竟然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接過仆役递過来的温水,吞了一口之后九半便继续理了理思绪继续說道:“所谓的隐情到如今自然昭然若揭,那就是在进攻负屃都城之前,睚眦早已与嘲风螭吻达成了盟约!” 盟约這個词在情报中被看到的时候并不奇怪,但是当从九半的口中說出并传入众人耳中的时候就变得非常有力了。很明显地,九半似乎听到了周围诸位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似乎這一切,对他们来說都是不敢相信的。 少虹的呼吸与其余几人一样,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只不過她呼吸的变化不仅仅是因为听到三国结盟的消息,而是還发现了似乎在這大殿之中,有一個人的眼神在紧紧地盯着自己。那個人是谁呢?少虹不知道。其实按照少虹的修为,只需要将自己的灵力扩散开来便能够轻易地发现窥视者,但再這讼城皇宫大殿之上,她作为囚牛之国的国师是决不能轻举妄动的,更何况目前的囚牛之国处于一种国君闭关,她独自掌控大权的状态之中,若是在這皇宫大殿之上公然散开灵力进行探查,岂不是相当于公然挑衅了么? 于是乎,少虹很自然地沒有去管那個窥探着,反而是将精力集中到了大殿中央的九半身上。作为一個国家的管理者,她更关心的是能不能将国家维持下去,能不能让国家继续强盛而已。于是在九半說完之后,少虹稍微迟疑了一下便开口柔声问道:“九半,你說那嘲风睚眦与螭吻已经达成了盟约,不知道证据何在?” 听到少虹的声音,九半不禁将眼神转移到這個女人的身上,带着些许的无奈。這個也许是整片大陆上最尊贵也最美丽的女人,怎么会问出這样的問題?就连曾与嘲风之国暗中结盟的上一任霸下国军也是她的好徒儿吴凉子带着自己去杀的,难道她会不知道嘲风有問題?但沒有办法,毕竟這是在大殿之上,他只好耐着心思去解释罢了。 九半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就那样看着少虹說道:“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我曾经经历過的事情。良尤茧,這個人想必诸位是有所耳闻的吧?” “有名榜上术列十二,属国嘲风。”一旁,金珠子接话道。這個名叫金珠子的男人是狻猊之国的国师,有着一双清明的眼睛。与他眼睛不同的是,這個男人喜歡常年将自己笼罩在一张长袍之中,有时候你连他的双眼都看不清楚。 点头回应了一下金珠子的话语,九半继续說道:“沒错,良尤茧是嘲风国人。诸位试想,如果是睚眦之国倾尽全国之力攻打我负屃之国,那么为什么正面战场上会出现良尤茧呢?况且還是有名榜上排行靠前的高手。” 說到這,一旁的狴犴国君提出了疑问:“那有沒有可能对方是睚眦花费重金聘請来的高手呢?世人皆知睚眦尚武,他们喜武好杀,好勇且嗜杀并且几乎沒有高等级的术士,基本上就是一群北蛮子嘛。” 狴犴国君的话语引起了一堂哄笑,似乎大家对這個定义都很满意,但少虹除外。随着少虹的一声轻轻的咳嗽,就连狴犴国君的脸上也尴尬了起来。因为這個时候大家突然想起,囚牛之国可是比睚眦還要北边一点啊...... 于是乎好玩的一面出现了:狴犴国君一脸尴尬地向吊着脸子的囚牛国师赔罪,而一旁的诸位则更加尴尬地看着他,什么也說不了。 “少虹上师莫要见怪,寡人不是那個意思......” 少虹沒有什么反应,而九半似乎是为了不让狴犴国君继续尴尬下去,转口接话說道:“睚眦之国人如何并不重要,可我九半唯一知道的是,那良尤茧在战场上为了杀我几乎是用尽了全力。” “那個嘲风术士为了杀我,竟然不惜透支自己的生命来祭祀灵器;他能为了他的国家,能为了他的盟友盟国用尽全力来做一件事,来杀我,而我呢?我当时几乎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沒有,沒能保护好所有人,也沒能保护好木拓,更沒能保护好這個国家......” 說着說着,這個孤强的男人在皇宫大殿之上便泪眼滂沱。所有人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背上如同银河倾泻,在這一刻迸发而出。所有绷着的弦和扣上的保险在此刻似乎都断掉了,他的坚强他的忍耐他的所谓勇敢在這一秒中全都垮了下去。可能之前的九半都是九半,但這一秒他再也不是他。 随着情绪的释放,九半身上一直绷着的“气”也随着他的眼泪一起涌了出来,在一瞬间四散开来。几個呼吸之后,整個讼城内的居民都感受到了一股悲伤的情绪或渗透或涌入了他们的心中,尤其是那些离皇城要近很多的商贾们,感受得更为明显。 而大殿之上的诸位,此时更如同被悲伤淹沒一般便是不用說了。 “九半,醒来!”忽然一声怒喝从殿外传来直直地撞在了九半充满悲伤的心房上,如同金刚怒目佛门狮子吼,将他直接从自我内心的沉浸之中拉回现实。 实际上那的确是金刚狮子吼,来自大殿之外的卫西乘。 卫西乘浸淫江湖多年,就算是不行走江湖的這几年也是不断走镖,看遍了世间百态与人生悲凉了。他知道九半此刻很伤心,但他更知道的是此刻有着如此强大的气的九半若不对其自身加以控制,那么那些他无法掌控的气便会通過他悲伤的情绪弥漫到整個讼城的所有人的内心之中,而普通人是绝对无法承受九半的气的。 九半的气强大到了什么程度?那可是无限接近圣人的程度啊! 于是乎被逼无奈之下,卫西乘只能用自己现学现卖取自于七生的佛门狮子吼将九半喊醒,而事实证明這是有效的。 呵退了围在门口阻挡卫西乘实际上已经腿脚发软的几個卫兵之后,狴犴国君亲自将九半扶起并送回了他的座位上。刚刚那么近地感受過九半的气之后,狴犴国君的内心就只剩下了一個字: 强! 此刻的九半实在是太强了,也实在是太過让人嫉妒。如果此时狴犴国君沒有接近人境巅峰的实力而且气运缠身,如果他不是一国之主九五之尊的话,恐怕就要如此近距离地被九半的气活活震破了胆子吧?而這也是同样在场的其他几人的想法。 想想就后怕。 九半被搀扶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似乎是悲伤的情绪一時間无法消散,他低垂着头什么话都沒有說。而刚刚在殿门口作金刚狮子吼的卫西乘也进了大殿,站在九半身旁权当护卫而已。 在確認九半基本无事之后,狴犴国君首先做了表态:“诸位,实施已经很明显了,我想我們不能坐以待毙。虽然說着和平相处但你我都懂的一件事就是,在這個大路上所谓的和平不過是不够强大的借口,归根结底不過是弱肉强食罢了。所以,狴犴之国愿全力打击嘲风睚眦螭吻的三国联盟,并愿意全力支持负屃复国!” 有了狴犴国君的表态,似乎是有了底气一般蒲牢储君万独鸣紧跟着說道:“蒲牢之国也愿意全力支持负屃复国,匡扶正义!我国......” 但未等万独鸣說完,一旁从一开始就沒說话且低垂着双眼的霸下新任国君丙丑便打断了他的话语:“蒲牢全力支持负屃复国?开玩笑么?谁人不知蒲牢之国地广人稀且物资匮乏,可用军队一共也不過一万?况且你蒲牢之国又处于大陆最东边,北上出兵负屃,你蒲牢是不是要用一万做援兵,另外一万运送粮草辎重啊?恩?是不是?” 丙丑,這個霸下之国的新君主终于抬起了他那一双带着柳叶吊捎眉的三角眼,眼神中满是不屑。 原来他的一切,都是装的啊。 丙丑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到了万独鸣的头上,也顺带着将九半泼醒了。是啊,蒲牢位置偏僻又物资匮乏,就算是送来了援兵又能有多少呢?九半一時間不禁心灰意冷,毕竟睚眦嘲风与螭吻的三国联军可是有十五万之巨啊,這要如何能行?己方将士也绝不可能個個以一敌百啊! 一切似乎陷入了僵局。 藏在暗中观察着一切的岳满弓有些愤懑不平。今天是五国共商大事的日子,在场的每一位都代表了一個国家,因此他作为狴犴之国的储君并不适合出现在场。但尽管是在暗中观察一切,他此刻也有些要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了。 那個丙丑,不是据說宅心仁厚是個老好人么,怎么可以当面說出這样的话来,难道說他的一切都是伪装的假象?无论怎么說,当着其他几国的面让另一個国家的储君下不来台也有些過分了。打人打脸,這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身为大人你应该笑裡藏刀谈笑风生才对啊。 不過下一刻,他岳满弓就对万独鸣有了非常深厚的好感。 听到丙丑的话之后的万独鸣愣了几秒,而后便一巴掌排在了自己的椅子上。随着那巨大的“砰”的声响出现,這個一国储君猛地站了起来,开始用语言来展示他作为年轻人的一腔热血: “丙丑你說的什么屁话!我蒲牢无兵难道你霸下之国就会全力援助了么?你霸下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自己不清楚么還有那個脸来說我?你觉得我蒲牢出兵甚少,好啊,你霸下之国又愿意援兵多少呢?” 就好像是听到了一句玩笑一样,丙丑轻轻地“哧”了一声而后說道:“我霸下之国现在内乱未平,只能出兵五千。”语毕,他的眼睛再次垂了下去,似乎是不想說话。 “喔!這就是霸下的态度?” 丙丑沒有回应。 万独鸣似乎是想乘胜追击又要說点什么,但他却忽然之间接收到了一個来自少虹的眼神暗示。言语顿了一下,就這一個刹那之间少虹开口說道:“就算是内乱未平,仅仅出兵五千也有点說不過去吧,霸下国军?” “咯咯咯咯”的声音传来,那竟然是丙丑在笑。他的笑很刺耳,并且充满了十足的讽刺滋味,更可怕的是,一個人竟然能发出這种声音?丙丑笑了笑,再度开口的时候轻蔑之声更浓了:“霸下之国,内乱的源头是谁,诸位心裡不清楚么?”他抬了抬头,眼神迎上了少虹,几個呼吸之后转向九半,而后再看向少虹。那诡异的眼神让两個人都觉得不是很舒服,或者說,非常难受。 难受的感觉尚未消除,丙丑继续笑着說道:“要是详细說来,我父王的死恐怕還要仰仗在场的某人了吧?” 那声音,真是让人害怕。 少虹倒是面不改色,她转头看了看九半,而后将目光迎向丙丑:“先君私下勾结嘲风,先行背叛与囚牛之间的盟约,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 “哦?证据呢?” “沒有证据,少虹国师可不要乱說话哦。” “如果霸下真的背弃了先祖盟约,难道你我现在還能安全地在這裡聊天么?” 丙丑的一句话就将少虹的嘴给堵上了。的确,上一任霸下国君的背叛是少虹无意之中算出来的,而這种谋算机会可遇不可求,又怎么可能留下证据。难道少虹要說什么“是老天爷告诉我霸下之主背弃盟约”這种话么? 她說不出口,也沒有人能說出口。 而自始至终,金珠子一直将自己的眼神隐藏在斗篷之中静静地看着這一切,似乎他根本不是狻猊之国的使者,也并不代表谁,只不過是一個旁观的人罢了。他不付出,也不求回报,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结束。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