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似曾相识 作者:齐天阿诅 可是這個打开方式着实有些原始,林泽心裡幻想的救世主画面是像《星球大战》那样的宇宙激战,再不济也该是像《黑客帝国》那种穿梭空间促使人类觉醒,当然,比起像《超体》那样化身成一個u盘,回到古代也算是蛮好的待遇。只是z至今再沒有出现過,难不成有了這個储君的身份,他的辅佐就完成了? 古文裡怎么說的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未及林泽细想,一股巨大的压力忽然向他袭来,尽管不是身体被控制那样的恐怖,但源自内心的惶惧依旧让他浑身冷汗直流,汗毛倒立。 顶着巨大的压力,林泽努力回头,正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负屃国君。這次比上次看得清楚很多,国君神姿健体,浓眉厉眼,即使年逾半百,勇威之气依然长存不懈,仅仅這一眼,便令林泽的心理防线几近崩溃。 负屃国君不知何时前来,此时正严肃地盯着林泽,眼神深邃而凝重,仿佛屏蔽了人世间的一切红花绿柳,眼中的“九半”便是他的整個世界,一眼便可将其望穿。 更令人惶恐的是,负屃国君的眼神中竟然隐隐约约有一丝金光闪烁! 那是什么?龙威么?难道九国的开国始君真是龙之九子?难道九国历代国君皆是神龙的后代?那自己现在的這副身体岂不也是流着神龙血脉? “儿臣参见父王!” 林泽赶忙行礼,焦虑之中這句“父王”倒是轻车熟路了很多,惊讶与后怕参合着敬佩,几种情绪在林泽心中盘旋未定,纠缠不清。他自己也分不清這种情绪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但他似乎已经渐渐认可了自己是“九半”,或者說,开始适应了這個身份。 国君沉默地盯了林泽许久之后,终于开了金口。 “這裡景致如何?” “很辽阔,很壮美。” 国君目光忽然深邃,登高远眺,虽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但免不了都是些江山之事。說起来也是矛盾,负屃之国如此喜好文乐,怎会有這么一個不懂风月的国君?不過,若不是這個不懂风月的国君日夜殚精,负屃之国的国人们又何来闲情雅致的安稳。這大概就是林泽心头那一丝敬佩的来由。 “为父曾教导過你,情深不寿,想来你是一并忘却了。” “儿臣,愿意从新学起......” 一来一回两句话,气氛竟就此沉默,负屃国君似乎被林泽的回应给噎住了,沒有马上接话,略微点头之后,国君却从衣袖中取出一支木簪亮在林泽眼前,正是林泽偷偷藏起来的“z的信物”。 這木簪怎么会在国君手裡?想到這,林泽不禁一身冷汗,以国君的睿智,看出他這個“假儿子”的破绽可能也不太难吧?但這么快身份就被戳穿是否太逆天? 林泽不敢接過木簪,回想起刚刚国君眼中那一抹金光,瞬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牙颤栗地打着下牙,几乎是准备一口气招供全部。 谁知国君竟一把将林泽拉起,林泽险些被這大力拉地跳飞出去。 “堂堂负屃储君,怎可为一女子轻易下跪!” 等等,女子?什么女子?z是女的?這么刺激不会吧? 林泽愣愣地看了一眼国君,又被他威严的面容吓得低下头。国君却并无恶意,只将木簪塞进林泽手中,继而背過手去继续远眺。 “情深不寿。吾儿若能将为父的教导谨记于心,便是最好。如今九国暗自角力,国运难测,切莫陷于儿女情长。” “......儿臣,遵命。” 国君简单地挥了下手,示意林泽退下。林泽顾不得多想,反正身份沒被揭穿,谁知道這副身体的原主人都搞了些什么“情深”的孽债。拔腿先撤,以后再說。 话說回来,国君刚刚那副尊尊教导的样子,严厉之中竟還有些慈祥,令林泽心中多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心胸稍微明朗起来,像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又像是枯萎的草木迎接春雨,如重释负。但转念一想,国君的话语之间透露出,這木簪定然是跟一個女人有关,似乎并不是什么z留下的信物。 這個毫无责任感的“神”,還真是彻底消失啊!要不是靠着自己机智過人,估计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林泽刚刚松了一口气,不远处一個面目清灵的佩剑侍者急匆匆跑了過来,此人正是木拓。木拓是储君九半的贴身侍卫,两人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甚为亲密,九半自幼身体虚弱只能从文练不得武,所以木拓就从小习武,如今已是功夫了得。九国之间每三年会开启一次九国朝会,国君们聚集一处商议天下之事,民间则借此发起各种擂台,名为胜殊擂,擂台比赛包括斗武、斗文、斗术、斗兽等分项,擂台前十将被记录在榜,名为有名榜。這個有名榜无论官方還是坊间,认可度都非常高,而木拓就曾在上一次胜殊擂的斗武比赛上赢得了登上有名榜的荣耀,是当年的斗武第七名。 所以,储君九半身边有木拓這样的高手,原则上绝对安全。当然,這只是原则上,毕竟现在這副身体的主人是一個叫林泽的现代人,而原主人九半,八成是被那头叫绿狼的妖兽给弄死了,从身体上并无致命伤来看,說不定還是给吓死的。 几天的接触让林泽对木拓十分放心,尽管是九半非常亲近的人,木拓对人的分辨能力却沒那么高深莫测,换句话說,只要林泽一直顶着九半這张脸,木拓就会一直对其深信不疑。骨子裡是個非常单纯的少年啊,林泽不禁暗自赞叹自己的演技。 “九哥,怎么样?国君沒责怪你吧?” “什么九哥?你当這是什么地方?” 少年突然反应過来什么,赶忙单膝跪地抱拳請罪: “微臣知罪,請九殿下责罚!” “跟你开玩笑的,起来吧。” “谢九殿下。” 少年缓缓站起身,冲着林泽一顿傻笑。借着捉弄木拓,林泽的心境也瞬间愉悦起来,不由得意地笑出了声。木拓见状,知道又被九哥捉弄了,也跟着做鬼脸以示亲近。以前的九哥也很亲近,只是平日裡少有言笑,相处起来总還是隔着些文墨,那些精深的感慨,木拓大多听不懂。现在的九哥明显开朗不少,似乎受了個伤,忽然就打开了笑穴。 凉风袭来,一丝悲意冲撞到林泽心中的愉悦,林泽回過头去,目光穿過悠长的走廊,看到那個仍然立在赋童台上俯瞰天下的男人,林泽的眼神也跟着复杂起来。 林泽与木拓一路返回储君寝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木拓在絮叨,林泽一边听一边暗暗分析,他需要了解的事情還有太多,每一次聊天都像是在上课。 近年来九国间虽然时局不稳,但只要不名言开战,明年的九国朝会還是会如期举行,那也就意味着胜殊擂亦会按时举办,這有名榜上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榜上无名。林泽心裡盘算着一件事情,那就是趁着胜殊擂多招聘几個高手,万一z真的不再出现,身边多几個死士保护還是必要的。 “木拓,你觉得明年胜殊擂斗武三甲会花落谁家?” “不好讲啊九哥,听闻狴犴之国出了個姓卫的浪客,持双手满刃刀,被人传得可神了,据說沒人真正见過他出刀,见出刀者必为刀下之鬼。” “坊间谣传吧,還有說东海玄悟崖下有位思竹老人术法高深莫测,结果還不是被发现死于野熊之口。” “呃,思竹老人应该是修灵圆满羽化升仙了吧,留下個肉身刚好被畜生糟蹋了而已。” “修灵?羽化飞升?哈哈真的假的?” “木拓也是道听途說来的,术法之事我也不懂,皆是嘲风人和囚牛人的擅长,只知道高级的修灵之法早已绝迹多年,众人奔走尝试也未见真材。除了国君长右殿下曾受灵术高人点拨,這些年来,再无相关神人轶事。“ 林泽不禁感慨這九国虽大,传說也是太少,几日裡說来說去,都是同样的陈年旧事,连民间野史都很少听說,甚是无趣。胜殊擂要是能如期举行,一定得亲自前往去检验這些打擂者的真章,修灵术法林泽是不太相信的,想来估计都是些障眼法罢了。 两人行至一处,忽然箩花迷眼,随风散漫,林泽只觉得鼻息之处流過一丝似曾相识的清婉之香,忍不住驻足感受。而刚刚還有些失落的木拓瞬间来了精神,眯缝着一对眼睛,冲着林泽暗自发笑。 “九哥,想起谁了?” “故人。” “故人?不就在那儿?” 說着,木拓抬手指向箩花丛深处,一位身着青色软纱的女子站在一片淡粉之中,面容娇好,目光幽深,以指戏蝶,挥洒自然,似是单纯快乐,又像深藏惑怨。 林泽一下子呆住了,他沒有想到自己這句“故人”所指,已被木拓联想去别处,他更沒有想到這個被错指的“故人”,竟真的似曾相识。木拓见自家九哥一副痴情思春之相,不由故意凑近打趣: “九哥,您是乔姑娘的救命恩人,要是有什么想法......” “乔姑娘?救命恩人?” “对啊......哦,估计九哥是忘了,您与那畜生绿狼相斗,就是为了救下這位乔姑娘。” 林泽的双眼始终沒有离开過那位乔姑娘,那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了,一幕幕旧时的场景尽皆涌入他的脑海。那时的林泽還在现代,還是街头上那個坑蒙拐骗的小混混。好像是回忆,又好像是虚幻,碎片化的记忆出现在林泽的心灵深处翻转,一种与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如同胶卷成像一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依晨。” 林泽不禁将一個名字脱口而出,那是他曾经爱慕的女孩儿,他们在一片嘈杂之中相识,而后相恋,但最后,他们在同样的一片嘈杂之中分离,而那场分离,竟是彻底的天人永隔,也令林泽悲背上了谋杀的罪名。 顾不得考虑许多,林泽的双眼仍然滞留在眼前的女子身上,两腿却已经按耐不住相见的期盼,默默迈开步子,缓缓进入箩花丛中,渐渐靠近那個青衣女子。 如果林泽是因为在空难中死去才闯进這個时空,那么,或许她也...... 林泽缓缓地朝着那位青衣女子走去,而身后的木拓见自家九哥如此深情,不由自主地偷笑了两声,随后正了正颜色,赶忙跟上脚步,又怕破坏了二人重逢的气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驻足观望。 箩花无语,清风落痕。林泽几步便到了女子身前,她正戏蝶意浓,竟未曾察觉。林泽正欲伸手触碰女子的肩头,谁知蝴蝶飞转,女子觅蝶,恰好一個回眸,与林泽四目对望。這一望犹如旧事重演,异世异城,却有故人。林泽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被动地捋過女子飘逸的长发,乍现的迷惘,惊喜,交织于一片清婉之中,令他陷入痴迷,甚至疯狂,随即是呼之欲出的喜极而泣。 可是,這一场重逢却不如林泽所愿。女子的表情由惊讶顷刻转为淡漠,未等林泽仔细体会這骤然的转变,女子已经屈身跪了下来。 “民女乔禾,见過储君大人。” 面前這個似曾相识的“故人”见到自己竟只顾着匆忙下跪施礼,林泽心头的惊喜也随之脆弱,无论有多少无法道明的千言无语,仅仅是她眼中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漠,已足够令林泽冷静下来。 她怎么会是依晨,她不過是,刚好与依晨脸颜相似罢了。 见林泽忽然失去了刚刚的架势,木拓略有些沉不住气,凑近一步拉了下自己的九哥,示意不要干站着发愣。回過神来的林泽却以为木拓是在提醒自己注意礼法,便默默将停留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紧接着,千言万语在林泽平稳气息之后,化作一句废到不能再废的废话。 “……你叫什么名字?” 乔禾一愣,她只知道眼前這位储君大人曾冒着生命危险将她从妖兽口下救出,却并不知他因伤“失忆”,至于這失忆的真相,便是更加不可能知晓。乔禾将头压低了一些,蚊声细语道: “民女唤乔名禾,是赋城以北柳溪人家。” “……能不能让我,仔细看看你。” 這样的要求若放在现代,大概是太過矫情,若放在古代,反而是有几分失礼。尽管林泽心裡已经七分认定眼前這位乔禾姑娘并非“故人”,或许是因为面容太過相像,总還是怀揣了三分侥幸。 乔禾先是沉默半晌,而后轻轻抬起头来,一双闪着晶莹的眼眸犹如宝翠镶嵌,只不過,她虽面朝林泽,這双晶莹却看向了莫须有的远方,似乎有意避开储君大人灼热的目光,空气中弥散着說不出来的隔阂与陌生。 這样一個箩花落梦的片隅之地,一男一女两面相对,却四目相错,再是百转千回的重逢,也平添了几分扼腕叹息,顿时失去了动人的色彩,只因看似有情,却是无情。旁观多时的木拓快要受不了這种情形,不過在他眼中,一切都是美好而浪漫的,丝毫沒有察觉到二人各自的心思,旋即竟打破了這场恐怕還要持续升温的“浪漫”。 “九哥,你准备让人家乔姑娘跪到什么时候?” 一句突兀的插嘴,终于将二人重新拉回這片萝花丛,林泽侧目看了一眼木拓,木拓倒是真为自家九哥着想,挤眉弄眼地示意林泽带着乔禾到溪边的小亭子饮茶,他自己则借口去为储君殿下取伤药,一溜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一個僚机! 乔禾起身,林泽抬手示意,二人便结伴朝溪边小亭走去。毕竟面容相似,林泽多少還是对乔禾有些熟念之感,似有似无地,想要与她走在一條平行线上,可乔禾却总是微微落下他半步。這并不是出于恐惧,只是礼法使然,毕竟林泽的外相是负屃储君九半殿下,乔禾身为民间女子,自然要保持距离,以见尊卑有序。 不消片刻,二人便进了小亭。负屃王宫之中,這样清雅的小亭子不在少数,虽然鲜有人驻足光顾,亭间的茶水却是定时有侍者更换。大部分亭子都题了牌匾,笔法虽不如正殿那块“涧远月长”,但精髓之意大体相合。林泽与乔禾所在的這個小亭亦有牌匾,题为:一期一会。 一期一会,也算是情景交融。 林泽心中阵阵感慨,想来眼下這位乔姑娘极为遵循礼法,谨言慎行,不敢逾越半分,别人眼裡怕是娇羞有余,在林泽眼中却是太過拘谨,似乎与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位在性格上大不相同。因此,林泽也不便强硬要求她与自己平起平坐,干脆随了這繁文缛节,以换乔姑娘心安理得,尚可自如一些。 乔禾立于一侧,淡然地为林泽斟茶添水。亭间光亮如新的檐角之间,偶有箩花花瓣飘然落下,映在浅淡的茶水之中,却似一般难以割舍的浓稠。 “殿下伤势可已痊愈?” “身体尚好,只是,此前种种皆悉数忘却。” 听到這裡,乔禾忽然脸色一沉,弃了手边茶具,再次跪在地上。林泽见状,完全不明所以,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仁慈神武,对乔禾有救命之恩,未曾言谢,若殿下不嫌,乔禾愿以命相报……” “以命相报?那岂不是白救了。起来吧,活下去便是报答。” 這句“活下去”对林泽来說意义非凡,短短一個月裡发生了太多奇事,而每一件都是要了命的生死关。九半這副身体大约只有十几岁光景,還是青葱稚嫩,控制這幅身体的林泽虽然也不過二十有半,内心却已如历经沧桑巨变的不惑之人。 說来有趣,林泽這些心理活动很是隐秘,他并不奢望刚刚起身的乔姑娘能够理解那句“活下去”的深意。谁知一直谨慎如斯的乔禾,此刻竟然大起胆来,一双眼眸凝视着略显惆怅的林泽,似乎对他心中的困惑,迷惘,恐惧和孤独深深会意。林泽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乔禾的目光穿透,冷静的情绪瞬间泛起波澜。 “若真能忘却這世间所有,亦是幸事……” 听着乔禾似有意又无意的安慰,林泽忽然情绪失控,他紧紧盯着乔禾的脸庞,那么熟悉,那么近在迟尺,不禁鼻翼一阵酸楚,星星泪水竟充湿了眼眶,双手在石桌下紧紧握拳,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前去将她拥入怀中。 “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