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2 淮南诸事 作者:衣冠正伦 章節错误,点此举报 久别之后看到杜赫第一眼,沈哲子真是吓了一跳。 往年杜赫虽然称不上是姿容妖冶美态,但出身关中名门,近年来又重权在握,可谓是气度俨然。可是如今在沈哲子面前的杜赫,却是形容枯槁,须发杂乱,眼珠赤红,眼窝身陷,黑眼圈实质般套在眼眶上,就连视线都游移不定,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道晖兄你、你這是……” 眼见這一幕,沈哲子也是惊得有些瞠目结舌。他自然明白坐镇寿春的杜赫這段時間少不了忙碌,但也实在沒有想到杜赫居然会累成這样一幅模样,一時間也是大生愧疚。 杜赫本来是有满腹牢骚要倾诉,可是在见到大都督后,几番张口末了只是长叹一声,拱手道:“我虽然不是懒惰恶劳,但也恳請大都督真的需要再辟掾属。我自身盈瘦闲劳且不论,人力终究有穷,若是贻误军纪要务,那可真是罪大难赎!” 沈哲子听到這话,更加不好面对杜赫。他也知杜赫有此過劳之态,主要還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本来连场大捷应该是人心振奋鼓舞之事,但是由于他坚持收容那数量庞大、远非目下淮南都督府能够承受的难民人口,几乎是沒有间断的再将重担压在杜赫等内政官员身上。 他亲自行上前,陪着笑脸将杜赫請入席中,又亲自斟茶倒水,叹息道:“以微力而御大众,我也知自己此番真是自不量力。但眼见河北诸多苦难生民走投无路,又不忍他们再为虏虐,实在不忍相弃……” “大都督宏量包容,有此远见,那是再正常不過。愚等只恨才浅难用,但也尽力而为,必可渡此难关!” 如果說杜赫沒有怨气,那也不可能。因为收容数量這么庞大的难民,实在是超出了淮南都督府的承受力,可谓强人所难。但他也深知正因沈哲子這一份能人所不能的豪迈,才令淮南都督府欣欣向荣,府下众人俱都同荣共誉。 他唯一的忧虑,還是担心一旦熬不過這個难关,致使那些难民暴起,大好局面必将毁于一旦。而且眼下淮南都督府正是万众瞩目焦点,可谓内外俱困。像他们這些深知内情的重要属官,可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大胜之后的快乐,简直就被压得喘不過气来。 “目下状况,虽是重任在肩,但道晖兄你也不能怠慢了自己。目下所困,不過一时。譬如倒行食蔗,自尾溯本,必是渐入佳境。人或笑我狂妄不自量,但是待到中原民丰地肥,诸用不匮,届时四夷群丑,自可犁庭扫荡!” 沈哲子又笑着稍作鼓励,而后便又說道:“我也知眼前府下人、物俱困,自然不会强迫道晖兄你为无米之炊。江东我宗中立有术堂,多有乡人从学庶用,不日便有数百可用之微才入镇,届时可以大解庶用疾困。至于物困,我今次归镇,也要大宴江东时流门户,鼓励他们勇捐资财渡此困难。” 听到沈哲子這么說,杜赫眉眼才渐有舒展。淮南目下之困,核心便在這两件事。沈哲子开口便都揽了過去,這也让他如释重负。虽然言语保证轻松,但想要解决問題却难如登天。但杜赫却不怀疑沈哲子能否做到這些,這也是长久以来所养成的信任。 当然,沈哲子也知道都督府眼下所面对的問題极多,人、物困乏只是最核心的。像是杜赫开口便說的希望他再召一部分掾属分劳任事,這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此战之后,都督府所控制的区域急剧扩张,如果沒有充足的人才填充其中,也有可能会被台城抢占。 但人才储备远不是朝夕能为,過往沈哲子虽然也注意此事,单单门生便有数百,再加上自家和亲厚人家族人,凡是可用者,如今俱都担任职事。此前還又收割了一茬馨士馆的业士,但是仍然面对着极为庞大的人才缺口。 所以,沈哲子在与杜赫讨论一番后,還是决定稍稍放开一個缺口,以都督府名义發佈一项募贤令,将一部分乡宗子弟引入进来。這也是无可避免之事,毕竟讲到基本的才能素质,這些各有门户所出的乡宗子弟是有一定保证。 当然对于這些乡宗子弟,也并非不审贤愚、一概录用,考核在所难免。沈哲子决定在馨士馆构架之外,再增添一套短期函授的课程,主要是向那些入选者传授都督府章程、规矩,以及处理事务的一些基本流程。 随着官吏队伍的扩大,行政方面未有章程化、制度化,才能尽量弥补任事官员才能优劣差距,并且减少弊病的发生。 当然,监管考察也是免不了的。在這方面,山遐所做的沈哲子一直很满意,虽然其人不乏孤僻,许多观念与沈哲子也有冲突,但沈哲子暂时還是沒有换人的打算。 摊子太大了,他也不可能寄望于完全认同自己的人,只要其人职业素养過关,不逾越底线,那就沒有什么不能用的。 所以近期,沈哲子也是打算与山遐谈论一番,准备继续扩大其人所掌管的执法队伍,而且不再只限于六郡之内,像是近期需要接管的徐州,還有其他新收复的领土,都要纳入监督中来。 为此沈哲子還打算再给山遐搭配两個副手,一個是早已经在都督府任事数年的李充,另一個则是他的门生卞章。就算沈哲子对山遐的政绩再怎么满意,如此重要之事,也不可能完全不安插自己的亲信。 至于杜赫眼下负责的事务,沈哲子也打算进行一個剥离。在对外接待方面,沈哲子打算交给谢尚,這是一個公关型人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仁祖妖冶,最适合迎来送往。 而且谢尚在任职陈郡太守這段時間裡,一方面是都督府强势干涉,另一方面其人在庶务方面的确乏甚显才。 至于资粮物用的调度运输,沈哲子打算完全交给纪友。纪友经過這些年的历练,在物流方面可以說已经是一個专业性人才,完全值得托付。 這两项任务,都是最繁琐且消耗精力的,一旦被剥离出来,杜赫這個长史才算是名副其实总览事务,而不再是以往那样事必躬亲,操劳不已,当然职权上也无可避免被削弱几分。 但是看杜赫目下形容枯槁样子,若再這样继续下去,沈哲子真担心他会過劳死。而杜赫对此也是双手赞成,都督府影响和势力仍在急剧扩张,還远不是闭门内斗、瓜分权柄的时候。他有這样一份资历,便是立身之本,实在无需介意职权的高低。 這种内部人事的调整,沈哲子也只是与杜赫稍作通气,来日還要集众共议。 接下来主要還是对外方面,求取外援是一方面,虽然此类事务,沈哲子处理起来已经极为丰富,而且眼下都督府也是绝对强势。但是由于這一次所牵涉财货数额实在太大,也需要做好一個周全准备。 “眼下都督府似亢实虚,我也不是避劳,不過在未有计划定章之前,也实在不宜過早接触江东人家。毕竟眼下所许,唯有愿景而已,却要换人实际财货。若是不能切合实际,动人心魄,不如不谈。” 沈哲子在讲述了一下自己大概计划之后,又对杜赫說道。其实他本心裡,也是想偷闲几日,好好陪伴一下妻儿。 杜赫闻言后便点头认可,這种事的确是焦急不得,沒有准备的急躁,只是更加暴露出都督府眼下的虚弱并慌不择食,届时反倒有可能演变成饮鸩止渴,埋下长患。 “今次入镇庆贺各家名单并内情,稍后我会让人仔细梳理,編輯成册,稍后呈于大都督案上,再作详议。” 讲到這裡,杜赫又变得乐观起来,笑语道:“如今中原精华所在俱在都督府掌握之内,大凡时流稍具远望,是绝对不可能错過這一次的良机。至于大都督属意江州门户,這也切合实际。民力可用,民力须防,早前大军出动,便有往来汝南商市门户常至府下喧哗,唯恐害其物利。若非大都督于北捷报频传,府下事务只怕更加艰难。” 沈哲子闻言后便冷笑一声,他倒不是觉得时人都该围绕他来打转,人皆有谋私之心,這一点无可厚非。但若仅仅只想承担好处却又不想承担风险,天下哪有這种好事!引入更多合作对象,使他们彼此之间相互竞争,自己才好稳居中央。 以往为了节省精力,除了根基深厚的吴中之外,对于其他地方乡宗民户,沈哲子都是采取抓大放小。可是如今摊子更大了,外患也不成威胁,沈哲子便打算引入更多中小门户。 這些人家或不具备远埠通商的力量,但沈哲子大可以鼎仓所掌握的物流通道、人力资源等加以分享。让這些中小门户寄于鼎仓這個平台各自得利的同时,也能更加刺激江东民间活力。 這些事情谈论一番后,杜赫又皱眉說道:“早前府下受诏,苑中示意都督府准备迎接淮南王入镇事宜,未知大都督是何想法?” 加入书签,方便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