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外 作者:弱颜 纪二老爷从纪老太太屋子裡出来,中年男子朝纪老太太笑了笑,也跟着一起走了出来。 到了院子裡,中年男子才回答方才纪二老爷的问话。 “二叔不用太過担心。李郎中刚才给三妹妹诊脉,說是三妹妹并沒什么大碍,只是一时气血淤堵住了。三妹妹年纪轻,将养几天,也就全好了。” “我知道了。”纪二老爷点头,对男子露出赞许的神色。“庆善,多亏了你裡外帮忙。你的事也不少,快去忙你的吧。改天二叔請你吃酒。” “不敢当二叔的谢,都是我分内该做的。我有什么事,总比不上二叔家的事要紧。二叔自去看三妹妹,我回去陪着老祖母說說话。”江庆善陪笑說道。 “這就更好了。”纪二老爷拍了拍江庆善的肩膀。江庆善极善言谈,有他去陪着纪老太太說话,开解纪老太太,纪二老爷很放心也很满意。 江庆善一直将纪二老爷送出了院门,看着纪二老爷走远了,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莫测起来,等他转過身,却又是满脸最亲热坦诚不過的笑了。 “老太太受惊了,二妹妹受惊了。” 纪家還是在纪老太爷父亲的时候在清远县定居,买下了城中這处房舍。纪老太爷在太原府知府任上致仕返乡,又很是修缮扩建了一番,才成就了今天的规模。 纪府前后共有四进,纪老太太一应女眷就都住在這第三进的内院。纪二老爷的院子离纪老太太的院子并不远,纪二老爷又心急,一会的工夫就到了。 李郎中已经给纪晓棠诊了脉,如今正由纪三老爷陪着在厅中开药方。 纪二老爷先见過了李郎中,知道纪晓棠的情况正如方才江庆善所說,這才往西屋来见妻女。 纪晓棠躺在枕上,纪二太太穆氏侧身坐在旁边。穆氏一面轻轻抚摸着纪晓棠的头发,一面低声对纪晓棠說话。 纪晓棠却异常安静,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中沒有任何的情绪,似乎根本就沒有听纪二太太說话。 纪二太太听见脚步声,知道纪二老爷来了,就慢慢地扭過头来。纪晓棠却似乎无知无闻,一双眼睛依旧空洞洞的。 纪二老爷唤了一声纪晓棠,纪晓棠依旧毫无反应。 纪二老爷的心就翻了一個個。往常纪晓棠的眼神是何等灵动,如今的样子,竟仿佛是失了魂一般。 李郎中說纪晓棠沒有大碍,指的是纪晓棠的性命无忧。但是李郎中還对他說了别的话。 纪晓棠撞了头,外伤方面倒是无碍,至于内裡,李郎中却不肯妄下断言。這件事可大可小,可能毫无妨碍,但是還有另外一种可能。 纪晓棠从此以后会留下一些病根。 這两种可能,各占五五之数。 至于会留下怎样的病根,李郎中沒有明說,但是纪二老爷還是明白了。 如果落生就是如此,那也就罢了。可是,本来那样聪慧的孩子,如果从此以后…… 纪二老爷不忍再想下去了。 “晓棠她,一直就是這样?”纪二老爷和并肩站在纪晓棠身前,一面轻声问纪二太太道。 纪二太太含泪点头。 纪晓棠自打睁开眼睛,就一句话也沒有說過。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于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晓棠她,好像都不认得人了。”纪二太太低声道。 “晓棠,”纪二太太俯下身,脸上强颜欢笑,“晓棠快看看,你爹爹来看你了。爹娘就在你身边,好孩子,你别吓唬娘,好歹看娘一眼,应娘一声。” 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在纪晓棠身前站了半晌,纪晓棠依旧是那個样子。 纪二太太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纪二老爷愁容满面,也红了眼圈。 纪晓棠终于第一次有了动作,她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晓棠倦了。”纪二太太忙說道,一面为纪晓棠仔细地盖好被子,一面对丈夫使了個眼色。夫妻两個轻手轻脚地从西屋出来。 “醒来就呆了,怎么唤她都不应声,换了個人似的……,晓棠這個样子,可怎么好。” 在厅中坐下,纪二太太再也撑不住,整個人都崩溃了。 “三弟已经去抓药。李郎中医术高明,他說晓棠沒有大碍,就一定沒有。等吃過几剂药,就会好起来。”纪二老爷强忍着心酸安慰纪二太太。而這些话,他也是特意說给自己听的。 夫妻两個不敢高声說话,怕惊扰了屋子裡的纪晓棠。 “不管怎样,即便是不好了,咱们一直养着她,总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冤孽……”纪二太太哭道。 “哎。”纪二老爷叹气,一拳狠狠地捶在自己的腿上。 小女儿這样,怨不得别人,害她如此的,正是她嫡嫡亲亲的姐姐。两個孩子,都是他们的亲生骨肉。纪二太太此刻的伤心,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件事,怎么能怨你。”看到纪二太太自责,纪二老爷的痛苦地皱眉,心中越发难受起来。 “怎么不怨我,如果不是我不得娘她老人家的欢心……”纪二太太嘴裡說着這样的话,语气中却是极力压制的委屈和抱怨。 這就是纪家說不得的事了,纪二老爷的心仿佛油煎一般。 “别再說這样的话,要怨,也是怨我……” 夫妻两個正在纪晓棠的未来担忧,一面自怨自艾。西屋内,纪晓棠却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并不是不认得爹娘,也不是心中有怨气故意不理睬两個人。 她实在是太過震惊,生怕自己是在梦中。 前一刻,她還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中,四处饥民围绕,各种哭声骂声不绝。她熬不過饥饿和疾病,在爹娘的哭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還不满十六岁。 然而转眼醒来,竟回到了纪家的老宅。锦绣丛中,一家安乐,无忧无虑,以为這样的日子会长长久久。 她怀疑自己在做梦,然而一切又都那么真实。 撞破了头這件事,她一直都记得。 祖父除孝,送走了亲朋和一众僧道之后,她脱去素服,欢天喜地地换上了颜色衣裳。和其他這個年纪的小姑娘一样,她也爱漂亮。为了今天,她早就准备好了最喜歡的那套鹅黄色的衫裙,還将一直藏在匣中的那只蝴蝶点翠的金缕丝钗。 這還是她六岁的时候,随父亲在钦州任上时得的。她几乎還沒有机会好好的戴出来,就赶上了祖父的丧事。 就是這只钗惹了祸。 姐姐纪晓芸看见她戴了這只钗,立刻醋意大发。姐妹两個小小的口角,纪晓芸是骄纵惯了的,脾气很是不好,就推了她一下。 她的头就磕在祖母纪老太太屋子的门框上,当时就晕了過去。 那個时候她十分懂事,醒過来之后怕爹娘担心,一家子口角,只說自己沒事。纪老太太怕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责怪纪晓芸,当下也說小孩子家磕磕碰碰不過是小事,沒有必要大惊小怪。因此,家裡连郎中都沒有請,事情就這样過去了。 不对,事情到此還沒有完。因为她沒事,姐姐纪晓芸反而委屈了起来。纪老太太也责备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偏心,好东西只给了纪晓棠,却沒有给纪晓芸。 纪老太太数落起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来,最后终归会落到不孝這两個字上面。因为纪晓芸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苛待了纪晓芸,就是眼睛裡沒有她這個老太太。 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受不了,哄着纪晓棠将金缕丝钗给了纪晓芸,這才平息了這场风波。 天知道,纪二太太因为沒能亲自带大纪晓芸,对纪晓芸很是挂念,凡是给纪晓棠制备什么东西,总要给纪晓芸也准备一份。纪晓芸得的,只比她多,绝不比她少。而纪老太太的东西,却只给纪晓芸,极少有纪晓棠的份。 纪晓棠记得,当时她沒有让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为难,但是回到自己屋子裡,却是难過的哭了半晌。 那個时候,一件衣裳,一只钗,在她的眼睛裡便是天大的事情了。她哪裡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性命不保這样的事那。 纪晓棠转眼看了看旁边小桌上放着的金缕钗。 不過是芝麻绿豆一样,再小也不過的一件事罢了。 如果纪晓芸想要,那就给她,她再也不会为了這個而难過哭泣了。 不過,這一次,纪晓芸应该不会提出這样的要求了。毕竟,她好不容易醒转,在众人眼中,是差点就死掉了的人。而且,還十有八九会落下病根。 凭着纪晓棠的聪慧,自然是知道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在担心着什么。 纪晓棠慢慢地坐起来,拿了金缕钗在手中把玩。此刻,她已经知道這并不是梦。苍天有眼,又或许是祖父在天有灵,让她重生,那么她就要好好的谋划谋划。 她之所以十六岁就夭折,是天灾人祸造成的家道败落。 天灾她不能避免,但是人祸却是可以消除的。這辈子她沒有什么野望,只希望能够安乐地活着,老死于床榻之上。 回想前生的经历,此时那暗中的黑手已经成了气候,就要伸向纪家。留给她的時間并不多。她必须要立刻行动起来。 其实晕厥過后,她早已经醒了過来。不過一时错愕,并非有意,造成了众人的误会。然而這应该并不是什么坏事。 将错就错,這件事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