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窗外的春雨,如绢丝般轻又细。
铜镜裡的少女,大约在二八年华,容色娇艳,盈盈眼波犹似一泓清水。
安芷从裡屋走出,看到桌椅摔得四仰八翻,還有满地的碎瓷片,头便隐隐作痛。
“姑娘,老爷又派人来催了。”丫鬟冰露朝安芷走過来,眉心微拧,细声道,“屋裡這些,待会有丫鬟婆子来收拾,咱還是快些過去吧,不然又该让那位拿住话柄了。”
“嗯。”
安芷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在前头,背影挺直,身后的冰露瞧着自家小姐倔强的背影,无声地叹息下,又忙小跑跟上。
“姑娘,待会瞧见裴家哥儿,您可别再搭理他了,为這样的人,不值当。”冰露是从小跟着安芷长大的,情谊深厚,裴钰這次做得過分,为了一個私生女而要退了嫡长女的婚事,让她家姑娘成了满京都的笑柄,一想到此,冰露就恨不得扒了那对狗男女的皮。
安芷冷哼一声,并不在意,“放心吧,你家姑娘還沒那么丢面。”
听此,冰露愣在原地诧异了一会,她可是清楚自家姑娘有多钟情裴钰,就昨儿裴钰私下约了姑娘要退婚,为這,姑娘可是头回醉酒,還大闹了酒楼。好在每次出门,姑娘都是扮成小厮模样,不然這事若被老爷知晓,满院子的人都别活了。
這会子,冰露不知道的是,经昨儿那场醉酒,她家姑娘已是十年后重生回来的。
起初醒来,安芷還有一丝茫然,后来是欢喜到激动。上天总算对她不薄,让她有重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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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也是同样的一天,裴钰带着父亲的私生女安蓉来安府退婚,当时安芷虽伤心,却以为能用真情感动裴钰,坚持嫁给裴钰。
后来呢?
是五年活寡,還有五年的后院囚禁。
她還记得,在她重生前的那一夜,也是這么一個下雨天,雨点“噼啪”打在她身上,刺骨的凉意让人瑟瑟发抖。
“姐姐真是不懂爱惜自個,瞧瞧,你這般骷髅惨样,若是被夫君瞧见了,他该有多厌恶。”音波渺渺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低吟浅笑,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印入眼帘,安芷艰难抬头,正是安蓉。
裴钰为了给安蓉一個正妻的名分,谋划了十年,先陷害安芷哥哥造反,又设计坏了安芷的名节。
這些,都是那一晚安蓉和安芷說的。
其实,在婚后第二年,安芷就想通要和离,可裴钰却不肯,他要安芷体验被人唾骂的滋味。
后来,安芷确实生不如死。
重新走在安府的长廊裡,此时安芷還沒嫁给裴钰,她還有机会把握自己的人生,哥哥刚在军营展露头角,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一切,都還来得及。
這一世,有她在,安蓉和她母亲徐氏就别妄想写进安家族谱,至于裴钰,更是有多远滚多远。
思绪這么一转,当安芷踏进健安堂的门槛时,便看到那一对‘璧人’,碍眼得很。
正厅裡,安蓉只坐了一半的椅子,安成邺每說一句话,她便柔声应和一句。乖巧,又温顺。
她曾来過好几次安家,不過都是偷偷的,在安芷不在的时候。
那时候,安蓉就想住进這座富丽宅院,比她和母亲住的小弄堂,敞亮了不知多少。
而今天,她终于能有机会了。
念此,安蓉的余光,不由往她的上首轻轻瞥去。
裴钰一身青衣,面如冠玉,自带诗书隽永的气息,一举一动皆是儒雅贵气。
而如今,裴钰愿意为了安蓉,扯下脸面亲自来退婚。
安蓉心中,得意又欣喜。
安成邺捋着长须,比起高傲的嫡女安芷,他更喜歡温顺贴心的安蓉,反正只要是他安家的女儿,哪個和裴家联姻,他都可以,“蓉儿啊,父亲不是迂腐的人,既然你们自由相爱,那父亲也沒什么好說的。待会等你姐姐来了,你跟她赔個礼就行。”
安蓉轻声答了句是,小心翼翼地朝裴钰看了一眼,裴钰给了她一個肯定地点头,让她别太担心,一切有他在。
安芷迈进正厅时,就看到這副琴瑟和谐的画面,眉头微蹙,坐了下来。
听到安蓉喊自己姐姐,安蓉连個余光都沒给,直接问安成邺,“父亲急急唤我来,就是想让我看我的未婚夫和一個外室女私通嗎?”
“你!”安成邺面色僵住,不過這事确实是安蓉和裴钰不对,安芷会生气是正常。他敛了敛神色,慈爱地望向安芷,“芷儿,既然他们两個的事你都知道了,那就把订婚信物拿来,把婚事退了吧。”
“退是肯定要退。”安芷哼了声,她背依旧挺直,和对面畏畏缩缩的安蓉一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谁是安家正牌小姐。
光从气度上来讲,安芷就比安蓉好了千万倍,更别提安芷還是京都第一美人,在容貌上胜了又不知多少。
从裴钰看上安家私生女时,就有不少人背地裡骂他瞎了眼,還有人說他是中了安蓉的小人,才会迷了心智。
“不過嘛。”安芷目光冷冷,移向裴钰,她想到自己前世十年的痛苦,還有哥哥的死,旧恨涌上心头,让她此时就想扒了裴钰的皮,“裴少爷和私生女有染,害得我成了满京都的笑话,今日退婚连個长辈都沒有,想来這事你们裴家老太爷還不知道吧。不過明路的东西,我可不应。”
裴钰被安芷說中心事,嘴唇尴尬地抿了下,但還是保持镇定,“安芷妹妹,安伯父已经打算让蓉儿进族谱,請你以后别再喊她私生女,這样对她不礼貌,也显得你不够大气。還有,只要你现在点头同意退婚,我待会就去請母亲。”
“族谱?”安芷目光冷冽如刀,扫向安成邺。
在母亲被徐氏活活气死时,安芷就暗暗发誓,只要她活着一日,就绝不允许徐氏和安蓉上安家族谱,她要她们一辈子无名无份,過成地沟裡的老鼠。
安成邺确实是這么打算的,被安芷突然质问,面上挂不住,“芷儿,蓉儿是你亲妹妹,她进安家族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别用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你父亲,注意你嫡女的教养。”
“是啊,我是嫡女,不過子不教父之過,父亲难道沒学過嗎?”安芷冷漠怼道,“想来父亲是沒学過的,不然也不会偷养外室,气死正妻,還教出另一個抢夺别人未婚夫的女儿,想来這就是父亲口中的教养吧。”
安成邺面红耳赤,指着安芷說不出话来。
对面的安蓉瞬间就哭了。
裴钰心疼地站起来怒瞪安芷,“安芷,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歡你嗎,因为你傲慢沒有教养,不如蓉儿温顺,不如她体贴,更不如她有家教,她是绝对不会忤逆父亲夫君的!”
安芷呵呵笑下。
她和裴钰的婚事,是她母亲在她满月时订下的。所以从小,安芷便知道自己有個未婚夫,等长大后,裴钰出落得一表人才,她便全心全意备嫁,那时的她也是温顺体贴,事事都依着父亲和裴钰。
至于她眼下的一身戾气,都是那十年血泪中,一日日积累起来的。
安芷乐得看裴钰跳脚,“我猜,我是不如安蓉会服侍男人吧。你和安蓉好了不是一天两天,为何今日按捺不住,急急找上门来,什么原因還要我捅破嗎?”
上辈子,在安芷嫁进裴家沒多久,裴钰就把安蓉接进裴家,因为安蓉這会已经怀孕了。
未婚男女私通,還有了孩子,這事闹出去,像裴家那种清誉人家,肯定不会让安蓉进门,還会打下安蓉肚子裡的孩子。
“怎么不說话了?”安芷见裴钰和安蓉都是一脸土色,她站了起来,走到檐下,伸手抓住一把春雨,冰冰凉的,“你们那点事,我早就知道了,之前想着你不過玩玩,眼下既然你要认真退婚,那就請你家长辈来,同时,你還要负荆請罪,一路从你裴家跪倒安家,這门婚事我才同意退。不然,我就一纸诉状告到天波府去,到时候安蓉的肚子可藏不了咯。”
顿了下,安芷回头冲安蓉微微笑下,“当然,只要父亲敢把你写上族谱,我也去告发你未婚私通。”
在本朝,女子和离、丧夫后改嫁,都是很寻常的事,沒人会指摘什么。但律法规定,私通的女子,都要关到贞洁坊,那這后半辈子,会如同坐牢一般苦不堪言。
安蓉脸色瞬间惨白。
她来时的那点窃喜,這会全沒了,心慌得坐不住,她明明做的天衣无缝,却不曾想這事会被安芷知道。
裴钰生平,最讨厌被人威胁,“安芷,你别太得寸进尺,我和蓉儿规规矩矩,根本沒有你說的那回事。”
“那行啊,咱们找個大夫来瞧瞧呗。”安芷有恃无恐笑着,“若是安芷沒有怀孕,那我不需要你道歉,立马就退婚,你敢嗎?”
裴钰不敢。
他苦求母亲多日都沒用,若不是安蓉的肚子等不了,今天也不会冲动上门。
可他绝不可能负荆請罪,“安芷,只要你愿意退婚,不论是黄金万贯,還是玉石玛瑙,随你說個数。”這是他最后的妥协,要是安芷再不同意,他就是被老爷子打死,也要给安蓉一個名分。
安芷不需要钱,更不想要裴钰的钱,张嘴正要否定时,突然听到雨幕裡传来清冷的男声。
“裴钰,你胆肥了啊。”
寻声转头看去,安芷见到来人穿過雨幕,一身黑衣,墨色的眉尾稍稍上挑,不拘地扫了她一眼,清冷又有种难以言說地妖媚感。
是裴阙,裴钰的四叔,京都裡颇有盛名的权贵子弟,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案首,手段狠戾果决,出了名的牙呲必报,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一人之下的权臣首辅。
而昨晚,安芷在酒楼喝醉时,便调戏了這位未来权臣。
不過她昨晚女扮男装,想来裴阙是认不出她来。因为上辈子她嫁给裴钰后,裴阙一直沒提過昨晚的事,反而還在裴家挺過她几次。
她见裴阙和安成邺行了礼,转头刚看向裴钰,裴钰便怕得抖了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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