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故地重游
木槿皇朝,朱雀城。
时至二月末尾,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着昨日晚间悄然吹起的春风,无声的夜雨潜入了百千巷弄。
它将好梦酣眠带给了人们,将浅草嫩芽唤醒于大地,整個城池似乎都焕然一新,充满了清新的泥土气息。
辰时未到,在外城城南的桃李巷,富人家的门房已经打开了侧门,精神抖擞地开始清扫起门庭前石板路上的泥浆。
在晨曦微光的倾洒下,青黑色的石板经過打扫后颜色变得明亮润泽了一些,错落有致地延伸向主街。
在石板路的两旁泥地裡,青草从石板边缘冒出了头,桃树李树一夜之间也抽出了芽,望之只觉生动活泼。
几根修长坚实的手指从车帘的一角放了下来,车窗外的景色从合上的那一片缝隙中快速地消退,马车内重回了晨曦之前的昏暗。
這個时候,细雨微濛,天光尚未大亮,黑色马车安静地驶過了水雾弥散的空旷大街。
马车裡的人,有一对英气的剑眉,鼻梁高挺,面容俊美,看面貌年龄不到二十。
他坐姿端正,背部离着车厢后壁刚好半公分,即使是在昏暗的车厢中也显得明亮润泽的星目缓缓闭上,看起来就像是因为早起而倚着车壁在休息。
在车夫向后方飘来的视线裡,他只是穿着一件寻常的书生白袍,但车夫觉得其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一种沉静自若的气场,总是不由自主地就吸引了自己的目光。
如果车夫知道有一句话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么他绝对不会吝于由衷地去夸奖一句。
然而這都只是车夫自己的想法,所谓的气场不過是车裡的這人无时无刻不在吐息练功罢了。
大概一刻钟之后,马车行驶在路上已经开始上下颠簸了起来,速度却比之前行驶在平坦的桃李巷大街還快了许多。
“慢一点。”现在化名木青的年轻人,轻声要求着前面皮肤黝黑的中年车夫。
“公子,现在天還沒有大亮,這段泥腿子巷啥人都有,還是快些好。”中年车夫驾车动作不缓,回头对着木青善意提醒到。
木青要去的地方還在城西,马车从城南那边出发,已经驶過了刚刚草木萌动的桃李巷,差不多一刻钟的時間,就到了现在這片位于外城西南的泥腿子巷。
泥腿子巷,其实是這些车夫行商的称呼。
在“天狩”年号還沒开始之前,這边很大一片区域都是朱雀城某個大族的宅邸所在。只不過在天狩元年之后,整片宅邸被付之一炬,快速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交谈中。
之后随之聚拢而来的多是些沒了身份流落失所的贫民贱民,就算不是下雨天,贯穿這片区域的整條大街上也是污水横流,人们走来走去自然会沾染得满腿是泥,久而久之就被過往之人称呼为泥腿子巷了。
所以說只有年岁才最能易物,十几年的時間,可以让老人更老,老成城外那片坟地裡的一抔土,也可以让几岁的孩子突然长大,成为一個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以前外城秩序最好,可供三辆马车并行的主干道,变成了车夫行商口中约定俗成的泥腿子巷。现在的街道早已不见当初道路宽敞的样子,更是沒有了青石路铺就出来的平整。
而且在一场夜雨之后,现在的泥腿子巷脏物四处散落,路面更是污水横流,钻入鼻腔的腥冷气味只会让初来此地的人恶心欲呕。
“前面還有卖早食的地方嗎?”木青降低了自己的吐息频率,若有所思地向车夫问道。
“公子以前来過這边嗎?前面右转确实有條巷子,只不過都是些糙食,只怕你吃不惯。”车夫稍微降低了马车的行驶速度,回转身来,热情地回答道。
木青掀开了右边的马车窗帘,轻抬下颌,保持着给自己设定好的高冷,用眼神示意车夫向右边的小巷子口看去。
這时刚好有几個年岁不大、穿着破烂的小乞儿,被呼喝着驱赶出来。
为首的那個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手上正拽着半块還冒着热气的粗粮馍馍,看他们急急忙忙却又护食的样子,刚刚可能遭受了白眼甚至是驱赶追打,只不過他们现在望着那块馍馍,眼裡只有喜悦。
“现在這边的小乞丐這么多,哪裡来的?”木青尽力保持着自己不紧不慢的语速向车夫问道。
木青看到那個俨然孩子王的小男孩,将半块馍馍一分为四,其中最大的一块分到了一個身材娇小眼睛漂亮的孩子手上,他发现那身材最娇小的孩子大概是個女孩儿,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芍药。
“呃……”,车夫沉默了片刻,对着木青神色黯然地感叹道:“现在就连大人都养不活自己,哪裡還顾得上這些小孩儿。”
因为六岁时就被掠去了隐谷,木青并不知道如今的皇朝到底是個什么样子了。
天狩元年,新皇在登基之后,就曾昭告天下,免除税赋,赦免罪囚,皇朝的天下在各地的奏表贺书中依然還是跟从前一样,始终是一片欣欣向荣承平日久的景象。
但事实是怎么样的呢?
因为皇朝的持续,白氏皇朝繁衍下来的一代代皇族,還有簇拥在皇室利益下的各级权贵,不懂得如何可持续地发展,只知道掠夺现成的东西,已经快要把這片富饶的土地给吃空了。
作为木槿皇朝的百姓,一生下来他们的人生就已经注定,贵族也许会沦为平民甚至奴隶,但是百姓永无可能成为贵族。
统治者们为了自己的地位永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减,作为皇室和贵族们最强大的武器,他们会让被整片大陆公认最强的军队一边又一边地屠戮暴起的乱民,就像收割此时富沃土地裡因为无人打理而青黄不接的禾苗一样容易。
白氏皇朝用屠戮来维持和平,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或是不堪压迫暴起而死,或是通過成为贵族府邸裡沒有自由的奴隶来换取苟活。
所以到如今就变成了,权贵朱门后煮酒烹肉,稚子陋巷裡与狗抢食,有的孩子成了孤儿,有的孩子跟孤儿也差不多的惨淡世情。
“你去卖点吃的东西给那几個孩子吧,算在我的车钱裡就行。”木青语气和缓,端坐在车裡,似乎并不想做這些小事,便对着坐在前面车板上的车夫說道。
說完后的他微微偏着头,线條清冽的嘴唇微抿,微翕的眼眸裡伤感之意一闪而過,陷入了回忆。
车夫其实并不想在這裡多待,但看木青的說话的语气和不容拒绝的气势,只得讷讷轻声回拒道:“公子請体谅,小的身上一個铜板也无啊。”
木青皱了皱眉头,以前的粗馍馍两文钱一個,就算现在粮价上涨,铜板的购买力不如以前,但是就凭這一趟车资要一百文铜钱来看,這车夫多半是在推辞罢了。
他从袖筒裡摸出一個绣有粉色芍药花的荷包,掏出了半两碎银给车夫,语气稍显冷硬地对车夫說道:“是我倏忽了,這裡够五躺车资,你也不用找补了,快去快回就行。”
车夫看到读书人這么大方,最后再也不好推辞,接過碎银子只好答应。
他先是将马车停在路边,然后才向那群孩子走去。只见他对着那群小乞丐隐约說了几句,便领着一群欢天喜地的小乞丐走进了之前被赶出来的巷子。
大概半刻钟之后,车夫就回到了车上,他一边将用粗麻布包括着的吃食递给木青,一边憨厚笑着对木青說道:“公子是個良善人,我老张也不占你太多便宜,這是最好的白面馒头,店家做的不多,我全买回来了。”
木青眼中的意外之色一闪而過,语气稍微和缓了些,平静地着对车夫說道:“不用了。”
简短的言语,平静拒人的语气,车夫還以为木青觉得不干净,便沒再多說。
這时,那几個小孩子相拥在一起才从巷口出来,每個人的双手都捧着一些還冒着热气的粗粮馍馍,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其中那個身材最是娇小的孩子,用左手将還冒着热气的馍馍抱在胸前,右手扯了扯为首的男孩衣角,小手指了指马车這边,說了几句什么,领头的男孩点了点头。
他独自来到马车前,对着车厢裡的木青快速說道:“先生,我妹妹叫我谢谢你”。
他似乎觉得尴尬,正要快速回到自己的小伙伴中去,却突然被车夫喊住了脚步。
只见车夫从還冒着香气的麻布包裹中取出了两個馒头,就将剩下的都递给了男孩,语气生硬道:“哪有這样向恩人道谢的?你们這群小乞丐今天有口福了,這是刚刚一并买来的细粮,车中的公子不要,就便宜你们了。”
男孩脸上有些羞惭,湿润的头发紧贴着他脏兮兮的额头,低着头接過了车夫递给他的包裹,眼角余光向有黑色窗帘遮挡的车窗這边飘来,似乎再等着车裡的木青說话。
“走吧。”木青沒有拉开车帘,似乎知道窗外飘来的目光,不带情绪地說道。其实他心裡想說的却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男孩這次真诚地弯了弯身体,再次向车裡的木青道谢,随后向车夫点了点头,才跑回了属于自己的小群体中去。
偶发善心的一幕消失在了這人声烟火气渐盛的小巷口,马车继续向城西行去。
此时,是木槿皇朝天狩十八年,他十八岁。
对于现在用名“木青”的年轻人来說,十二年弹指而過,他眼中的泥腿子巷,不在了一些故人,车夫递過来的那些馒头,也沒有了记忆中的香气。
但对于仍生存在泥腿子巷的许多人来說,连年的暴乱和平叛已经带走了太多的生机,贵人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而他们的日子越過越难。
在木青六岁之前的那段时光裡,他的身份跟刚刚那群小乞丐差不多,是混迹求存在泥腿子巷裡的一名小乞丐,但不同的是在他清晰的记忆裡,自己从不会缺少食物,他有更好的選擇。
那时候的他,毫无疑问是快乐而满足的。
至从他从芍药這個“内奸”口中知道,她爹老张腿脚不利索之后,他每天就会准时光顾老张的早食摊,在芍药的策应下,每次总是出乎意料地顺利得手,留下老张站在原地指着他跑远的背影破口大骂。
那更像是一家三口的扮演游戏,只不過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而留不住的。
恐怕那时小名“阿良”的他,也不会知道十二年后,当自己故地重游时,会是以這样一种身份。
辰时三刻,马车驶過连接“平步”、“青云”两街的“意气桥”,来到了柳枝抽條、随风依依的南岸。
木青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柳叶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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