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笑话 作者:听风扫雪 顾家四姑娘名青娆,是定远侯府大房的庶女。她生母原先是大夫人昭诚郡主的陪嫁丫鬟,在顾青娆八岁的时候便病逝了。 大夫人只有一個嫡出的女儿顾青姝,去年春已经外嫁,夫家是开国四大公之一的镇国公府。顾青姝嫁的,便是镇国公府邓家的嫡长孙邓明古。 大夫人许是移情作用,又或许是顾青娆生母不在沒碍了她的眼。這两年来,她对顾青娆倒是十分不错。 顾青娆本来是個恃宠而骄的性子,当年顾青姝還未定亲的时候,她行事十分娇怯,吃了不少顾青婉给的排头。如今她得势了,便敢跟顾青婉争锋相对起来。对府中的其他庶女,更是瞧不上眼,素日裡也就只跟左右逢源的五姑娘顾青嫣還算交好。 “三姐姐,你可是好一点了?先前便听說你大病了一场,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奈何老太太那裡总是不松口。”顾青嫣還未說话,眼泪便落了下来,“若是知道三姐会做這样的傻事,当初我說什么都会劝阻三姐,都是妹妹不好。” 說着竟然是趴在顾青婉的床边哭了起来。 顾青婉想起那日在怀王府的事情,便觉得头痛欲裂。 昭诚郡主是怀王的胞妹,她们定远侯府和怀王府還算是沾亲带故的,是以每次怀王府有什么宴席,都会给定远侯府下帖子。 两個月前,便是大夫人和二夫人小孙氏带着顾青婉和顾青嫣两個嫡出的姑娘,以及顾青娆這個养在嫡母名下的姑娘去怀王府赴宴。顾青嫣說梅园的花开的十分好,硬是拉着顾青婉去梅园赏花,那张纸便是一個小丫鬟送過来的。 当时顾青嫣看了之后,便惊呼“這不是谢家公子今日在易名轩裡作的诗么”。顾青婉不爱什么诗啊词啊的,易名轩裡的斗诗她自然是要避开的。 若不是顾青嫣的提点,顾青婉也不会多方求证,更不会有得知這是谢子然的笔记之后的欣喜若狂。可怜她的美梦只做了两個月,便被毁了個干净。若不是顾家想着她后头還有几個姑娘未嫁,千方百计不让事情传出去,她日后怕是会成为京中的一個大笑话了。 顾青婉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顾青嫣,她不是心思耿直到底的原主,自然能从這些破碎的回忆中联系到许多事情来。 只是不管怎么說,顾青婉的清誉毁了,对尚待字闺中的顾青嫣也是有不小的影响。在她的记忆中,顾青嫣不是個蠢笨的,沒道理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是她疑心太重,怀疑错了顾青嫣,還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见顾青婉半晌都不說话,只是看着顾青嫣哭,站在一旁的四姑娘顾青娆早已经忍不住了:“五妹妹,是她连带了咱们,你何必护着她。”顾青娆說着嗤笑了一声,“让我說,做了這样下作的事情,当时若沒有一头碰死,也该绞了头发送到家庙裡去,還死皮赖脸的待在這裡丢人现眼作什么?” 顾青婉還未說话,顾青嫣便“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四姐姐這话說的過了,一家子骨肉至亲的,便是三姐犯了错,她還是我姐姐。日后,我可不希望再听到四姐這样說,伤了彼此的情分。” “你和二婶一样都是個老好人,便是被人欺负死了都不知道還嘴的,二婶前几個月還被她气的大病了一场。好不容易调养好了一些,如今倒是又病了一场,你和二婶這些年来对她的容忍還不够嗎?”顾青娆转身盯着顾青婉,眼中是明显的愤怒,“你瞧瞧你自己,嚣张跋扈,不懂礼数,谢家的大爷怎么可能会瞧上你?自作多情也要有個度!” 顾青婉听着顾青娆的话,心中一阵刺痛。可是她连谢家大爷是什么模样都沒瞧清楚,如今怕是這三姑娘潜在的反应了。 顾青婉扯了扯唇角,带出了一抹冷笑。 前世父母在她十五岁时便出车祸双双去世,当时她被妈妈护在怀裡,才幸免于难,只是脑部却也受了重创。留给她的,只有大笔的遗产和赔偿金。 家中的亲戚为了争那笔遗产,可是沒少拿她的抚养权来說事。 她還记得当时自己還在重症监护室裡,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看着昔日疼惜她的亲人争锋相对,甚至大打出手。 等她好完全了之后,亲戚们也最终商讨出来了方案。父母留给她的遗产和赔偿金分成四份,由她父母双方的四個亲戚共同保管,而她则是三個月换一次住的地方。 她当时年纪太小,還伤心過度,這样的事情自然是不可能理会的。然而成年之后,剩下来的遗产只有原来的一小半不說,那些亲戚反而千方百计的拖着不给,只知道在她跟前哭穷。 不是生意失败了负债累累,便是家中還要供养子女读书出国,若不然就是给了儿子买房买车。十几年来人情冷暖,她看的够多了,自然不是三姑娘這個养在深闺中的小姑娘可比的。 如今顾青娆明理暗裡的讽刺,顾青嫣的眼泪和假意维护,她听的多也看的多了,现在最多只能换来她一声冷笑。 顾家姑娘和少爷排行是分开的,顾青嫣行五,是顾青婉同父异母的妹妹。 当年顾青婉的生母贺氏在生二爷顾存珂时血崩過世,顾存珂還沒满月,老太太便做主让二老爷娶了她的内侄女小孙氏为续弦。小孙氏进府后,還沒半個月便有了身孕,早产生下一对双生子,便是顾青嫣以及四爷顾存璋。 虽然不知道设计陷害顾青婉是不是顾青嫣的手笔,但是顾青嫣总归是逃脱不了干系的。便是四姑娘顾青娆口中說的那個小孙氏,顾青婉记得的便只有她动不动就流下来的眼泪了。 按理来說小孙氏进门的时候,顾青婉還小,若是放到小孙氏的屋子裡来养,自然是能养熟的。只是小孙氏一個月内便有了身孕,出了月子之后還要照看亲生的子女,顾青婉和顾存珂便只能交给奶娘来养。 這個奶娘却是顾青婉嫡母贺氏身边的人,自小在顾青婉耳边說的都是小孙氏怎么恶毒的话,顾青婉耳濡目染之下,对這個替代了她生母的小孙氏十分看不上眼。加上她性子自幼被娇惯的不成样子,而小孙氏還总是容忍着她,便是犯了大错也护着她,顾青婉因此也越加跋扈。 以至于如今都已经年過十五了,却還是拖着沒有定亲,便是因为无人求娶。 顾青婉心中揣度着,小孙氏的行为,无异于是捧杀。 骄纵着顾青婉的性子,百般的容忍顾青婉的行为,不但捧杀了顾青婉,让她得了恶名,也为她小孙氏博得不少同情。至少這個家定然是侯爷夫人昭诚郡主管着,還轮不到小孙氏来掌家,她的作风自然不需要太過硬气。 顾青婉的记忆中,小孙氏的模样便是娇娇柔柔的,脾气也是十分温顺。阖府上下說起小孙氏来,都是交口称赞的。捧着小孙氏,自然就要踩着骄横的三姑娘顾青婉。 “四妹妹和五妹妹今日特意到我這裡来,可就是为了說這一番话的?”顾青婉冷冷的看着顾青嫣,“特意”两個字說的十分重。 她虽然坐在炕上比顾青娆和顾青嫣二人矮了一截,但生生有一股凌人之势。仿佛是看了一场十分不堪入目的表演,眉梢间都带着不屑。 饶是顾青嫣自认为休养十分好,還是被顾青婉看的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可是顾青婉言语中并沒有任何不妥之处,顾青嫣只能不断的平复自己心中的怒意:“三姐姐心裡果然還是对我怀着怨愤,当初若是我不多嘴,三姐也不会……” 說着又是一串眼泪下来,倒是跟记忆中的小孙氏像了個十足。 顾青娆早已经被顾青婉激得心头火气:“亏得五妹妹還求了好久,才让老太太松口,让我們過来看看你。开春便是二姐出阁,三姐的性子若不改一改,怕是二姐出阁时都還被关在這远香阁裡呢。” 這句话便是威胁顾青婉。若是她還是不识时务的话,她们大可以去老太太跟前說上几句,這样的风口浪尖,不会有顾青婉什么好果子吃。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四妹妹說话之前,可是要好好想清楚。”顾青婉觑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青嫣,见她脸上又是诧异又是不安,便冷着脸道,“老太太让我抄《家训》,今日正好抄到嫡庶這一篇,四妹妹素来是熟读诗书的,不知可有印象?” 顾家是百年传承之家,对嫡庶尊卑看的极重。便是先祖沒有嫡子,也不肯把爵位传给庶子,反而是在宗族裡過继了一位嫡子来這一房,由此可见一斑。 顾青娆虽然现在得大夫人看重,却不能抹掉她庶女的身份。老太太最疼的便是自幼养在她膝下的大姑娘顾青姝,其次才是顾青嫣。 二姑娘顾青娅性子冷,顾青婉性子骄横也不得老太太喜歡。即使顾青娆日日在老太太跟着凑趣,祖孙俩看着很是合得来,但是真论起来,顾青娆在老太太跟前哪一样不是排在二姑娘后头,甚至是排到顾青婉后头去的。 顾青婉不管怎么骄横,不管怎么让老太太厌烦,嫡女的定例也在那裡,比起庶女来好上太多。也正是如此,顾青娆才对顾青婉這般嫉恨,又变着方儿的挤兑同是庶女的六姑娘和七姑娘。 “三姐姐說的自然是对的。”顾青嫣勉强挤出了一個笑意来,“老太太日日裡盼着三姐好,若是她知道三姐姐每日裡潜心抄书,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說罢她又暗中拉了一下還想說话的顾青娆:“天色也晚了,我還要去给母亲請安呢,就不耽搁三姐休息了。三姐姐放心,這件事情已经過去了,等老太太气消了,自然又会念着三姐的好的。三姐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外头守着院子的婆子說,母亲每日裡也念着三姐呢。” 顾青嫣說着悄悄看了一眼顾青婉,见她還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裡倒是颇有些不是滋味。 沒想到這一次罚顾青婉在佛堂裡跪了两日两夜,又禁了半個月的足,她倒是安分多了。 顾青嫣心中嘀咕着,往日裡若是顾青娆這般挑拨,又听了自己刚才的那番话,顾青婉早就失去理智大闹一场了。可是她现在不但沒什么反应,如今還知道拿嫡庶有别来压着顾青娆。 她母亲果然沒說错,顾青婉這是吃了教训,脑子也比以前好使些了。 顾青嫣暗中冷笑了一声,见顾青婉已经摆出送客的姿势了,便朝四姑娘轻声道:“四姐姐,咱们還是先走吧,三姐想是身子不适呢,咱们還是不要打搅了。” “桂叶,送客!”顾青婉干脆利落的回了一句。 顾青娆狠狠的瞪了一眼顾青婉,扭头“哼”了一声,便气冲冲的走了出去。厚重的氅帘被她带了起来,外头的冷风即刻便灌了进来。 “三姐姐好好休息,妹妹改日再求了老太太来看你。”顾青嫣笑着应了一句,便袅袅娜娜的迈着小步走了出去。 便是长进了一些又如何,還是這般不给人留情面,性子還是這般不讨人喜歡。如今還出了這样的事情,在府中可是越发的处境维艰了呢。 顾青嫣勾出一抹浅笑,朝在帘子外面候着自己的大丫鬟杏雨点了点头,便由梨云伺候着系上猩红色的盘金彩绣斗篷,快步出了远香阁。 杏雨察言观色,立刻从随身的荷包裡掏出一把铜子来,塞到在帘子旁边的丫鬟红锦手中小声道:“這天寒地冻的,拿着给你老子娘买点热酒喝。” 說罢也不等红锦反应,便快步追上了顾青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