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9 世族世婚
李泰落座堂中,便拍案发声指控:“史氏兄弟横加刁难,施恶于我不只一桩,左近乡人举证者不乏,众口铄金,岂容刁邪反诬诋毁!我不知在堂史郎与其兄弟是何瓜葛,但彼此仇深如渊,你若非与我表兄共至,我绝不容你登此厅堂!”
史静见李泰如此气盛,一時間也有些局促不安,只是硬着头皮說道:“但、但前事强买胡麻,請问郎君是否属实?我家与乡居庶支虽然分居两地,但先人治家垂训,向来不许子孙营贾废耕,若非外力逼迫,是断不会、断不会……”
“史郎不必自夸家声淳朴,我也出身清白人家!部曲乏业可作,故而就乡采买物料兴织,的确曾访史家。史家以陈麻充数,至今仍然留存庄中!”
李泰拍拍手,吩咐部曲取来从史家买到的那些陈麻麻包丢在堂中,至于史家之前要买油膏时已经将麻钱退回,那就是另一個话题了,总之以陈麻充新麻,是证据确凿。
史静视线落在那几個陈麻麻包上便忙不迭收回,仿佛怕被蛰到眼睛。
“之前预买胡麻,史家兄弟欺我不知农事,以当季时价收买秋后胡麻。事后我虽得人指点,但既已立约为信,也从沒想要作返回。当时言谈两欢,若我有丝毫迫之,人不非议、苍天谴责!”
李泰越說越气,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個被人百般欺压的良善无辜:“史恭输官得赏、拥居势位,便遣其弟登门毁约。我大好园业、青砖彩瓦,被他指使刁奴横加破坏,门户残破,部曲蜗居草檐。史郎大好模样,神清目明,入门至此,岂无眼见?我今拘之在园,只求一個公道顺气,若法不能制,我必杀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卢柔听完李泰的控诉后,便从席中愤然起身,指着史静怒声道:“王业西狩至今,我知人间正气逢衰、是非混淆难免。但既然聚义奉此法统,人心当有公道平衡!我表弟抛家西走,孤独难立,已经可怜。
史郎你不审事中曲隐,便登他亲长门庭,诬蔑名门家教失德,不只构陷李氏家声,更是在耻笑亲友失察无眼!若非我今日登门听說,還不知要被你欺瞒几时、误我情义!”
“我不是!我真不知……”
史静眼见卢柔不只倒戈,還反過来痛骂他颠倒黑白,一時間更加的无语,同时也满满的懊悔。
商原史家虽然源出本家,但早几代之前便已经在各自生活。之前史恭前往京兆求告,只說被一东州新客欺侮。
京兆本家本来不欲理会,但史恭請求的凄惨,也让他们京兆本家觉得李泰這东州新客太過嚣张,不把史家看在眼裡,于是便派遣史静這個后生出面平事。
史家知道李泰的后台是太师贺拔胜,因而求告到京兆尹崔訦家中。因为崔訦曾是贺拔胜的旧属,早年跟随贺拔胜投往南梁并一起返回关中,只觉得有這样一份情谊,应该能說动贺拔胜。
但史静却沒想到,长安城的崔卢两家除了是贺拔胜旧属之外,跟陇西李氏、特别是李泰這一支有着世代联姻的密切关系,交情甚至比跟贺拔胜還要更加瓷实!
他請卢柔過来,本意是做個說客,可现在卢柔两眼瞪圆,一副要把他生撕了的模样,反而成了给对方送队友。
“我、我此番登门,是奉亲长命令,希望此事能够从善解决,却、却不想乡居庶支竟然藏垢如此深刻。之前听信邪言,误会了李郎,误导了卢公,纵有千万懊悔在怀,也羞耻不敢自辩。恳請卢公见谅、恳請李郎见谅!”
史静避席而起,对着两人长揖到地,额头上的汗水不暇擦拭,又涩声說道:“此番求见,冒犯得失。請两位见容我這個浅薄愚钝的后生,容我回家细告事情始末,再請族中长者入乡請罪!”
“速去、速去!我相亲诸家虽然沒有势力拥傍,但一腔正气有笔能书、有口能言!前不知我孤亲幼少入此,让他遭受乡贼围困欺侮,但今既知,便绝不容许妖情再生!”
卢柔挥袖一拂,一脸厌恶的說道。
李泰见他這個便宜大表哥這么罩得住,心裡也是高兴得很,待那史静狼狈告辞,便连忙吩咐家人准备家宴,招待這位意外相逢的亲戚。
“阿磐,真是辛苦你了!往年我等入关,虽然也是失势狼狈,但总還有同伴相互关照。你今入关,却乏亲长党徒的看护……”
卢柔模样還好,只是有些口吃,喝了几杯酒、心情激动之下,口吃又更加严重。他虽年近四十,但感情却丰富,待听李泰与李渚生讲起入关一路的经历,更是眼眶红红的拍着李泰的手背连连叹息。
李泰倒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先获得若干惠的赏识,又得到贺拔胜的保护,還有高仲密家业相托,要比這世道绝大多数人幸福得多。
“虽与阿耶失散,但却得诸长看顾,我在关西也不谓孤独。今日见到表兄,才知還有多位亲长立足此境。之前困于生计,不知殷勤拜访,請表兄不要怪我少不更事!”
李泰又为卢柔斟满村酿酒水,便试探着问道:“咱们還有一位表叔在长安?”
之前听卢柔說崔使君、表叔云云,李泰便心生好奇,似乎這位表叔在长安势力還不小啊,那土豪史家都要登门請托。
“那是我的表叔,却不是你的……”
卢柔本就口吃,說话难免大喘气。
李泰听到這话便忍不住翻個白眼,你這大表哥還挺小气,你表叔不就是我表叔,一表三千裡,顶多我是六千裡,怎么還不让攀亲戚?
李渚生见卢柔說话困难,便在旁边拉一把李泰,耳语道:“卢大說的若是崔六郎,阿郎的确不该称呼表叔,一样也是表兄!”
口吃的卢柔拍拍桌子,对李渚生点头表示他說的对,转又說道:“当、当年,我同、同表叔他们……”
他說的吃力,李泰听的也有些吃力,但总算是搞清楚了。
他们李家在长安的姻亲,除了卢柔之外,還有博陵崔氏崔谦、崔訦兄弟们,他们這些人当年都是跟贺拔胜在荆州,后来逃到南梁又一起返回关中。
崔氏兄弟是卢柔的表叔,但他们的妈妈则是李泰他大爷爷李韶的闺女、也就是李泰的堂姑,算起来崔氏兄弟同样也是李泰的表哥,关系跟李泰和卢柔一样。
除此之外,崔氏兄弟的夫人同样出身陇西李氏,除了表哥之外,李泰還要喊声堂姐夫。
好不容易在脑海裡梳理清楚這复杂的亲戚关系,李泰也不由得感慨贵圈真乱。难怪世家大族要修家谱,這谱系关系一乱,彼此间亲戚关系也就乱套了。
后世唐高宗之所以针对這些家族颁布禁婚诏,也的确是不颁不行,彼此之间世代联姻实在是蛛丝密结。
卢柔他们早年跟贺拔胜返回关中后,便被宇文泰安排到长安朝廷担任官职,一则西魏实在人才匮乏,二则大概也有分夺贺拔胜势力的缘故。
這其中混得最好的便是崔訦,年仅三十出头,便已经担任了京兆尹,并在不久前加职帅都督,也算是长安方面一位军政主官。
卢柔则因文辞出色,担任中书舍人,主笔诏令、宣旨慰问等。但西魏這霸权政府,皇帝一年也发不了几道诏令,所以职事也很清闲,才有時間到商原来见到李泰。
“入关之后,太师自防严格,不准我等旧属随意登门访见,我也许久不见。难得他竟還记得阿叔旧谊,肯给阿磐你体贴关照,太师近来安否?”
卢柔又言辞断断续续的问道,对贺拔胜也颇为想念,毕竟走南闯北、不离不弃的跟随多年,彼此间感情肯定是有的。
李泰闻言后又是一叹,本来在异乡遇到亲戚是挺开心的一件事,但一想到西魏朝廷错综复杂的人事暗潮,他又高兴不起来。
卢柔他们這些人作为贺拔胜旧属,本来就有点尴尬,如今又都在长安任职,那真是分分钟都有可能卷入到政治纷争中。
宇文泰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好人,他对乡党大将留情是一方面,对元氏皇帝那可是說弄死就弄死。后来自家儿子死的那么惨,也不得不說是宇文护這個侄子言传身教下、深得真传。
李泰见卢柔衣袍有些显旧,便說道:“此前疏于访问,是我的過失。表兄你日后在京城,可千万不要接受生人赠衣,特别是禁中出物,能辞则辞。弟居乡裡,家人善织,春秋衣料一定管够!”
“說的什么胡话?谁又会赠我……年初大行台倒是解衣赐给,只是不常穿戴。”
卢柔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听不出李泰說的什么梗,闻言后便笑语說道。
李泰听到這话后才松了一口气,他就怕衣带诏這种邪事才不敢到长安去,可别转头被這些亲戚们连累。
但听到宇文泰居然送衣服给卢柔,他心裡不免又生出几分八卦:“大行台赠衣,那衣袍衣带有沒有仔细洗過?”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