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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問題的根本在哪裡?

作者:未知
熊园裡住着一群寇氏老仆。 有大有小,最小的也超過了而立之年。 他们以前是寇氏各项生意的管事和掌柜。 寇氏将家中的产业交给了皇室以后,他们就闲了下来。 有人脱离了寇氏,借着以前的一些关系,做起了生意。 也有人還乡,守着家裡人過起了安稳日子。 還有人跟着寇天赐去了韩地。 剩下的人,固执的留在了寇氏,原以为寇季流干最后一滴血。 在這件事上,寇季并沒有强迫任何人。 只是古人口口相传的忠勇,融进了他们的骨血裡,他们固执的认为,为寇季流干最后一滴血,才算得上是忠勇,才算得上是对得起寇季。 寇季将其中一些年轻的交给了皇室,剩下的就养在了熊园。 寇季很少动用他们,偶尔会找他们中间一两個人出去帮忙跑腿。 大部分時間都让他们待在熊园裡過舒服的日子,顺便照顾一下熊猫。 赵润、王安石、曾巩押解着六十多万贯钱入了熊园。 熊园裡晒太阳的、除草的、种花的、喝茶的,一個個浑浊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他们感受到了饕餮盛宴在向他们缓缓逼近。 平日裡他们看着像是一個老农,在看到了六十多万贯钱以后,他们就像是一個战士。 他们确实是寇府的战士,寇府商场上的战士。 每一個都为寇府出生入死過,每一個都为寇府赚取過巨额的钱财。 赵润、王安石、曾巩三人入了熊园的大门,门裡的人齐齐望向了他们三人。 明明是一群老仆打扮的人,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到了三人身上的时候,三個人觉得十分刺眼。 当他们看到了三人身后的钱财的时候,目光更加刺眼。 一個弯着腰如同老农的老翁,绕過了赵润三人,走到了拉钱的牛车边上,耸动着鼻子闻了闻,一脸嫌弃的道:“味道很差,比府上的铸的钱差远了……有六十三万四千贯左右……” 赵润和王安石三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老翁。 只是瞧一瞧,闻一闻,就能辨别出钱的质量和数量,有点厉害啊。 老翁刚刚說完话,一個捧着茶壶的中年汉子笑呵呵的走了過来,往牛车上的铜钱上面瞧了几眼。 “南钱北钱混在一起,有水气也有土气,味道自然差了点。别說是跟府上的比了,就是跟宫裡铸的钱也沒办法比。不過胜在铜足,勉强能用,不算是黑心钱。 应该有六十三万四千五百贯……” 赵润三人更惊。 赵润忍不住开腔道:“你们怎么分辨的?” 中年汉子笑而不语。 老翁瞥了赵润一眼,摇头晃脑的道:“南方湿气大,钱放久了容易长绿毛,北方干燥,钱放久了泛黑,若是遇水也会长绿毛,但绿毛的颜色還是有差别的……” 赵润小嘴一裂,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凑到了老翁身边,“钱居然還分南北,還有這么多门道? 那你是怎么看出钱的数量的? 教教我。” 老翁瞥了赵润一眼,翘起了嘴角沒搭理。 赵润眼珠子一转,笑嘻嘻的道:“三贯……” 老翁眉头一挑。 赵润见此,立马加注,“十贯……” 老翁缓缓开口,“民间有句话,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想学老夫的绝技,十贯钱怕是不行。” 老翁說话的时候,院子裡的人齐齐看着他和赵润,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赵润听到了老翁的话,咬咬牙道:“二十贯,不能再多了。” 老翁也沒說话,摊开手放在了赵润面前。 赵润二话不說,从怀裡取了两张十贯的交子,递到了老翁手裡。 老翁拿到了交子辨认了一下,随意的塞到了怀裡,不咸不淡的对赵润道:“无他……唯手熟尔……” 赵润愕然的瞪起眼。 瞬间。 熊园裡的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润瞬间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不等他开口,就见站在老翁身边的中年汉子哈哈笑着道:“老钱,你一個倒腾玉石的,什么时候学会看钱了? 论看钱,還是人家老陈厉害。” 老翁不满的瞥了中年汉子一眼,“你一個二道贩子,有什么资格指责老夫不是。” 熊园裡的笑声顺便变得更响亮。 赵润想发火,小脸都红了。 中年汉子看到了赵润有发火的征兆,笑着对赵润道:“你别生老钱的气,老钱說的也沒错。看钱的眼裡,确实是一点点练出来的,沒捷径。” 赵润黑着脸,瞪着中年汉子问道:“你也懂?” 中年汉子笑着指了指院子裡的老家伙们,“在這裡的人,手裡過過的前,沒有千万,也有百万。 看钱辨数的眼裡都有。 想赚钱,就得先学会吃亏。 亏吃够了以后,就会赚钱了。 你今日只被老钱骗了二十贯而已。 老钱当年入门的时候,差点连婆娘都被人骗走了。” 赵润听到了那個骗他钱的老翁当年很惨,心头的火气瞬间沒了。 赵润目光灼灼的盯着中年汉子,“你们似乎不在乎我的身份?” 中年汉子脸上的笑意变都不变,他笑呵呵的道:“你要是开口說出身份,我們自然会用另一种态度对你。你要是不开口,我們就当你是寇府门下的一個晚辈。 老爷說了,对寇府的晚辈,我們不需要太客气。” 赵润点点头,“看来你们是知道我身份……” 中年汉子笑而不语。 赵润却沒有亮明自己皇子的身份。 大智慧他现在還沒有,但是小聪明他還是有的。 在寇府的人面前,当寇府的晚辈,远比当皇子要强。 前者是自己人,后者是外人。 身份再尊贵也是外人。 赵润盯着中年汉子道:“你是何人?” 中年汉子低声笑着道:“熊园管事张成……” 赵润一愣,惊愕的盯着张成,有些失态的道:“张成张百万?!据說你一天過手的钱财就有百万之多。曾经還创出三天敛财千万的奇迹?” 张成淡然笑道:“過手的钱是過手的钱,生意人更看重的是到手的钱。至于三天敛财千万,那是授命于官家,扑卖几位王爷的家产。 中间不仅沒赚钱,還搭进去了上千贯的酒水钱。” 赵润盯着张成道:“听說朝廷要征你入朝为官,却被你拒绝了?” 张成笑着点点头。 赵润质问道:“为何?” 张成坦然笑道:“朝廷的俸禄,可沒有口寇相一声哥哥重。” 赵润沉吟着点点头,“确实……” 张成指了指赵润身后的钱财,笑着问道:“寇相准备怎么处置這些钱财?” 赵润听张成提起了正事,赶忙将寇季的话复述了一遍。 张成听完了赵润的复述以后,对身后那些眼睛早已变得亮晶晶的老家伙们大声喊了一声。 “寇相說了,八方交子铺的钱财他看上了,让我們去给搬回来。” 此话一出。 熊园裡响起了各种各样渗人的笑声。 就像是一群准备出去狩猎的饿鬼一般。 寇季嘱咐赵润和王安石三人看着此事。 可三人发现,根本不用他们看。 那些個笑声渗人的老家伙们,一個個上前,随手在钱堆上扒拉一下,說一句‘归我了’,就继续回到了院子裡怪笑。 等六十多万贯钱分完了以后。 便有小厮出来,帮他们把钱分好、装好。 然后背着钱,跟着老家伙们晃晃悠悠的出了熊园。 赵润和王安石三人等院子裡剩下了三個人的时候,立马怪吼了一声,跟了上去。 他们三人跟着老家伙们到了汴京城,就看到了一连串他们看不懂的操作。 寇季让他们将钱存进八方交子铺,他们入了汴京城以后,并沒有去存钱,反而做起了生意。 他们三人懵懵懂懂的混了五日,回到了寇季所在的竹院。 竹院裡。 苏景先一边喝着苦苦的汤药,一边引导着东张西望的狄咏识字。 苏轼提着笔在流口水,寇卉跃跃欲试的,似乎准备抢夺什么。 寇季坐在书桌前,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拿着蒲扇,蒲扇随手一扇,摆在桌上的红烧肉味就飘荡的满屋子都是。 寇卉大吼一声,扑向了红烧肉。 苏轼也离开了书桌,跌跌撞撞的跑向了红烧肉。 等到两個小土匪冲到了书桌前的时候,寇季手裡的蒲扇就盖在了红烧肉上。 寇卉不甘的跺脚道:“爹,你明知道我不喜歡读书!” 寇季淡然笑着道:“我也沒逼你读书啊。我只是說,谁今日能写两篇大字,這红烧肉就让谁独享。 是你贪嘴,想吃肉,所以加入进来的。 既然进来了,就得守规矩。 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我闺女,就坏了规矩。” 寇卉恼怒的跺着脚,指着苏轼怒吼,“你看他!” 苏轼的小手不知道何时绕過了蒲扇,抓起了一块红烧肉,就往嘴裡塞,小脸和小手上满是油水。 苏轼一边咀嚼着红烧肉,一边舒服的眯起眼。 似乎在藐视寇季定下的规矩。 规矩? 我一個黄口孺子,你跟我讲规矩,你是不是沒睡醒? 寇季哭笑不得的道:“小家伙,居然不守规矩,那就多给你加四篇大字,顺便罚你四天不许吃肉。” 寇卉听到寇季惩罚苏轼惩罚的如此狠,瞬间怒意全消。 苏轼则瞒不在乎。 反正短短五天時間,他背上了二十篇大字,十五遍长赋抄写的债务了,再多一些他也无所谓。 债多不压身。 寇季取开了蒲扇,拍了一下苏轼准备继续行窃的小手,对寇卉笑道:“你還吃嗎?” 寇卉气哼哼的道:“被人用手抓過了,我不吃……你让厨房再给我做一碗……” 寇季用蒲扇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桌,笑眯眯的道:“鉴于你强抢的恶行,三篇大字才能换一碗红烧肉。” “以利诱之,非君子之道。” 王曾黑着脸,大喊着入了寇季的书房。 寇卉见到了王曾大吼了一声扑到了王曾身上,一边假装哭泣,一边指责着寇季的恶行。 苏轼也准备去哭一下,但他看到了寇季站起身了,注意力也转意了,便猛然伸出手,在碗裡抓了两块红烧肉,一边往嘴裡塞,一边往王曾身边跑去。 王曾一边怜惜的安慰着寇卉,一边顺手抱起了跑向他的苏轼,瞪着眼对寇季道:“你又不差那点吃肉的钱,至于把孩子逼到這個份上嗎?” 說话间,王曾疼惜的用胡须扎了扎苏轼,道:“看看這個小家伙,被你逼的都开始当强盗了。” 寇季对王曾拱了拱手以后,淡然笑着道:“只是想让孩子们多写两篇字。” 王曾吹胡子瞪眼的道:“以利诱之,能教出什么好孩子?到时候唯利是图,跟商贾有什么区别?难道你堂堂一個王爵,要让孩子去操持贱业? 孩子不学,打、骂、鼓励,都行,唯独不能诱之以利。 若是满脑子都是利益,容易失去人性。 吕不韦将秦异人当成了奇货。 难道你打算让你的弟子和闺女有一日也将你当成奇货。” 寇季笑道:“我只是为了看一看孩子们的性子。” 王曾一愣,疑问道:“看出了什么?” 寇季看向了正在教授狄咏文字的苏景先,“景先克己复礼,他其实很想吃红烧肉,但是我沒有算上他,所以他即便很想吃,也不吭声,更沒有强抢的意思。 反而一心教导狄咏。 所以他不可能将我当成奇货。 苏轼是一個聪明的孩子,有好东西他不会想着换,也沒有想着买卖,他喜歡通過自己的手段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虽然拙劣了一些,但還年幼。 以后调教一下就好。 他也不会将我当成奇货。 至于我闺女,有人若是想拿我当奇货找她的话,她大概会用最暴力的手段将对方摧毁。” 王曾勉强认可了寇季的說辞,不過還是瞪了寇季一眼,哼哼道:“人心最经不起试探,以后還是少试探为妙。 试探的多了,容易作假,也容易让人失望。” 寇季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曾放下了苏轼,宠溺的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然后对寇季道:“此处不是說话的地方……” 寇季点头道:“去廊道……” 說完這话,王曾率先赶往了廊道。 寇季叮嘱了一下寇卉和苏景先照顾好两個弟弟,然后离开了书房。 寇季一走,苏轼迅速的跑過去霸占了那一碗红烧肉。 寇卉风风火火的去厨房找厨娘给她重做。 苏景先盯着自己的弟弟苦笑了一声,又耐心的教育起了狄咏。 寇季跟着王曾到了廊道,請王曾到廊道的美人靠上坐下。 寇季笑着问道:“王公此前可是放下了话,說我要是用韩琦的话,就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如今怎么又登门了啊?” 王曾撇着嘴,哼声道:“若不是为了朝政,老夫才懒得到你府上来。” 寇季笑道:“自从我坐上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位置以后,王公在我面前,就一直自称‘我’,如今怎么又用起了‘老夫’?” 王曾吹胡子瞪眼道:“老夫跟你祖父是同辈,在你面前自称一声老夫有何错?此处又不是朝堂?” 寇季晃着手裡的蒲扇道:“老人家不要有那么大火气,火气大了伤身。” 王曾鄙夷的看了寇季一眼,“如今才入春,你就用蒲扇,火气明显比老夫大。” 寇季看了一眼手裡的蒲扇,失笑道:“刚才用来驱味,忘了放下了。” 王曾懒得再跟寇季弯弯绕,他开门见山的道:“你知不知道八方交子铺抢走开封府内所有一交子铺的大储户?” 寇季点头道:“略有耳闻……” 王曾沉声道:“他们已经有坐大的意思了,该治治了。” 寇季摇头笑道:“一只臭虫而已……” 王曾立马瞪起眼,喝道:“臭虫?!你知不知道不到半個月,那個臭虫已经吸纳了千万贯钱财。 他们最近還开始放贷。 若是任其发展下去,总有一日会和一字交子铺分庭抗争。 一字交子铺可是国之重器。 若是民间有人掌控一個等同的国之重器,那就是個灾难。” “居然开始放贷了?你听谁說的?” 寇季有些意外。 此前他可沒有听說八方交子铺還有放贷的业务。 王曾阴沉着脸道:“今早刚刚开始……” 寇季赞叹道:“商人的嗅觉就是敏锐,知道借着交子铺放贷。” 寇季可是清楚的知道,交子铺最赚钱的生意绝对不是存储,而是放贷。 大宋放贷的利率远远比后世高。 后世都是依照百分比算利息的。 大宋可是依照十分比算利息的。 其中的区别不言而喻。 也正是因为如此,历朝历代都十分痛恨放印子钱的,因为百姓一旦沾染上了印子钱,几乎就沒有活路可走。 卖田卖牛,卖儿卖女,十分寻常。 王曾咬牙道:“一旦让他们铺设到了整個大宋,到时候他们就会在整個大宋放贷。到时候大宋所有钱财都会源源不断的流入到他们手裡。 而天下会有数之不清的人成为他们的负债者。 他们会掐着所有人的喉咙,也会掐着朝廷的喉咙。” 寇季沉吟着道:“此事确实不宜被民间掌握,一字交子铺很久以前就有人提出向民间放贷,但是被我一口回绝了。 我就是不想让一字交子铺成为所有人的债主。 然后朝廷的人上门去逼债,闹得天下惨剧连连。” 比起民间那些讨债的青皮,朝廷的衙役和小吏们讨债会更狠。 青皮们伤人命的时候還会有所顾及,衙役和小吏们可沒有。 一旦开了口子,谁知道百姓会被祸害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抬门扭锁,宛若土匪,恐怕也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寇季情愿放弃让朝廷大赚特赚的机会,也不愿意放开借贷。 王曾见寇季知道八方交子铺放贷的厉害,立马道:“既然你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那你還不管管?” 寇季瞥向王曾,不咸不淡的道:“此事要管,那也是官家去管……” 王曾瞪眼道:“你身为同中书,朝野上下的事情你都该管。” 寇季反问道:“可是人家沒有触犯我大宋律法,你总不能让我去冤枉好人吧?” “可他们的举动危害到了大宋的江山社稷!” “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官家首肯才行。” 王曾冲着汴京城方向拱手道:“老夫已经去见過官家了,官家說让老夫挑一個人去处理此事。” 官家那是官家,自然不可能亲自去处理這种事情。 寇季幽幽的道:“所以你就看中了我?” 王曾毫不客气的点头。 寇季似笑非笑的道:“你打算以下御上嗎?” 寇季這话說的让他哑口无言。 寇季官职比他高,他可沒办法指示寇季。 王曾瞪着寇季许久,低声喊道:“难道你看不到其中的危害嗎?!你想眼睁睁的看着大宋破败?” 寇季盯着王曾,一脸认真的道:“看到了又如何?商人逐利轻别离,你应该听說過。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赚,杀头的罪责他们都敢犯。 今日我出手处理了一個八方交子铺,明天就会冒出来一個四方交子铺。 后天就会冒出来三方、两方,乃至更多的交子铺。 只要他们不触犯律法,他们一人开一家,也在规矩当中。 若是今天我們不守规矩,不尊律法,处理了他们。 那朝廷的规矩和律法還有什么公信力? 民心這個东西,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也不知道?” 王曾听完寇季一席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以后,盯着寇季质问道:“难道我們就要看着他们坐大,成为朝廷的祸患?” 寇季直言道:“要解决問題,就要找到問題的根源。在交子铺這件事情上,根源就在律法上。 若是朝廷有一套相应的律法约束,那么民间的商人们就不会将交子铺开的遍地都是。” 王曾咬牙道:“那就先收拾了八方交子铺,然后制定一條律法,不让民间开设交子铺。” 寇季疑问道:“你觉得一字交子铺一家独大是好事?” 王曾瞪着眼喝斥道:“至今老夫還沒有发现一字交子铺做過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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