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箭雨
乌恒无奈地笑了笑，放眼望了望周围，见沒有其他人，便在她身后轻轻道：“陛下……慢点走，我医箱裡的一些药品都要被您颠洒啦。”
少女脚步一顿，声细如蚊：“哦……抱歉……”
接着就把医箱改拎为抱，继续快步走在医生的前面。
见這個理由不好使，乌恒更加无奈。
他看着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健步如飞的样子，如同森林裡的小鹿般灵巧，雪白的羊毛斗篷随着身体的晃动“簌簌”地滴落下残留的雨水。
天色阴暗，丝毫不像中午，雨稍微停了停，一会儿肯定又要接着下。
医生也不好去拉住他们的女皇陛下让她走慢点别摔着了，只能在离她一個不近也不远的位置說道：“陛下……我给您讲個關於我的故事吧。您慢点走，那么到达卡尔城主的城堡时，這個故事我恰好能讲完。”
“啊？……好的。”
少女抱着医箱脚步慢了一点，为了能听清楚医生讲什么，她把兜帽摘了下来，放出了仍有些红晕的耳尖，右耳后的疤痕狰狞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您的伤口结痂沒多久，更不应该剧烈运动。”
身后传来医生的叮嘱声。
“嗯，我会的。你开始說你的故事吧……再不說就說不完了，我不想你的故事被卡尔那個猪头听见……”
“那您再慢点……”
“……好。”
不知不觉，医生已经跟她肩并肩行走了。
医生悄无声息地扫了一眼低着头的少女。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漂亮的绿眸，牙齿在偷偷咬着下唇，湿冷的风吹過弄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沒理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我开始說了啊？”
少女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很快回過神来，忙說道：“好好好。”
怎么有些呆呆的样子……
医生忍不住上扬起唇角，金发碧眼像灿烂的阳光、像澄澈的蓝天，阴暗雨天裡另一方小晴朗无声地绽放……
“我不是西卡亚人，您应该知道……因为一些原因多年前帝国的红衣大主教将我带到了西卡亚，我便定居了下来。”
“在那之前我跟一名吟游诗人行去過很多远方……在北疆暴怒的雪原中，我們跟驯鹿赛跑采摘雪莲；在西漠沙尘的割卷裡，我們捕捉過响尾蛇用来提取毒液；還有温暖的南方丛林，蝎子与药草，那是医者的天堂……”
“后来我們遇到了一些麻烦……那名吟游诗人死了，是帝国红衣大主教救了我，我便来到了西卡亚帝国。”
少女听到吟游诗人死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头微微地抬起，眼睛瞪大：“那名吟游诗人是怎么死去的？——啊！抱歉……如果提到了你的伤心事……就当我沒有问過吧。”
医生摇了摇头說：“沒关系。我要說的故事，正是這個。”
“——那是一個酷热的夏天，我們来到了两個小国的边境，正值那两個国家发动战争。那场战争死了不少人，其中的一方看见我背着药筐，就笃定我会医术，便請我去救治他们的主帅。”
“我是自然会去救的啊……于是我跟那名吟游诗人去了他们的主帐，他们的主帅受了箭伤，小腿处中箭。天气很热，沒有及时处理好伤口，他的腿部已经化脓……”
“我便给他处理了伤口，把脓放了出来，然后给他涂了草药，主帅当时觉得好受多了，便要奖赏我财宝，我推辞了。那名主帅又要挽留我当他的贴身军医……”
“這时他们帐中的一名军医走過来，大声斥责我不懂医术，說我是個骗子。然后踢翻了我的药筐，踩烂了我的药草……药筐裡還有我抓来入药的蝎子跟蛇。”
少女听了，不由得气愤道：“怎么会有怎么可恶的人……一听要抢他军医的位置就出来污蔑人了！”
医生微笑，接着說：“那些毒物一露出来，那名主帅便已经有些犹豫了，但他依然沒有赶走我。”
“這时，那名军医哭着跪下对主帅說：‘您是想做一條腿的活人，還是两條腿的死尸？’”
少女听着不由得皱眉：“他的意思是你的治疗方法虽然能保住主帅的腿，但却会让主帅丧命？……這是什么血口喷人的庸医啊！”
医生平静道：“……主帅選擇了牺牲自己的一條腿活下去。”
“那名军医就叫士兵把主帅的腿架起来，用斧头劈，劈了三次，骨髓都喷出来了……主帅在第一斧头劈下去时就已经疼得晕死了過去。”
“然后军医拿出了《驱魔方fa论》，按照上面的方法，把主帅小腿处的骨髓掏空，撒上盐，用力地用手搅动，开始驱赶病魔……”
“主帅失血過多死去了……”
少女蹙眉，不自觉地担忧道：“這群坏蛋，是不是又要污蔑你，是你治死了他们的主帅？！”
医生道：“您猜对了。”
“他们說是我用了蝎子跟蛇，毒死了他们的主帅，要把我送上十字架绞死……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自然是不服气的，就跟他们争辩，解释我的蝎子跟蛇是用来入药的，并驳斥他们的截肢跟驱魔法不能治病……”
“但沒有人相信我，他们认为我是异教徒，受了女巫的指使专门用毒物害人，直接把我绑上了十字架，正要绞死我时……另一個国家的军队攻打了进来。”
“那名吟游诗人趁乱救下了我。我舍不得我幸幸苦苦采的药材跟蝎子毒蛇，去找我的药筐……好不容易找到了，两军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我背着药筐，吟游诗人背着他的卷轴，我們一起逃出了主帐。箭雨开始洒下，這该死的药筐救了我……我有药筐的遮挡，但我最好的朋友，他背着羊皮卷轴被扎成了刺猬，浑身冒血……死在了流箭下。”
霍恩停下了脚步。
“轰隆隆……”
天空像撕裂了口子，雨水又倾泄而下。
灰砖头堆砌而成的城堡墙壁被雨水浸润，颜色被晕染成灰黑。
故事讲完了，正好抵达卡尔的城堡大门。
“不幸的故事……”
少女喃喃道，雨水打湿了她的黑发，医生赶紧替她把兜帽戴上。
“那筐药成了我一生的悔恨……您不用觉得我是什么妙手神医，我只是個无能的普通人。抱歉啊陛下……让您心情受到了影响。”
“……呃？”
回答他的是少女湿漉漉的极浅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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