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唐诗的日记本
借着黄昏,宋辞還能看到唐诗家的房子模样,侧面是吊脚楼,能听到猪脚声,正面是院子,被垒出了精致的院墙,然后是二层主体木质建筑。
拾级而上,就到了院子裡,旁边有個小楼梯,直通吊脚楼上,门口,早已开了灯,节能灯的光亮,把整個院子照得明亮,旁边堆砌的柴火都看得清清楚楚。
耳边還能听到风吹庄稼的声音,也能听到虫鸣鸟叫,给宋辞的感觉,是一种特别的宁静,不是来自于耳朵,是来自于内心。
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或许是含氧量高,或许是因为对农村的向往,也或许是因为這是唐诗土生土长的地方。
還在台阶下的时候,唐枫就在喊了,宋辞到了院子的时候,一直素未谋面的丈母娘,就站在院子的台阶上。
“阿姨~!”宋辞先喊了一声。
他是见過视频裡的唐诗妈妈的,比起只能看到部分,现在一個完完整整的人站在面前,還是觉得不一样。
穿着一身蓝白长袖,一條碎花裤子的她,头发盘起,系着围裙,显得很是干练贤惠的模样。
宋辞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唐诗,她也喜歡這种打扮。
“来了嘎,小宋家裡坐,幺儿,给哥哥倒点茶,姑娘你把行李箱拿到房间去。”她有些腼腆,带着几分尴尬的吩咐着唐诗和唐枫。
宋辞這個女婿,反而沒有那么拘谨,笑着和她一起进屋。
第一次来的宋辞,看什么都新鲜,墙上的奖状,那些镶在大大相框裡的老照片,還有火炉和灶台,水头水缸。
地面是泥土打平的地面,板凳是长的,墙上挂着各种小口袋,五颜六色的,包括火炉的烟管上,還放着橘子皮。
“坐到,马上吃饭了,走累着了噶?”最终,也不是唐枫给他倒的水,還是丈母娘倒了水,把茶缸递给他的时候,還补充道:“缸子是洗過的。”
家裡是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炉子上的盘子裡,還有宋辞不认识的水果,院子裡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這些,应该都是她收拾的。
哪怕是條件有限,也是干干净净的,就像是她对唐诗的教育一样,干干净净。
說什么都不恰当,宋辞拿着茶缸子喝了几大口茶。
眉头都皱到一起了,沒想到這么哭。
“這是老白茶,苦的,解暑解乏,喝点就行了,喝点水冲一下。”她拿着水瓢,从水缸裡给宋辞舀了点山泉水。
忍不住笑了笑,宋辞倒是沒有嫌弃什么,就是好奇心很重,這看看那看看的。
“谢谢阿姨。”宋辞把水瓢放到原来的位置,看着灶台角落的狸花猫,慵懒的小猫,還在打盹,旁边的大锅,已经被盖上了盖子。
“阿姨,我帮您看着火。”宋辞自告奋勇的去了灶台前。
“你给会烧火?”
宋辞摇摇头:“沒烧過,但是我可以学。”
唐诗妈妈:“.”
城裡来的,不会這些也很正常,成立也沒有土灶,养尊处优的,這么远走上来,不是累得去睡觉了,都算是体格好了。
她把豆腐切好,放下铲子,坐到宋辞身边:“這种灶,要架着烧才旺,這样堆起来。”
拿着火钳,从旁边的火坑裡,掏出几個靠的金黄的土豆,递给宋辞:“新洋芋,今天挖的,看看给吃得习惯。”
有一种特别的香气,宋辞拿在手裡吹了一下,然后掰下一块吃掉。
“好好吃!”宋辞有些惊喜。
這种吃法,他是沒有吃過,家裡也沒有這种满是草木灰的火坑,爷爷那边倒是有灶,也不让用柴火,发现烟了,就得被举报。
宋辞一副沒有见過世面的样子,让她笑的更开心了。
总想着有点他沒吃過,沒见過的东西,让他也知道,农村其实也是有城裡沒有的东西,這是一种小小的心理而已。
“這是自己推的。”见宋辞看着豆腐块,她解释道。
就是自己做的意思吧?
心意真好,宋辞觉得有些過意不去,来一次,让她這么麻烦,又是打扫,又是做吃的,土豆都是新挖出来的。
看着灶台上被土碗反扣的盘子,菜都有五六個了,做了那么多吃的,心意可谓是满满的。
“阿姨,可以了,多了也吃不完,够吃就行了。”宋辞看着旁边的野生菌,洗干净的野生菌,就等着下锅了。
豆腐野生菌汤。
“就做這個汤了,马上吃饭。”
“那我去拿碗筷。”宋辞看着碗柜,拿了碗筷,又从筷笼裡拿了筷子。
他把碗筷放好以后,唐诗和唐枫才进屋,刚才放东西去了,收拾房间又耽搁了一下,进屋就看到站在老妈身边的宋辞。
宋辞正一边拿着菌子,一边求知欲很强的问是什么菌子。
也不嫌弃他麻烦的唐诗妈妈,一边做饭,一边回答他的問題。
宋辞另一只手裡,還抓着不少黑色的刺莓,這种大颗的刺莓,好吃,但是采摘很费心。
一颗接着一颗的,宋辞一边吃,一边感慨這种水果真好吃,也不知道那裡买的,他都想买点回家吃。
他甚至都不知道這种水果叫什么名字。
他沒问,唐诗妈妈也沒有說,见他喜歡吃,就准备到时候再去摘点。
“哪来的檬檬?”唐诗拿了一颗。
“我不知道啊,阿姨给我的,那边還有半盘,我吃了不少了。”宋辞回答道:“這叫檬檬?”
唐诗给他一個白眼。
把盘子都端到炉子上,才开始把灶裡沒有烧完的柴火取出来。
熟练至极,看得宋辞啧啧称奇,回到家,她好像马上就可以无缝衔接,什么事情要怎么做,她都心裡有数。
拿着黑漆漆的铁锅,唐诗把它放在一边,打开盖子开始盛饭,唐诗妈妈最后一個汤也做好了。
宋辞是不习惯当客人的,但是他又找不到事情可以帮忙,只好坐着等吃饭。
“肯定饿了,先吃饭,诗诗把热水烧着,等会儿泡脚好睡一些。”
唐诗已经在打水了,把另一個锅放到火坑裡,才回到饭桌上,麻利又干脆。
“吃吧。”唐诗看了看他。
宋辞点点头。
折耳根炒腊肉,蒸香肠,油炸土豆片,炒鸡肉,腊排骨,凉拌猪耳朵,還有蒸的鸡蛋羹,再加上一個菌子汤。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真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油,還有那么多辣椒,但是就是很好吃。
宋辞一口气吃了三碗饭,才感觉自己吃不下去了,刚才還吃了两個烤土豆,他很久沒有吃這么多了。
吃完饭,准备帮忙收拾的他,丈母娘也沒有让。
“男娃做這些干啥?這是女娃的事情。”
宋辞算是清楚唐诗为什么不让他进厨房了,這种言传身教,唐诗以前是那种性格,也不奇怪了。
什么都不让做,宋辞只好去院子裡,听着蛙叫蝉鸣,享受农村不一样的夜晚。
探头看去,還能看到漫天星光,那是城市看不到的星光,就像是整條银河,都距离自己很久的感觉。
拿着手机,宋辞拍了個照片,下一次看到這种星光,也不知道是几时了。
站在院子边上,還能看到别人家的灯光,后方,就是绵延的山林,在這种大山裡的村子,显得那么特别。
远处,传来敲击竹筒的声音。
“那是在吓野猪呢,這個季节,野猪容易下山吃土豆。”唐诗和他解释。
“你怎么出来了?”宋辞有些疑惑的问道。
把刺莓递给宋辞,唐诗拿着花露水在他身上喷了一下。
“妈怕你一個人无聊,让弟弟帮忙,让我出来陪陪你。”唐诗吃掉一颗刺莓:“這是她自己去摘的,一般都被孩子摘完了,我們小时候特别喜歡吃這個。”
刺莓,五味子,八月瓜,野葡萄,荔枝,板栗,胡豆,這些东西,贯穿了她的整個童年,說起這些的时候,唐诗都是眼睛发光的。
這裡的每一座山,她都知道,都熟悉。
“每次回来了,就不想再出去了。”唐诗看着夜空下只有轮廓的群山:“但是不出去,又不行的。”
家乡安置不了躯壳,外面容纳不了灵魂。
那些无可奈何,最终都化成了叹息,如今更是這样,這裡有舍不得的人,外面也有舍不得的人。
“以后,老了就回来养老,养点猪,养点牛羊,然后养点小鸡小鸭,种点蔬菜,每天喝喝茶,晒晒太阳,晚上看星星,白天放牛羊。”宋辞說道。
唐诗噗嗤一笑。
這裡啊,以后也是弟弟的,可不是她的,养老還得回来买房子呢。
“老妈說,在计划修路了,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修得通,要是路修好了,回来也方便。”唐诗有些期盼。
宋辞默默的把這個消息记下来。
這裡,确实是好地方,在這裡修個房子,以后每年回来住一段時間,带着孩子干干农活,也挺好的。
总之,這裡有他们的姥姥,就像是半個家一样,和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
“修好了,就可以直接从机场开车回来了,倒是省了几個小时的山路。”宋辞对這條几個小时的路,记忆犹新。
這辈子都沒有走過這么长的路,就像是徒步一样,翻山越岭,好些路,都是在悬崖上开出来的,走着都心惊胆跳的。
這地方,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個公路。
“有條公路就很好了,老人看病也方便,好多次,老人家生病了,都得抬着出去。”唐诗是见過這個场面的,一人重病,全村帮忙。
如果不是现在沒有那么多钱,她都想投资一條路,能修到一半也好啊!
起码少走一半的路,或者說,一半的路不那么难走了。
坐在小院子裡,两人聊着關於唐诗家乡的事情,门口,唐诗妈妈悄悄的看了看他们,也沒有打扰,又回屋忙活去了。
唐枫默默的给烧沸的锅裡加了水,拿出一张试卷开始做起来。
不知不觉,宋辞打了個哈欠,唐诗才反应過来時間不早了:“去洗洗脚睡觉吧,我给你找鞋子。”
洗澡沒有家裡那么方便,宋辞也沒有提,在热水裡泡了脚,然后就被唐诗带着上了吊脚楼,房间都在楼上,唐诗自己一间,唐枫一间,唐诗妈一间。
“晚上你就睡我房间,我和妈一起睡就行。”唐诗把他带到房间裡,又点了一盘蚊香放在角落。
一张木床,一個大衣柜,還有個书桌,衣柜旁边放着两口木质的箱子,窗户四四方方的,被木條分出一格一格,威风吹进来的时候,很是凉快。
這個地方,并不热,反而有很舒服的温度,這种自然风吹进来的时候,特别的舒坦。
看着好多年以前的床单和被套,上面還有两只大大的鸳鸯,宋辞在奶奶家见過這种被套,好多年以前的了。
坐在稻草铺的床上,宋辞看了看唐诗:“那我先睡了,确实是有点累,你和阿姨也早点休息,她這几天肯定也忙活够了。”
唐诗点点头,吧唧一口,才带上门。
宋辞躺在床上,打着哈欠,转身看着唐诗以前的那些大头贴,那时候的唐诗,显得很青涩,长发素颜,笑容委婉。
很可惜,在她青春的时候,沒有遇到她,想来,那时候的唐诗,一定很好看,也很可爱。
墙壁上,除了大头贴,還有不少的奖状,宋辞家裡可沒有這些东西,他的成绩,一直都是在学霸裡面吊车尾的那种,拿不到奖,又能考大学的那种。
掐着分数线過,一直都是他的强项,努力也是這样,就放弃努力了。
看着书柜上的书,宋辞好奇的坐下来,拿出一本她初中时候的课本,看着隽秀规整的文字,宋辞有些汗颜。
那些规规矩矩的文字,那些沒有空出一個位置的练习题,无一不在诉說着唐诗当初多努力。
宋辞放好书,看着旁边的小本子,有些好奇的拿出来看了一眼。
這是唐诗的日记。
厚厚的一本本子,全是记录的文字。
【2014年,3月21号,晴】
【今天把教弟弟的时候,他老是不回,被我打了一顿,然后,我妈把我揍了,我有点委屈。】
宋辞忍俊不禁。
【2016年8月7号,大雨】
【要上高中咯,开心,我一定要拿年纪前三,加油!】
看到這裡,宋辞都能想到她给自己鼓励的样子。
【2019年8月15号,晴】
【想好了,我不想上学了,家裡供不起两個孩子,我不想妈妈那么累,我想去打工了。】
宋辞微微叹息。
简单的话,就像是两條不一样的道路,唐诗選擇的是,她觉得正确的,但是不好走的那一條路。
后面,就很少了,只有些简单的文字,宋辞想到,她那时候应该也沒有時間写日记了。
忙着赚钱,忙着生存,可能很累,可能受到了很多委屈,沒有人可以說的她,大概只能自己默默的消化和面对。
那时候,宋辞也不认识她,宋辞那时候還在上大学。
一本日记,见证了唐诗从一個优秀学生,到社会的全部裡程,她大约也是很遗憾的,虽然她从来不說,沒有上大学,应该是她這辈子遗憾的一個事情。
宋辞默默的把日记本放好,摸了摸唐诗的大头贴,笑的洋溢的唐诗,是那么的闪耀,和宋辞见到她的第一面,完全不一样。
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唐诗扛着花泥,提着口袋,眼裡沒有光的。
躺到床上,宋辞看着屋顶,听着蛙叫,沒办法参与唐诗的過去,他只能保证以后,不会让她再這样难。
躺在被窝裡,那种阳光的温暖,仿佛還保留在被子裡,睡着特别的舒服。
宋辞不知不觉之间,就睡着了。
晚上的时候,宋辞做了一個奇怪的梦,一個他看不清容貌的大叔,拉着他坐在似曾相识的院子裡,拍着他的肩膀和他說话。
“你小子,可得把我闺女只顾好。”
就听清楚了這一句,他就拉着宋辞干活去了,种土豆,种玉米,栽稻谷,還教他割稻子,牵牛犁地。
“记住啊,要是欺负她,你可小心点。”
被他一挥手,宋辞就像是触电了似的,睁开眼就醒了。
看着窗外的光亮,宋辞掐了掐自己,然后有些后背发凉的起床,他总觉得很玄乎,明明是一個梦,但是又那么的真实。
下楼以后,宋辞看到在喂鸡的唐诗。
“起来了?马上就吃早饭了。”唐诗笑着和他說道。
宋辞想和她說,又不知道怎么說,只好点点头,拿着谷子,和她一起喂鸡,然后才回到客厅,丈母娘還在忙碌着,搓着汤圆粉,在下汤圆。
這种汤圆粉自己的做的汤圆,不是圆的,是條状直接一個個掰开丢进锅裡煮,一個個都是扁平的模样。
宋辞默默的坐在火坑边上,目光看着相册裡,那张老旧的照片,那是唐诗妈妈和她爸爸的合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笑的格外的温柔和煦。
一身蓝布衣服,看着很是熟悉,宋辞掐了掐自己,想着是不是自己大脑脑补多了?
“今天带你去上山捡菌子。”唐诗兴高采烈。
宋辞答应下来:“行,我還沒有采過菌子呢,刚好去体验一下。”
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宋辞只觉得,老爹說的,有些东西,不能不相信,也不能過度相信,自己要有自己的判断。
那么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這個话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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