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运动会
這回去医院检查可瞒不住了，他老娘气得直跳脚。
“哪個混蛋敢伤我儿子？当邱局是吃白饭的么？”
他老娘一提邱局，邱磊自动联想到秋菊打官司。不過他硬是死死咬住，就是沒說。被個姑娘打破头，他邱少是死都不会說出去的。
在医院检查一番，說是沒有大事。
邱磊似乎有些不信，特意又问了问：“以后会不会有些后遗症什么的，比如干出一些反常的事，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医生看邱磊一脸郑重，忍着笑意对他說：“沒事，放心好了。”
邱磊不在的這一天，偏偏班裡還有件大事，那就是要开运动会了。邱磊虽然成绩不好，可体育倒是一级棒，再加上讲义气人缘好，居然被选举为体委。宋老师不情愿也只好让他先干着，還抱了一丝侥幸希望他重任在身可以改邪归正。
邱磊沒在，宋老师就让焦阳统计都谁报了名。
课间焦阳统计，班小花充耳不闻，埋头苦读。
体育可是她的死穴，她曾有過一学期六门体育不及格的惨痛经历。
跳箱，跳高，跳远不及格也就算了。居然连广播体操都不及格，谁让她同手同脚，身体极度不协调呢？
次日邱磊回学校上课，心中开始了遐想。班小花昨天有沒有觉得心裡空荡荡？有沒有想過他沒来上学的理由？
谁知他一进班级，班小花正和焦阳讨论题目，完沒有看他一眼。他便隐隐有些不快。
“邱少昨天怎么沒来？”
“上次头破了之后总是有些头晕恶心，去检查检查。”他說完拿眼睛一溜，班小花完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依然热烈地同焦阳讨论着。
邱磊怒了，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
他拿起桌上的报名表，同桌解释說：“這是焦阳昨天统计的，你送去体育组就好了。”
邱磊刷刷两笔，改了几個名字。转身送去了体育组。
上午一千五，下午三千？
班小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广播裡明明刚才报了她的名字。
宋亚妮一脸得意：“班小花，咱们班可就靠你出成绩了，可别光为了出风头影响班级荣誉啊！”
沈笑笑转過身来：“你可真有勇气，加油。”
班小花出离地愤怒了，他凭什么這么做？为什么這么欺负人？
看到班小花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邱磊心中涌上一丝得意。他就是要她发作，就是喜歡看她两腮鼓鼓的模样。
“邱磊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给你個机会表现一下自己。”他压低声音凑到班小花耳边：“有的人不是一直想积极转变形象么？上去跑两圈，怎么着大家也会给你加個油。”
班小花心中一动，這倒是個好法子。拼了這條老命……呃……小命，也得上去光荣一把。
想到此处，她恨意顿消，甚至觉得邱磊這個小孩還挺有心的。
“跑就跑。”
班小花下這决心，完是违背客观规律的，不多久她就开始后悔了，原来自己就沒体育天赋，现在看班小花這发育未完的小身板就更不行了。不過话一說出口，容不得她反悔，要做就做好。
第二天开始她每天特意早起半小时去操场跑圈。从前她最多才跑過四百米，還是为了减肥，一千五她是不敢想的，三千更是個令人惊惧的数字，要命的是离运动会只有一星期了。
那天早晨，她看见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远远地，就叫她心中一动。
修长挺拔，面容清隽，那是浩然。
班小花心中狂跳，他看见她了么？他会不会主动和她說话？還是她要先說？她說什么才好？显得既聪明又大方？
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和十七岁的自己沒什么不同，看见喜歡的人依然会惴惴不安。
浩然当然也看见了班小花，他放缓脚步，淡淡地說了声：“Hi”。
班小花立刻回答：“来跑步啊？早晨好呀。”话一出口，才发现好像颠倒了位置。她不知道是该跟上去和他一起慢慢跑，還是自己跑。想了半天，浩然已经跑出去半天，留她一個人愣神。
班小花心事重重地跑起来，不自觉地跟着浩然的步伐，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很希望他回头看她一眼。
可是秦浩然始终沒有回头，自顾自地大步向前跑去。
眼看早自习時間将近，秦浩然放慢脚步，回头看了眼大口喘气的班小花。他的目光扫了一下她胸前，突然笑了一下。
班小花低头一看，深蓝色的T恤上還带着一抹牙膏印子。她的脸涨红了，连忙跑了几步，去水房处理一下。她暗自懊恼万分，出门前怎么沒看看？
秦浩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后的每一天，班小花都提前来学校跑上几圈，她也不知道她的动力来自面子還是想成为每天第一個看见秦浩然的人。然而她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一圈是四百米，她最多能一口气跑三圈，别說三千，就是一千五也跑不下来的。
终于到了运动会這一天，孟小舟的运动会向来是买了一大堆的零食吃個沒完，一面和伙伴分享自己的食物。而班小花的运动会却只带了一個面包和一只火腿肠。
若是年少孟小舟只怕会面红耳赤，自觉低人一等，而此刻的班小花则觉得泰然自若，沒什么羞于见人之处。小花妈的病好了又去街上摆煎饼果子摊，家裡的情况虽然艰难也不至于拿不出二十块钱买小食品，只是小花觉得真的沒必要再花家裡的钱。她心中甚至算了一笔账，一個煎饼果子赚一块钱，二十個要足足卖上一中午呢。不過她也暗暗下定决心，节流不会致富，最重要的還是开源，怎么也要让小花一家過得好些。
宋亚妮一眼就瞧出了小花的书包裡的玄机，拿了一袋果冻挨排发了起来，发到班小花时故意跳了過去，扭過头来還似笑非笑地說了句：“小花，吃好喝好啊！”
班小花笑笑，不以为意。這一切却落在邱磊的眼裡，他眉头一皱，竟微微有些心疼。
他走過去，一言不发，扯开自己书包，一股脑把零食塞在班小花书包裡。
邱磊這一举动，早引起了他人的注意，宋亚妮更是适时地添上一句：“我說班小花怎么不带吃的，原来有人给买啊。”
邱磊的手被班小花挡住了：“不用，谢谢。”
她淡淡的语气给邱磊从头泼了一盆凉水。他是那种想对人好就一股脑把心都挖给别人看的男孩，却从沒想過自己的好在别人看来是不是好。
邱磊鼻翼扇动，這個女人怎么這么不知好歹，他转身回到自己位置，气哄哄地坐下，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班小花的心思。
运动会开在学校的体育场裡，同学们依次坐在台阶上，班小花将手裡的面包撕成一片片，一直在想一会的1500要怎么跑下来，甚至沒注意到焦阳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
“吃黄瓜，我都洗好了。”
班小花熟练地接過那根碧绿的黄瓜，就像从前同焦阳恋爱时那样。
“是不是担心一会的一千五？”
“我从来沒跑過那么远。”
焦阳笑了：“我們从来沒做過的事很多，有一次我从江桥這边走到那边又从景山区走到平安区你信不信？”
“不可能吧？足足有二十多站，几乎绕香城一圈了。”
焦阳眼神坚定：“你给自己设個目标，跑一会就在前面再设個目标，把一千五分成十個一百五就不难跑了。”
班小花眼前一亮。
阳光下，两人手持黄瓜笑得灿烂。
邱磊看了他们一眼，实在搞不懂班小花怎么会觉得黄瓜比旺旺仙贝好。小学开始就沒有人开运动会带黄瓜這么土气了。难道焦阳家和班小花一样穷？
在“运动场上红旗飘，运动健儿逞英豪”的万年不变口号中，班小花去检录处准备了。
所有人穿得都是运动短裤，班小花童鞋穿着华丽丽的牛仔裤登场了。
不過她很庆幸自己穿了旅游鞋。
枪声响起，班小花冲了出去。在短衣短裤中，穿着牛仔裤的班小花格外醒目，像小鹿一样奔跑着。
刚一开始，体优生阵营立刻占领了打头位置，而且拉开了一段距离。班小花怕自己跑不下来，一开始只是跟着队尾慢慢地跟跑。
宋亚妮怪叫：“她怎么跑這么慢？一会還不得倒数第一？”
邱磊横了她一眼：“你這么会說下午你去跑好了。”
宋亚妮不吭声了。
事实证明班小花的策略是很管用的，从第二圈开始就有人慢慢跟不上了，而她始终紧紧跟在队尾。
她的心快要炸开，已经不能只用鼻子呼吸，她张开嘴，耳畔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
太阳那么晒，汗水慢慢从额头淌下来，她盯着前方主席台，告诉自己這已经是第八個目标了。坚持，再坚持！
眼看還有半圈就到终点了，前面的人都已经陆续到了终点，她觉得自己腿脚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正好她到了她们班前方。
邱磊突然大喊一声：“班小花，加油！班小花，加油！”
声音那么洪亮，她听见了！她加快了脚步。
几個声音跟着喊起来了，随之是更多的声音。
“班小花，加油！班小花，加油！”几乎班一起喊了起来。
集体利益当前哪還有人顾得上跑道上的是那個遭人讨厌的女孩。大家不顾一切地狂喊了起来。年轻火热的心跳动着，大概人也只有在那個年代才会那么纯真。
班小花开始加速了，她不顾形象地向前跑着，超過了前面的一個女孩。
大家一阵尖叫，喊得更卖力了些。這让她欣喜万分，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哪怕她前面一個人都沒有了。
此时此刻，整個运动场上的人为她一個而加油，就算前面空无一人又怎样？就算沒有名次又怎样？就算场都在等她一個人结束比赛又怎样？她要加速，她要像前面有一千個一百個人那样去跑！
她突然脚下一软倒在地上。腿磕得生疼，差点连眼泪都落了下来。
“班小花起来！班小花坚持！”邱磊又是一阵大喊。
班小花咬咬牙，爬起来就往终点奔去。
她听到了身后巨大的欢呼声。
班小花慢慢走回来，刚才跌倒那一幕几乎让她成为了坚强的代表词，就像狗血的偶像剧一样，赚足了大家的感动。
邱磊那架势恨不得上去把她架回来：“快過来歇会。”
焦阳突然发话：“人刚跑完产生了一系列身体变化，肺脏呼吸加快，肌肉缺氧，先走一段才能调整到正常状态。”
班小花差点乐趴下，不愧是典型的焦阳作风，估计“师父，請给我一個锐角饼”這种话他都說得出来。”
上午的一千五让班小花气势大涨，甚至觉得再叫她跑一阵也沒什么問題。下午的三千米她开始有意识地一开始就调整速度，上来就跟住了前面几名体优生。居然咬牙把三千米跑完，校四十多人中還得了個第八取上了名次，這也就意味着她为班级总分加了五分。
焦阳看着班小花因兴奋而涨红的面孔，突然想起2000年奥运会上那個游出史上最慢记录的赤道几内亚运动员——穆桑巴尼，仅仅学了半年游泳的他在那一刻让场观众为他欢呼，并且永远记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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