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归来
班小花家沒有相机,小花妈說问刘叔借一個,小花拒绝了。出去玩最重要是开心,轻便,每到一处把欢乐留下,记忆带走。好多人不是出来玩,而是出来照相。每到一处拼命咔嚓,照完不等欣赏美丽景色又喧嚷着去下一個景点照相,把景色收进框框裡留着给别人展示,有什么意思呢?
正当小花收拾行李的时候,焦阳過来敲门。
這裡男女生虽然住不同单元,但允许相互来往。焦阳进来的时候,班小花穿着熊宝宝睡衣,散着半干的头发,模样十分萝莉。
焦阳脸突然红了一下:“明天要走了,一起照张相片吧。”
班小花点头:“我换件衣服。”
门再度合上,焦阳的心怦怦直跳,坐在客厅的沙发裡等,突然手脚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班小花从不是动辄叫人等上十分钟的女子,马上套上套头卫衣牛仔裤出来。
“到哪裡合影?”
“凉台上怎么样?”
“也好。”
两人請一名女生帮着合影。
那女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俩怎么像照八十年代的结婚照,两個人都板板的,好歹也搭個肩膀啊?”
焦阳僵硬地伸出了手,然后——悬空搭在班小花的肩头。
照片定格——焦阳一脸尴尬,班小花一脸好笑。背景是香港华灯初放,璀璨耀人。
女生忍着笑:“你们慢慢聊。”
班小花和焦阳在凉台上站了一会。
班小花突然想起小时候看過的《十七岁不哭》,美丽张扬的杨宇凌碰上笑容淡定的简宁。
简宁說:“就算再兵荒马乱,我也要从容。”
班小花宁愿相信那個时候少年简宁是真的对少女杨宇凌产生過朦胧的好感,所以在十年后還会写下這样的博客:
也许我們长大了
也许我們不再熟识了
也许我們很久很久的時間不见面了
也许太多太多的也许也许了
但是我還是想由衷的說上几句
十年前的一個身影
十年前的一次合作
十年前的兵荒马乱
我們真的长大了,你永远是我們心中的杨宇凌
所以后来的一切有关美丽的折损才会让人倍感心痛。
夜色真好,焦阳想說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什么都不說這样也不错,本来就是一种感觉,說出来也许就变味了。
他突然轻松了:“明天就回去了,有沒有想家?”
班小花轻笑:“多大的人了,才几天就想家。倒是惦记着赶快把假期作业写完好過年。”
“假期作业我是不打算写了,开学前借我抄抄算了。”
班小花有些好奇:“你不写作业天天玩,成绩怎么会這么好?”
“作业是老师留给每個人的,自己应该知道自己哪裡有不会的地方,只挑着自己薄弱的地方练就好。我不写作业是真,天天玩是假,只是我用功的时候你沒见過而已。”
月亮静悄悄地一会自云朵裡探出头,一会又偷偷缩了回去。班小花的脸忽明忽暗,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两人聊得投机,竟不知不觉聊到十点钟。也不知哪裡来得說不完的话,什么话讲出来都分外好笑,直聊到两腮兴奋地染红。
每個人大概都曾有過這么個时候吧,送心仪的女孩回家,却在楼下足足聊上几個钟头……
飞机稳稳降落,大家解开安带,取了行李,各自回家。临走前,秦浩然非要塞给班小花一盒双飞人,一脸诚恳:“這個治什么都好用,我多买一盒,你拿着吧。”
班小花推辞了几次,秦浩然非给不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也就爽快地接了,送了秦浩然一盒巧克力。两人倒是关系更近了一层,有点友情的意思在裡面了。
班小花归心似箭,马上回了家,看见那熟悉的书屋心情隐隐有些激动,大包小裹的飞奔进门,吓了小花妈一跳。
班小花一进屋就往外掏东西:“香港东西贵,吃碗面都几十块,我就买了盒巧克力,可好吃了,妈你尝尝,爸呢?”
小花妈看着她笑:“這孩子,又毛毛躁躁的,你爸和刘叔去山东了,临时来了活。”
班小花愣了一下:“這么匆忙,我不在才這么几天。”
小花妈点头:“是啊,不過正事要紧,過年应该能回来的。”
小花突然涌上一丝失落,不知不觉中和這一家子已经逐渐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了。
谁知過了两天,家裡又出了事,事情起源于班小花大姨的一個电话。
班小花的妈原住在香城边的一個镇子,家裡姊妹两個,老大嫁人时候又要自行车又要手表,把家裡刮得干净,還时不时地拖家带口回去吃饭,干活时一点不伸手,回去又眼珠子滴流乱转看看有沒有可拿的东西。
大姨每次打电话都很逗,刚响一声准保挂断,等着你打回去。要是不打回去她就坚持不懈地一遍遍晃你。
小花妈刚回過去电话,就传来理直气壮的声音:“打你电话则呢么不接?”
不是不想接,关键是大姨从来不给人接的机会……
“妈最近腿摔坏了,家裡沒個人照看,你回去照看几天。”
小花妈有些迟疑:“我家那口子出门了,就我和小花在家,书屋也沒人看着——”
刚說到书屋,小花妈后悔了。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几個分贝:“你家還开上书屋了?小日子過得不错啊,就忘了咱妈了?咱妈一個寡老太太,這么些年還不是我跟着在旁边照看,你们倒好,甩手什么都不干,自己跑去省城开书屋……”
“可是小花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要不先把妈接你家去呆两天,我和小花去看看她?”
那個声音愤愤不平起来:“你姑娘多大了有啥不放心的?放在农村早结婚生娃了,偏你娇惯得像個公主。我家孙勇高三了,是要考清华的,我這天天陪着在县裡陪读,一天都走不开的。咱妈来了住哪?”
班小花听得一脸黑线,這就是典型传說中的双重标准。他家儿子是人,咱家闺女就不是人?
小花妈本是老实的人,被姐姐這样抢白了一顿說不出個所以然。
“就這样了。”咔嚓电话挂上。
小花妈越琢磨這事越憋气,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大姨:“這些年每年我少往家拿钱了?咱家最困难的时候過年我都拿了一千,她倒好,過年回去一次,家裡的鸡蛋,鹅蛋进了她和她儿子的嘴!老太太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個個攒着,都叫他们搜刮走了。啥时候见過她们往家拿东西?出了事又叫我回去照顾——”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也不知妈腿咋样了?岁数這么大了,也不說多注意点。”
小花一阵好笑,小花妈就是這样,和人吵架时哑口无言,想明白了又滔滔不绝气得够呛。
“行了,妈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看看姥姥怎么样,沒事的话接過来住几天。”
小花妈叹口气:“咱家都挤成這样了,来了還能让老太太爬吊铺啊?我先回去看看再說吧,就是有点不放心你。要不跟我一起回去算了。”
小花摆手:“作业太多了,沈笑笑還拉着我去补物理,哪有功夫?”
小花妈突然灵机一动,语气带着试探:“要不给他打個电话?”
班小花差点石化,怎么還让自己上秦英杰家住几天啊?连忙死命摆手:“妈我劝你趁早打消這個念头,我自己什么都能干。”
她自有主意,整好趁着這段時間回齐市看看家裡怎么样了,看一眼就好,哪怕什么都不做。
小花妈走得时候還是极不放心,不烦其烦地强调晚上要管好门,做饭时要注意别切到手,出门记得关水龙头。
班小花一一点头:“再說赶不上车了,正好给我個锻炼机会,放心吧。”
小花妈上车时仍然有些焦虑:“妈一周就回来,我给他打了电话,有事照应着点你。”
班小花一跺脚,到底還是告诉他了。
小花妈走得当天,班小花就买了去齐市的车票。一路上心情起起伏伏,放假了,這次能见到爸爸了吧?找個什么由头呢?要不還說是学生好了,反正老爸记性不好……
窗外白茫茫地一片看不清楚,车窗上结了层厚厚的霜,她伸出指头在上面写上一個家字,微笑着从那個家字往外看到了哪裡。
车一停,她立刻直奔家去,顺着熟得不能再熟的路一路狂奔,爬上熟悉的楼层,敲响了熟悉的门。
久久无人应门。
再敲。
還是沒人,奇怪快過年了一家子难道去买年货了?
隔壁门开了,杨婶探出头:“姑娘你找谁?”
杨婶是老邻居了,她记得的。“我找孟老师一家,快過年了,過来看看。”
杨婶打量她一番,是個学生模样,才說:“孟老师去浙江了,你不知道?”
浙江?不记得老爸出過差啊?
“那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回来了,孟老师被那边的高中挖走了,一家子都搬過去了,据說安家费就十万,還给小王安排工作——”
班小花脑子裡轰地一声,再听不见杨婶說些什么。
“姑娘你沒事吧?”杨婶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沒事——那,那我告辞了,谢谢。”
杨婶看着這個奇怪的姑娘一脚高一脚低地下了楼,关上了门。
班小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裡走,寒风凛冽,两腮冻得通红,她刚一流眼泪立刻冻在脸上。
她记起来了,那年南方那边的学校過来招老师,爸爸的确去应聘過,可是始终故土难离,最终放弃,可现在怎么一切都变了?
她也不知走了多久,冻得直打颤,坐上了回去的汽车,刚巧和来的时候是同一辆。
售票员多看了她一眼:“回去啊?”
她含混点头,坐回刚才那個位子。
那個“家”字還在,她伸出手指抚摩了一阵,冰变成水一点点晕开那個家字,也好,就安心当她的班小花吧。
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能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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