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诧异之外,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兴许沒等到回音,陈桉补了一句:“我从启瑞回公司,路過。”
启瑞是一家新能源电车公司,生产线位于禾泽左下方的青北县,从三绕高速下来,必须经過华兴贸易。
想起同学会时大家对陈桉的讨论,說国内的电车公司,无论大小,都绞尽脑汁想和他签合同,使用创源的电池。
应倪“噢”一声,疲疲耷耷地捞過卡在桌角的小圆镜。
乔娟离场,人群相继散开。闪电划破乌沉沉的天际,雷声与压低的讨论声交织。周遭吵而闷热。
她翻开镜子,撩起头发。下颚,脖子,耳垂,被乔娟挖出好几道血痕,惨不忍睹。
应倪揩了一指腹的鲜血,想了想說:“我不在公司。”
摆在明面上的谎言。
陈桉不仅沒有质疑,反而问:“你在哪儿?”
手上动作顿住,眉心跟着皱了下。应倪早就不耐烦了:“我在天边。”
陈桉从善如流:“行,改天再說。”
应倪阖上镜盖。
“不過我明天還要去一趟启瑞,大概也是這個时候回来。”他顿了顿:“你要是沒在天边的话……就下来拿。”
应倪:“……”
陈桉:“到时候联系你。”
還沒等她答复,死板的嘟嘟音传来,像是不留半点让人辩驳的余地。应倪听了半秒,才将手机从耳边放下。
“你要不要去趟医务室?”小文递過来一包纸巾,视线指了指她脸。见应倪低垂眼皮不搭理,她缩回手,面露晦色。在旁边站了七八秒后,艰难开口:“你去给乔娟道個歉吧。”
应倪扭過头来。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有毛病的人。
乔娟是关系户,现在又升了组长。惹她沒好果子吃。
小文是为应倪好,拉她手臂:“我陪你去。”
应倪一把甩开。
小文沒站稳,趔趄两下,撞上桌子,文件和圆珠笔散了一地,砰砰啪啦的。
“什么人啊,动不动就打人。”
“小文你過来,跟她有什么好說的。”
“就是,這才叫有病!”
应倪扫视一圈,眼神凶巴巴,說她有病那人在她看来之时,迅速低头闭嘴。那副害怕的模样像是看到了阎王爷。
這样的人连她的战斗欲都勾不起,除了嘴贱,浑身上下都是懦弱的。比乔娟還不如。
华兴六点下班,现在五点過,工作时长差半個小时。怕又发生什么口角之争,控制不住情绪在公司发疯,应倪選擇拎包走人。
先前打了两声雷,雨淅淅沥沥下起来。电梯下到一楼轿厢打开时,应倪仍在纠结要不要回去拿伞。
一方面,不想淋雨感冒为此花钱看病;另一方面,又极度反感回到那個乌烟瘴气让人喘不上气的工位。
好在走出大厅,放眼望去时,从屋檐垂落溅在地上的水花很小。厚重的乌云散了大半,天际居然散出点暗橙色的余晖来。
雨算是下過,温度降了点,也沒那么闷。
应倪收回视线,包举過头顶,当成一把小伞跑着往地铁站的方向去。
只是沒跑几步,脚步被余光瞄到的一辆黑色大g绊住了。
它停在路边,一棵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的绿化树下。与街对面布满灰尘的施工纱網和被大货车碾過凹凸不平的路面格格不入。
硬朗的车型线條勾勒出越野车应有的刚劲。无论停在哪裡,都像在辽阔无垠的非洲大草原上飞驰。
每次在街上看见這款车,目光总会停留。
除了漂亮大气,也因为多年前一個阳光充沛的午后。
……
患有眩晕症的林蓉苑再一次考驾照失败,整個下午都马着脸,心情糟糕透顶。刚从日本旅游回来在家休息的应倪不敢說话,怕被呛。
出差回来的应军钰见势不对,悄悄问应倪怎么了。
应倪吐舌头:“科二挂了。”
应军钰:“怎么挂的?”
应倪好笑道:“第一次安全带系到了副驾,第二次s弯撞树。”
应军钰拧眉。
“幸好沒過。”应倪啧声:“不然你老婆就成马路女杀手了。”
“不许胡說。”应军钰睨她一眼。父女俩一起下楼安慰林蓉苑。
林蓉苑居于家裡食物链的顶端,应倪排第二,宠物狗都比应军钰的家庭地位高。
在商场上能言善辩的应军钰被林蓉苑怼得一字不吭,应倪在旁边看热闹。气撒完,林蓉苑就眉开眼笑了。
不過說着說着,又叹口气:“那辆车不如不买,买了也开不了。”
应军钰安慰道:“家裡有司机,留给煤煤开也行。”
闻言,应倪扭头看来,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呢,丑死了。”
红色卡宴。
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好看,但应倪怎么看怎么俗。
“那你想要什么车?”应军钰想起朋友女儿提的新车,估计年轻姑娘都喜歡那几款:“911?帕拉梅拉?”
更俗了。
应倪放下手机,一脸郑重:“我要开大g。”
“女孩开什么大g。”应军钰笑。
应倪不服气:“凭什么不能开?”
邻居家院子裡就停着一辆,她经常趴在卧室的阳台上欣赏。
大大的,高高的,多酷啊!
应军钰:“太虎了。”
“我不管,我就觉得好看,帅!第一辆车我就要开大g!”应倪嚷嚷。
“好好好,等你今年生日爸爸给你买大g。”
应倪期待着,只是生日還沒到,家裡在淮西的一個工地断了进度款。那段時間应军钰忙得焦头烂额,四处从别的工程裡挪款项,林蓉苑也跟着父亲到处跑。
那年生日是应倪一人過的,买大g的事暂时搁置。
父母脸上愁容越来越多。她看着城裡、郊区、甚至镇上,每块可以用来开发的空地都长出密密麻麻的商品房。不禁问道:“修這么多房子住得過来嗎?大家总不可能一直买吧。”
面对女儿的担心,林蓉苑也有些气结:“换了领导班子,不结款,你爸在跑手续,跑通了就好了。”
应倪当时身在机场,前往英国的航班马上要起飞了。
林蓉苑抱了抱她,笑着說:“别多想,好好照顾自己。淮西抵了块地,地下有天然温泉,你爸决定把温泉挖出来,修一個山庄。等你回来,就可以在自己家度假了。”
应倪点点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那明年的同学聚会就定在度假村呗,我請大家玩。”
林蓉苑宠溺地摸着她脑袋:“好,我們煤煤說請谁就請谁。”
只是沒想到,不到两年的時間,美好的设想像泡沫一样說破就破。
应军钰投进去全部身家,总计两点八個亿,什么也沒挖出来。
……
思绪渐渐拉回。
应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抛掉所有不愉快的回忆。雨又小了点,细细绵绵的,她垂下手,将包拎在手裡,淋着往前走。
“应倪。”
有人叫她,但回头什么也沒看见。
只有一片凋零的叶子被风卷在半空,飘飘荡荡地往下坠。
“這儿。”
应倪闻声望去。
他们的相遇仿佛有定式。总是他在车内,她在车外。
隔着一扇车窗,沉默地看着对方。
来不及思考陈桉为什么還未离开,潜意识脚步往车子那边迈。
既然還在楼下,她想顺便把耳钉拿了。
应倪离车子還有两步之遥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陈桉单手撑开伞,另一只胳膊反手扣车门,应倪看着他动作停在原地。
雨时小时大,砸在地上的声音比先前更脆。
陈桉大步流星,从车头绕過来。伞沿遮過来的瞬间,视线倏地变暗,细密的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流淌,形成稀疏朦胧的雨帘。让应倪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就好像。
刚从晦涩的回忆裡抽离,又进入到另一個与浇离周遭隔绝的空间。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他握住伞柄的手背,腕骨凸出,青筋微微隆起。
“你怎么還在這儿?”
陈桉:“有点急事,需要马上处理。”
车窗贴了隐私膜,隔得近了才能看车内的状况。
驾驶座被人往后挪了一大截,靠背放得很平,笔记本像是随手搁在的扶手箱。
看样子确实很急,急到要在车裡办公。
应倪收回视线:“耳钉呢?”
“在车上。“陈桉的目光顺着她的脸颊下移,柔顺的长发搭在肩前,刻意遮住下颚和脖子。但眼尖的陈桉依旧看出了伤口,眉头飞速皱了一下。“对面练九阴白骨爪了?挠這么重。”
被发现,应倪也不遮遮掩掩了,抬起下巴,摸着脖子不屑一顾:“她脸上十個感叹号。”
“是么。”陈桉语气淡淡,似乎对她俩谁取胜并不在意。垂眼问:“你不会对她說‘有本事来打我’這种话吧?”
应倪抬眼,目光对上。陈桉眸子黑压压的,有点愠,一時間探不清他什么意思。
“不過连‘捅啊’‘朝這儿捅’‘怂货’都能脱口而出,沒什么是你不敢說的。”
话至于此。
应倪算是听明白了。
這是在拐着弯阴阳她呢。
应倪语气硬邦邦:“对啊,有問題嗎?”
陈桉语气不紧不慢,很平和:“能不能不要随便激人?”
应倪讨厌被人說教,“关你什么事?”
陈桉回答道:“不关我的事。”
她盯着他,语气极具攻击性,“那你說個屁。老子死了都跟你沒关系。”
陈桉看着她,像是在认真询问一個問題:“有必要這样說话嗎?”
“我怎么說话了!”
“咒自己死。”
应倪一楞。
就当她有病吧,反正所有人都這样觉得。
“我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不爱听滚蛋。”她伸出手,“耳钉给我。”
陈桉握着伞柄纹丝不动。
“不给是吧,不给我自己拿。”应倪說着,低头钻出伞下,去拉车门。拉了两下,是锁住的,应倪扭头看来,压低声音吼:“开门!”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陈桉一步上前,伞撑在头顶。挡住吹进来的飘雨,“我的意思是——”
应倪打断他:“听不懂嗎,让你滚蛋!”
她脑子像炸了雷,嗡嗡响。打不开车门,身体又夹在车身和跟前的人中间。手背下意识去推雨伞。
前所未有的抓狂,让人使出全身力气。
這一推,胳膊肘误击陈桉的右肋,头顶上方响起一道吃痛的闷哼。
声音有些沉,撞击骨头的声音仿佛還在耳旁回荡,比砸下的雨声還要脆。
应倪暴躁的情绪一下子被浇息。
陈桉将捂在肋骨处的手放下,语气轻松:“胳膊挺有劲儿。”
应倪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肋骨,声音低下去,轻飘飘:“活该。”
“确实活该,谁让我多管闲事。”
陈桉捡起雨伞递到她手裡,解开车锁。又把应倪拉在一旁,俯身打开扶手箱,拿出放在裡面的耳钉。
“检查一下。”
耳钉被他放在一個很小的丝绒盒裡。应倪打开看了眼,随即扔进包裡。
“捎你一程,把你送到地铁口。”陈桉說。
上一句声音偏沉,应倪以为他恼了,但這句话又平平淡淡起来,像是什么都沒发生過。
导致陈桉這人就好像立在教学楼前的雕塑。四季交替,树黄了又绿,花开了又谢。
什么都在变,就他原封不动。
从始至终的沒有脾气。
暴脾气和沒有脾气的人争执,只会把暴脾气气跳脚。
应倪临时改变注意,抱着手臂說:“我不去地铁口。”
陈桉:“公交站也行。”
应倪别過头去,“我也不坐公交。”
陈桉沒說话,径直拉开副驾驶的门,然后才侧脸看過来:“别跟我說你要走路回家。”
“……”
“常乐街道离這十几公裡,腿断了不是小事。”
“……”
“免費的不蹭是傻瓜。”
“……”
傻瓜?谁傻瓜?应倪瞪他一眼。开门、上车、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系好后,她看着挡风玻璃,莫名有一种被忽悠的感觉。
应倪抱紧手臂,咬了咬唇后侧過身体,对着刚上来在调位置的陈桉道:
“你真的很烦。”
陈桉拉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但只停顿了不到半秒,“我哪裡烦了?”
而后表情平淡地在衣兜裡摸着什么,像是已经习惯她随地随地冒出的火气。
“哪裡都烦。”应倪以为他在找手机,视线收回,瞟了眼扶手箱,“在上面。”
“什么在上面?”声音从旁边传来。
“手机啊。”应倪說着也低头在包裡找手机。
陈桉說:“我不是找手机。”
“那你——”一抬头,一块巧克力递在她眼前。
陈桉塞她手裡,“吃吧。”
榛子味的黑巧,进口牌子,应倪很久沒吃過了,因为贵。
“哪儿来的?”
陈桉边输导航边回答:“小朋友给的。”
中午吃得少,打架生气耗血糖。
本来就馋嘴的应倪拒绝不了,她一点一点地撕开包装,坚果的清香混在醇厚浓香的黑巧裡,嚼得嘎嘣脆,舌尖绽放的甜味让嘴角放松,整個人都舒展了。
“现在還烦嗎。”
旁人冷不丁来一句。
应倪停止咀嚼,掀起眼皮。陈桉也看了過来。他五官硬朗,或许是沒脾气的形象深入人心,即使带着极其浅的笑意,眉眼给人的感觉也是疏离的。
這样的神色,除了嘲讽,应倪想不出别的意思。
她三俩下把剩下的巧克力嚼碎,吞下去,拍拍手上的碎渣,暴躁蓄力:“我說你——”
陈桉又摸出一根棒棒糖,青苹果口味的。
他撕开包装递過来,整個過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拍她脑袋。
“…………”
逗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