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负心皆是读书人
相比起纪江的浩荡,面前的小支流,多了几分恬静的味道,流淌而過的河水,如同传言裡的一样,偶尔会散出酒汤的香气。
“东家,好多酿酒坊子。”
徐牧抬头看去,仅目光所及,便是七八個临岸的酒坊,不时有庄人扛着粮袋,大步走入酿酒屋裡。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以后醉天仙要打出名头,难免会与這些酒坊庄子,产生利益纠葛,继而变成分外眼红的仇人。
收回目光,徐牧并未有任何犹豫,催促着马车,继续往汤江城裡驶去。
“登徒子,送我們回家!”李小婉鼓着脸,不依不饶地开口。
徐牧怔了怔,才想起這一茬,犹豫了下,便让陈盛另带一人,先送李小婉三個,回附近的澄城。
“你不相送?”
“我为何要送?给银子办事,幸好天公保佑,把你们三位祖宗,安全送回了内城。”
李小婉愣了一下,似乎也找不出能杀回去的理由。
“莫不是故人?来日還能一起喝喝茶,吃吃酒。”
“恕不高攀。”
徐牧拱了拱手,或许在以后,他不会再与這位官家小姐,有任何交集。
除非是狄人杀来内城一带,逃命之下,指不定会碰個头。
李小婉眼色黯然,立在马车上,许久,不再說一句话,沉默地跳下马车,静静往前走去。
“婉婉。”姜采薇看着不对,急忙也跟着下了车,相送百步之外。
有江风吹過,立在江岸上的李小婉,转過了头,眼睛红肿红肿。
“婉婉,澄城离着汤江也不远,徐郎說笑的,以后欢迎你来。”
“采薇姐,我們换一换,好不好。”一句吐出,李小婉哭出了声音。
姜采薇怔了怔,“婉婉,换什么。”
“换、换……”
终究沒有說出口,李小婉收回了声音,抬起头,遥遥看了车队一眼。
望州,河州,漠南镇……骑马,背刀,虎牌盾。
她是個官家小姐,若无此行,该是循序渐进的富贵生活,過個两年,再听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個不错的年轻新贵。
“替我转告徐坊主,此一行,万分感谢。”
“婉婉,别生气。”
李小婉摇了摇头,“一场同行,過了岔口,该有各自的去处。”
沒等姜采薇再說,李小婉的身影,已经被黄昏的余晖淹沒,直至与天色辉映,越来越远。
“陈盛,快去。”
“夫人,晓得的。”
陈盛点了一声,率先奔马而去,随着李小婉的身影,缓缓慢行。
“徐兄,我与范兄汪兄都說好了,今年一起去澄城书院,一番苦读。你且问他们,都說我今年有机会高中。”
尤文才站在徐牧的马车前,喋喋不休。
“你要去便去,我原本沒打算拦你。”徐牧有些好笑,他可不相信尤文才的性情,会有什么寒窗苦读,顶多是以为攀了高枝,跟着范谷汪云,做個附庸风雅的狗腿。
“徐兄,是這样,能否预支些工钱。”
“你哪儿来的工钱……”
“拙妻留在酒坊,每月有二钱银子的,我想预支十年的。”
我特么的。
徐牧差点忍不住,要脱鞋子抽脸了。
“徐、徐坊主,你给他吧,我一定帮你干十年的活。”
让徐牧沒想到的是,夏霜站在一边,红着眼吐出一句。
徐牧皱了皱眉,他很笃定,即便尤文才狗运气中了個小秀才,都极有可能,把夏霜立即休了妻。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夏霜,你想清楚。”
“徐兄,她听我的,不然這样,我预支十年,让她帮你干二十年的活计。”
“你闭嘴。”徐牧冷着脸,若非是夏霜在场,他当真要鞋子抽脸,简直不是個东西。
“徐坊主,我愿意的,以前在村子裡,便是我种佃田,供他读书。我、我愿意。”
“徐坊主,你给他吧。”
徐牧心裡不是滋味,這等的世道,女子性情唯诺,红颜命如纸薄。
“徐兄,我今年高中之后,肯定会回来看你。苟富贵勿相忘的。”
“且当喂了狗。”
徐牧冷冷掷出去一個银袋,“你此一去,高中与我无关,他日回来,也莫要惊扰我的庄人,即便是你的妻子。”
徐牧真的很想,当场剥离夏霜和尤文才的夫妻关系,奈何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晓得,晓得。”尤文才惊喜地拾起银子,连告别都沒有,便匆匆忙忙往前狂奔,生怕徐牧后悔了一般。
夏霜便立在那裡,身形落寞到了极致。
“夏霜,你先上车。”
“谢、谢东家。”
“徐坊主,我等也告辞了。”范谷和汪云两個,這一路上,对徐牧早已经五体投地,這一下也不敢多言,慌忙拱了手,以作告别。
“且去,山水有相逢。”
待三個惊惊乍乍的书生,跑出去沒多远,姜采薇才一脸伤感地回了马车。
“徐郎,她哭了的。”
“哪個?”
“婉婉……李小婉。”
“官家小姐,不用再流离失所,她自然是高兴得哭了。”
“奴家也說不好,她为何会這样。”
“那便不說了,等入了汤江,還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司虎,行车吧。”
一场拜别,多多少少会有失落的小情绪,萦绕在各人的心头。黄昏铺下江面,不多时,被粼粼水波悄悄推走。
暗色的天幕如约而至。
城门口,叼着酒糟的野狗,被守城的懒散官军逗了几番,便撂起狗腿,狂奔去了二三裡。
“哪儿来的?”
“边关望州,避祸迁入内城。”
徐牧下了马车,捏了几两银子,送到官军手裡。
“尔等有些急了,我大纪天兵下凡,只需多一些時間,必能克复失地。”
徐牧沉默一笑。
“且去,入了城,往前行十裡右转去官坊,取好牙牌。”官军见着徐牧无趣,懒得再理会,留下一句,转身走了回去。
“用不了多久,我大纪便起兵势,杀入北狄,扬我天朝国威,哈哈哈。”
倨傲的声音飘入晚风中,马车上,徐牧面容不变,只当成了一场狗屁不通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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