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实人
统共四十二车煤,全都乱糟糟的堆在了院中央。
东南角支起了一盏气死风灯,众杂役围着那灯光蹲成了圈,正各自捧着碗筷闷头干饭。
因是锅炉房头回上夜,又是出力气的脏活儿,故此這顿夜宵终于见了些油腥——主食是玉米面贴饼,配菜是干豆角炒腊肉沫。
但這并不是众人全都闷头干饭,一言不发的主要原因。
真正导致大家沉默的,是西墙下那诡异的三人组:
来顺居中。
左手旁是一边扒菜,一边嘬牙窟窿的焦大;右手旁是死命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玉米饼裡的潘又安。
考虑到分派差事时,潘又安与来顺、焦大的冲突,他们三個此时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不合常理。
更何况众人之前還亲眼看到,潘又安竟然還代替焦大,和来顺一起卖了半晚上的苦力。
要說這其中沒有猫腻,怕是谁也不信。
故而众杂役都是一边默默用饭,一边偷眼打量西墙根下的三人,而在這其中,受关注最多的就是潘又安了。
毕竟這小白脸出场时意气风发,现下却是灰头土脸,跟個斗败了的公鸡似的。
前后变化如此之巨,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這等犹如实质的目光,潘又安又怎会感受不到?
他本就体格单薄,又是头一回卖力气出苦工,此时浑身上下酸痛难当,捧着饭碗的手都在不住的打颤。
可這身体上的酸楚疼痛,比起他内心的屈辱,却又显得不值一提。
不该是這样的!
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差事,還意外的成为了小管事,两件喜事相互叠加,本该是梦幻一般的开局才对。
然而……
为什么会变成這样?!
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淌下,滴滴答答的落在玉米面贴饼上。
“咳”
就在這时,来顺忽然干咳了一声,潘又安條件反射似的往旁边躲了躲,随即觉得不妥,忙又把身子挪了回来。
他鹌鹑似的佝偻着,一动都不敢动,心下却是狂跳不已。
這莽夫又要做什么?
该不会、该不会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羞辱自己吧?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如果他敢那样做的话,自己就、自己就……
想着想着,非但是泪水滂沱,连鼻涕都止不住的往外涌。
而原本就酸软的手脚,宛如又被剔去了骨头,颤巍巍的,几乎连木碗都捧不住了。
“各位。”
這时就听来顺笑道:“我這人打小就是個混不吝的,极少真心服過哪個,不過今儿我倒真是服气了。”
說着,他抬头搭上了潘又安的肩膀,嘴裡继续道:“咱们潘……”
啪
潘又安手裡的木碗,突然就掉在了地上。
空气仿似都在這一瞬间凝固了。
来顺也愣了片刻,這才弯腰把那木碗捡起,嘴裡啧啧叹道:“瞧瞧、瞧瞧,潘管事這都给累成什么样了!”
說着,他又要去搭焦大的肩膀,老头却是不言不语的,把筷子尖儿对准了他的肋條。
来顺只好悻悻收手,大声道:“起先派活儿的时候,因焦老头离得太远,潘管事也沒看清他长什么模样,后来见他胡子都白了,一问岁数竟然八十五了,咱们潘管事立刻就动了恻隐之心。”
“這要搁在我身上,最多也就是给焦老头免了差事,容他做個特例。”
“可咱们潘管事却跟我說,既然這差事都分派好了,若单免了焦老头的活儿,对别人就不公平了!而這事儿既然是他疏忽在先,理该就由他顶上焦老头的缺!”
說到這裡,他摇头感慨道:“到底是读過书的人,這說话办事就是跟咱不一样!”
說罢,他起身走到人群中央,帮潘又安重又盛了些菜,连同两個玉米面贴饼,一起送到了潘又安面前,言辞恳切的道:“潘管事,我知道你是累過了劲儿,可多少总得填补些。”
潘又安怔怔的望着他,像是在怀疑眼前出现了幻觉。
好半晌,他突然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接過饭菜,打了鸡血似的窜起来,大声道:“规矩是规矩,定下了就不能乱改!但让八十老翁操持苦役,潘某又于心何忍?少不得也就只能卖卖力气了!”
這一番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和方才那颓废模样简直是天地之别。
来顺见状,便干脆把這‘舞台’留给潘又安,悄默声的又蹲回了原处。
“小子。”
刚蹲好,旁边就焦大就递来了异样的目光:“你這是要收服他?”
“想让人真正服气,哪那么容易。”
来顺往墙上一靠,懒洋洋的道:“再說了,收服他有個鸟用?我只是觉着,难得遇见這么怂的货,要是轻易被别人赶走了,也怪可惜的。”
焦大听完,又定定的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骂道:“特娘的,焦爷爷年轻时最讨厌的,就是你這种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要早個二十年,老子這会儿就得啐你一脸!”
“呵呵”
来顺冲他一咧嘴,认真的道:“要早上一個月,‘我’這会儿就得打你個满脸花。”
焦大瞪大了眼,来顺却是自顾自捡起饭碗,呼噜呼噜扒了干净,然后长身而起,扬声道:“吃饱了就都散了吧,明儿一早不是還要上工么。”
潘又安的长篇大论被打断,却也急忙附和道:“对对对,明儿還要上工呢,吃饱了就各回各家吧。”
說是各回各家,其实這院裡的杂役,倒有一多半睡的是大通铺——不過這些都是细枝末节,也不会有人为此去矫正潘又安的說法。
等众人三三两两的去了,只余下来顺、焦大、潘又安。
潘又安便又恢复了那怯懦的模样,畏首畏尾的冲来顺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說些什么好。
毕竟直到现在他也還沒想明白,来顺为何要帮自己挽回颜面。
却听来顺道:“赵益、张炳应该是瞧见了,你最好拿些封口费出来,也免得他们传出去。”
其实来顺早就嘱咐這二人守口如瓶了。
不過既然是自己人,顺带帮他们讨些好处,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晓得了。”
潘又安怯怯的应了,又忍不住嗫嚅道:“你为什么、为什么……”
“小潘啊。”
来顺又上来勾住了他的脖子,语重心长的道:“哥哥這样的老实人,是最不愿意和人起冲突的,大家和和气气的难道不好嗎?”
来顺這话,潘又安哪裡肯信,但嘴裡還是顺着他道:“对对对,大家若能一团和气,就最好不過了。”
“咦?”
来顺故作惊异的看向潘又安:“你也這么觉得?”
“当然,我……呃!”
潘又安下意识的点头,却冷不防来顺骤然发力,直勒的他脸上由白到红、又由红变青,這才收束了力道。
潘又安剧烈的喘息、咳嗽着,就听来顺又在他耳边问:“你既然知道,为何還要招惹我?是欺负老实人不会发火么?”
說着,又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四目相对,一字一句的道:“哥哥今儿教你個乖,真要惹得老实人发了火,可未必還能收的住力气!”
不等潘又安回应,来顺又一把将他推开,嘴裡嘟囔着:“走了,回去還得抓紧時間睡一觉。”
丢下這话,便径自扬长而去。
潘又安惊魂未定的望着他的背影,眼裡满是畏惧惶恐之色。
“让你日弄鬼呢?!”
這时就听焦大骂道:“你算個捷豹的老实人!”
“哈哈哈……”
来顺大笑,头也不回的问:“老头,明儿晚上我請客吃酒,你来不?”
“来!不来的是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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