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個见识不凡的司机 作者:未知 “怎么回事?”柴培德收起了调侃的神色,他扭头看了看秦海,对徐扬說道:“小徐,要不你找個地方让小秦师傅休息一下。” “不必了,就让他在這吧。”宁中英抬手制止了正打算带秦海离开的徐扬,然后对柴培德說道:“我要說的事情,沒什么不能让人听的,小秦留在這裡沒事。” 柴培德心中有些不解,因为這种涉及到厂领导之间的事情,一般来說是不适合让司机旁听的。不過,既然宁中英說不用避讳秦海,他也无话可說,只是做了個手势,让徐扬给秦海倒了杯水,然后依然对着宁中英說道:“宁厂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說来听听。” 宁中英于是把韦宝林当厂长之后的种种表现一五一十向柴培德做了一個介绍,别看他這两年来对于厂裡的事务从不发言,也不参加厂裡的会议,但韦宝林所做的那些事情,他全都有数,說起来如数家珍。 柴培德拿着一個小本子,不停地做着记录。宁中英的口才很好,思维也非常缜密,說出来的事情條理清楚,柴培德记录起来毫无困难。 一直說到韦宝林打算转产洗衣机的时候,柴培德才插了一句嘴,问道:“宁厂长,你对于這個决策,是怎么看的?” 宁中英呵呵一笑,說道:“這個决策纯粹是胡闹,不光我這样說,连我們厂的工人都知道,不信,你问问小秦吧。小秦,你给柴市长說說,你们是怎么看待转产洗衣机這件事的。” 见宁中英把火力引向了自己,秦海无奈地笑了一下,說道:“宁厂长,我只是一個小工人,怎么懂得這样的大事呢,您可难住我了。” 宁中英知道秦海是在装傻捣鬼,便瞪起眼睛說道:“我让你說,你就說,柴市长是個平易近人的好领导,你還怕柴市长吃了你嗎?” 柴培德见此二人如此作秀,心中好生诧异。他对宁中英的行事风格颇有些了解,知道宁中英這样做必有深意,当下也不吭声,只等着秦海开口。 秦海客套了一句,知道宁中英带自己上来肯定就是想让自己說话的,于是坐正身体,对柴培德說道:“柴市长,宁厂长让我說說我們工人的想法,那我就斗胆代表我們厂的部分工人說一下我們的意见吧。我认为,青锋农机厂转产洗衣机是一條死路,如果县裡、市裡支持青锋农机厂這样做,未来非但青锋厂会死得很难看,连县裡和市裡都会受到拖累,落一個鸡飞蛋打的下场。” “哦?你這话倒是挺耸人听闻的,你能不能說,你为什么认为转产洗衣机就是鸡飞蛋打呢?”柴培德从秦海的几句话中听出了一些不同凡响之处,隐隐意识到,這個司机恐怕并不简单。不是說当司机的人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但能够把一件事說得如此有條理的司机,在当今這個社会恐怕還真是不多。 秦海曾经在宁中英那裡谈论過对转产洗衣机的看法,此时不過是把当时的观点重新拿出来再說一遍而已。听到秦海对宏观经济形势的总体判断时,柴培德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他扭头去看宁中英,发现宁中英向他递過一個意味深长的眼神。 這個老狐狸,从哪搜罗到一個如此出色的年轻人,還在我面前假装司机呢,柴培德在心裡暗暗地骂着宁中英。 “上面這些,就是我对青锋厂转产洗衣机的問題的看法,不当之处,還請柴市长指正。”秦海用這样一段话结束了自己的阐述。 “小秦同志,你是哪個學校毕业的?”柴培德忍不住问道。 “省农机技校。”秦海說道。 “學什么专业的?” “铸造。” “铸造?”柴培德奇怪道,“學铸造的,怎么会知道這么多事情?” 宁中英道:“這個你就别管了,柴市长,你觉得小秦說的這些,有道理沒有?” 柴培德毕竟是個副市长,怎么可能当着一個青工的面对下属企业的管理决策問題直接表态。他笑了笑,說道:“小秦同志說的這些,当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不過,小秦同志的观点,只是說洗衣机市场可能会饱和,会出现比较严峻的竞争环境。但是,既然是竞争,除了失败者之外,肯定還有胜利者,为什么青锋农机厂就不可能是胜利者呢?” 秦海道:“同样的道理,为什么青锋农机厂就不可能是失败者呢?” “這個应当是事在人为的事情吧?”柴培德沒有介意秦海的顶撞,他說道。 秦海道:“在企业经营中,稳健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决策原则。青锋农机厂连职工带家属,有近千人,一旦這個决策出现問題,上千人的生计就成了大問題,到时候,别說平苑县,就是北溪市又能够负担得起嗎?” “那么依你之见,该怎么做呢?”柴培德反问道。 秦海呵呵一笑,說道:“以我的愚见,韦厂长既然如此看好洗衣机项目,市裡应当让他单独组一支队伍,去推进這個项目,而不必把青锋厂也绑在他的战车上。如果他能够做成,未来兼并掉青锋厂也可以。如果做不成,至少青锋厂的男女老少還能留口饭吃。柴市长,您說呢?” 此言一出,柴培德不禁想拍案叫绝。秦海的话捅破了一层大家都沒有注意到的窗户纸,那就是既然韦宝林打算全部放弃传统的农机业务,而且這些业务与洗衣机之间也沒有必然的联系,那么为什么一定要以青锋厂作为载体来搞洗衣机呢? 青锋厂這两年亏损连连,看起来转产才是唯一的出路。但柴培德知道,青锋厂的亏损,很大程度上起源于韦宝林的瞎折腾。如果青锋厂能够守着几個产品,努力提高质量,至少不至于落到這样一個境地。 对于转产洗衣机這件事情,即便沒有宁中英和秦海的建言,柴培德也是倾向于反对的。秦海說的国内竞争情况,柴培德同样了解,有些地方甚至比秦海知道的更清楚。省裡已经有4個市在新上马洗衣机项目,结果造成制造洗衣机电机的矽钢片严重短缺。柴培德与那几個市的管工交财贸的副市长都互相认识,平时也听他们抱怨過此事。 下面的企业上马新项目的时候都是雄心勃勃的,但到了原材料供应不上、市场无法打开的时候,他们就只会向市政府叫苦,到那时候市长就成了替他们擦屁股的人。柴培德虽然也想要政绩,但他实在沒有替别人擦屁股的嗜好。 關於青锋厂转产洗衣机的报告,已经从平苑县报到了柴培德的手裡。平苑县对此事的积极性很高,县长郭明亲自到市裡来汇报了两次,弄得柴培德想反对也不好意思开口。秦海一句话,直接把柴培德从梦中点醒,是啊,既然韦宝林把洗衣机项目說得如此确定,那为什么不让他自己带一队人马去做呢,有必要把青锋农机厂一块拖下水嗎? 如果让韦宝林自己去做洗衣机项目,十有**他是做不起来的,但這与柴培德何干?能够把青锋厂解放出来,如果配上一個得力的领导,說不定真能够扭亏为盈,這也就是大大地减轻市裡的压力了。 柴培德想明白了這一节,心裡一阵轻松。不過,他并沒有让這种情绪在脸上流露出来,而是继续问道:“小秦,你說青锋厂不必通過搞洗衣机来扭亏,莫非你有什么好办法?” 柴培德问這句话,也就是想堵一堵秦海的嘴,這算是一种驭下之道。你的下属提出了很好的建议,解决了你的問題,這时候你千万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有多大贡献,因为這将意味着他会自我膨胀,让你无法驾驭。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提出一個更大的难题,让他知难而退,对自己的智商和情商感到悲观,对领导的能力感到望尘莫及。 谁料想,柴培德的這個小手段在秦海面前并不成功。对于柴培德的問題,秦海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倒沒什么太好的办法,但如果把青锋厂交给我的话,扭亏为盈至少不是什么难事。” “好大的口气!”柴培德用夸张的口吻說道,“這么多老同志都沒办法让青锋厂扭亏为盈,你有什么高招能够做到?” 秦海正欲开口,宁中英向他摆了摆手,說道:“小秦,我要向柴市长汇报的事情,差不多汇报完了。你先开车去新华书店接一下小静,我在這裡跟柴市长聊几句家常,等你们過来,咱们就回平苑去。” “是!”秦海知道宁中英是要让回避,以便与柴培德說一些秘密的事情。他站起身,向柴培德告辞,然后在徐扬的陪同下,离开了柴培德的办公室。 看着房门关上,柴培德收起脸上的威严,笑着对宁中英說道:“老宁,你這是给我唱的哪一出啊?這個秦海,你是从哪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