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娘 作者:未知 “不准笑。全\本/小\說/網” 陈二狗很下意识地喊道,一见到富贵那张笑脸他就来气,揉了揉被熊子一记咏春拳套路手刀砍中的脖颈,他娘的,這被北方视作小女人蹦跳的拳法還真不是一般的犀利。其实咏春拳這個词汇他很早就从躺在坟包裡的疯癫老头提起過,和富贵掰命练了二十多年的八极拳一样,每次被老人提起都会跟上一大串生僻晦涩术语,记得四五岁刚有印象的时候。陈二狗偶尔会看到老人小酌几口烧刀子后在清晨打上几手套路,那個时候太小,沒感觉,只觉得像耍杂技,最大感觉就只是跺地声音沉闷,长大了干架次数多了后才知道那叫呼啸成风,富贵曾說八极拳讲究個晃膀撞天倒跺地震九州,要到爷爷被酒伤了身子后的境界,還得练上個十几二十年。 富贵果真不笑,但却也沒打算放過熊子,差点被富贵那张大手活活掐死的青年狗急跳墙地踹出一脚,却被陈富贵左手扯住脚腕,猛然一提,就像陈二狗研究出来的套子将猎物吊了上来,右手握拳,即将一拳砸向熊子的膝盖,這一拳下去,肯定废掉一條腿。熊子這一伙人也就他和被富贵一记贴山靠撞出内伤的男人能打,其余男女都是跟顾炬這帮性质差不多,无非就是父辈钱多一点或者权大一点,哭得稀裡哗啦的刁蛮女干脆闭上眼睛,歇斯底裡地尖声吼叫,搞得别人以为富贵在强暴她。 在惨剧即将发生的前一秒陈二狗跳脚骂道:“你大爷的,你以为你手裡拎的家伙是狍子山跳啊,有把刀子就来剥皮肢解那套,這裡是上海,不是张家寨,打残了得坐牢。你要是一走出张家寨就敢进去蹲监狱,**你未来媳妇的祖宗十八代!” 陈富贵终于還是放過了熊子,让他逃過一劫,在大多数事情上他要远比陈二狗远比豁达,但某几件事情却比陈二狗更钻牛角尖,他是個傻子,一来因为他永远在一毛钱和一块钱的游戏中让旁人获得意料之中的低俗乐趣,二来是他的与世无争,从不贪小便宜,一直都是在吃小亏。 但還有一件让张家寨附近六七個村子只敢放在心底揣测的诡异事件,**年前有一伙外地人来张家寨收虎骨鹿皮野山参之类的货物,其中有几個仗着有点钱牲口就想要调戏二狗他娘,结果第二天這一伙六七個人进山后就再沒能走出来,连尸首都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都沒有,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天沒瞧见陈富贵捧着碗在树墩上傻笑,张家寨觉得這傻子是真傻,這事如果真是他做的,死了可是要下地狱进油锅的,而且哪怕出了一点纰漏,這辈子十個脑袋都不够砍。 王虎剩靠着墙,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渗出不少汗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老瞎子,你一辈子沒碰上一個好人,也沒遇见你心目中的大人物,我比你走运,终于让我见到一回神仙般的人物了,即使今天不是,修炼個二三十年,绝对是個响当当的巨擘大枭。” 王解放在汤臣高尔夫别墅做保安的时候恰好有個同行会点八极拳在内的北派拳法,虽然不是名家大师带出来的徒弟,但看路子步法有模有样,只是今天一看到陈富贵出手,王解放就知道撞到真正的高手了,這世界沒人能真的能飞檐走壁,但王解放的确见過有人不借助外物轻而易举翻過两人多高的围墙,八极拳也好,咏春拳也罢,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不敢說以一敌百,但一口气打翻十几二十号大汉肯定不是天方夜谭。 曾彻底被熊子吓破胆的张兮兮這一伙小千金三流公子们再看陈富贵,就真是敬畏若神明了,這么個横空出世的伟岸男人到底何方神圣?张兮兮下意识瞧了眼扭来扭去来消除身体不适感觉的陈二狗,似乎這個阻止了大個子下狠手的男人脸上有点不甘心,酝酿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话,让旗袍女和张兮兮在内所有女性嗤之以鼻的同时也有点遍体生寒,“富贵,腿不能打断,好歹也稍微意思意思一下,反正打成鼻青脸肿的猪头也不需要坐牢。” 熊子心底把陈二狗這個落井下石的王八蛋骂得狗血喷头,再不管风度,爬起身就避开陈富贵狼狈逃窜,陈富贵也沒打算痛打落水狗,只顾朝着陈二狗呵呵傻笑,似乎他听到陈二狗這個很符合作风的阴险要求后感到很满足,以往每次村寨间打群架结束,吃了亏的陈二狗都会用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让他动手整人。 二狗說,富贵做,這就是张家寨眼中的陈家兄弟。 张家寨从来觉得只要是二狗說的,富贵這傻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给办到。在他们看来傻大個缺心眼,但這么多年为了给二狗养身子,好几次进山采药都差点回不来,有些药材连老药农都不敢去采摘,可以說对二狗這個弟弟的好,富贵是真沒得說。 熊子搀扶起那個受重伤的男人,像一條眼镜蛇望向陈富贵,道:“哥们,敢不敢给個机会让我以后去讨教?” 陈二狗扯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貌似很沒脑子地报出一個地址,放出话来:“尽管来。” 张兮兮和顾炬同时骂了声白痴,只有小夭和王虎剩這几個清楚陈二狗底细的家伙知道那個地址根本就是扯蛋,要真按照陈二狗的地址去找,地方肯定能找到,但陈二狗這個大活人铁定沒有。不知道是太聪明了還是陈二狗的演技不够炉火纯青,像是看穿了陈二狗小把戏的旗袍美女露出個哭笑不得的神情,她对同伴的受伤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淡漠,她的视线在陈富贵和陈二狗两者身上反复徘徊,喃喃自语道:“北方的鹰,南方的隼,骨子裡真像。” 陈富贵来到陈二狗身边,那张老茧一层叠一层的粗糙大手无比灵巧地在陈二狗遭到重击的脖子和下肋轻轻一按,摸清几個穴位后笑道:“沒有大碍。” 旗袍美女和熊子一伙人听到這话后下意识松了口气,显然如果那個叫陈二狗的家伙如果真出了問題,今天的事情就沒完,旗袍女眼中沒有半点记恨,反而有着不加掩饰的欣赏,這北方大個子既然能轻松解决掉在在警备区算得上好手的熊子,甚至连在南京军区数一数二侦察连呆過六七年的吴煌都被直接撞飞,那意味着除非搬动国家暴力机关来强行镇压,否则短時間内找谁来帮忙都是白搭,但就算惊动了上海警备区或者武警总队,她相信這之前大個子已经把他们所有人蹂躏個遍,那将是個两败俱伤的糟糕结局,她不喜歡這类消极的非零和博弈,甚至可以說憎恶。 旗袍美女帮哭哑了嗓子的刁蛮女孩擦拭眼泪,柔声笑道:“小逗号,你老在我們這帮人耳朵边嚷着要见大英雄和大坏蛋,今天见到了,是不是才发现很无趣?你啊,别以为泡過几次吧见過几次群架就懂江湖了,江湖這地方,我們的父亲甚至爷爷都摸不透,走得小心翼翼,睡觉都生怕一不留神阴沟裡翻船,你才多大的孩子,生活不是武俠小說,你也不是那本小說裡的女主角,沒有悲天悯人的大侠会救你,這個世界的大侠啊,不是被奸人害死了,就是被恶人带坏了。你听姐的话,按照你妈的意思老老实实去加拿大留学,听到沒?” 昵称是小逗号的女孩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点头,她痛恨出手恐怖的陈富贵,但更恨那個明明沒有多少本事却气焰跋扈的家伙,一個名字叫二狗的混蛋,一個只知道落井下石狐假虎威装腔作势和马后炮的小瘪三加大乌龟!要是能咬人,咬了人還不会被那個笑起来很憨厚很温暖的傻大個揍,她早恨不得冲上去把陈二狗咬下一块肉。 闹剧终于结束,旗袍女最后瞥了眼大個子,无意间发现陈二狗那厮竟然得寸进尺地将视线投向她胸部,告诉自己来日方长的她转身离开,可总觉得自己一袭旗袍包裹下的背影被那双贼眼一览无余。 张兮兮一伙人也散去,甚至沒敢向陈富贵說一声谢谢,不是不想說,实在是心中畏惧太過强烈。 小夭跑到陈二狗跟前,一脸心疼,使劲抓住這個男人的手,她硬是忍住眼泪不哭出来,倔强得楚楚可怜。 陈二狗呼出一口气,拍了拍王解放的肩膀,朝王虎剩喊道:“赶紧拉解放去医院看一下,這种内伤不能忍,必须完全根治,否则后半辈子有他苦头吃。” 走出恒隆广场大楼,刚想要走下台阶,一直欲言又止的陈富贵此刻再沒有半点傻气笑容,开口道:“二狗,我有事情要說。” 陈二狗身体一震,手微微颤抖抽出一根烟,却怎么都点不着。 “娘走了。” 陈富贵眼睛微红道,两米高大的個子站在這座繁华大楼门口,再沒有在酒吧外一战称雄的伟岸,只有无尽的落拓,說出短短三個字,彷佛比一记贴山靠還要来得吃力艰难。陈二狗沒說话,背对着所有人蹲下去,蹲在台阶上,终于点燃那根香烟,却沒抽,只是怔怔出神望着川流不息的道路。 于是那些来恒隆广场购物或者娱乐穿戴珠光宝气的有钱男女们看到這样一幕,一個踩着双老旧布鞋的年轻男人蹲在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中,两指夹着一根烟,却始终沒有抽一口,肩膀耸动,哽咽声无比压抑,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沒有泪流满面的悲恸,他只是把脸庞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隼選擇比鹰更广阔的天空翱翔,也注定会更孤单。 陈富贵蹲在他身边,抬头,似乎是不想让某样东西流出眼眶,颤声道:“娘走之前最后对我說,‘二狗子這娃身子不好,在北方天寒地冻,娘不后悔让他去南方,以后带上媳妇,抱着孙子,来我坟头看上一回,每人给娘敬一杯酒,投胎的路上就走得不慌了,就是怕下辈子不能再做二狗的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