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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走好

作者:未知
一個原本对山珍海味心存艳羡的乡下人吃惯了腌菜豆腐,有一天他尝過了燕窝鱼翅,于是他夜郎自大地觉得不会再对這個世界上任何珍馐怀有敬畏,但等他有一天看到昂贵的鲍鱼,他猛然发现自己跟那盘菜的距离還是很远,這就是现在陈二狗的心境,看到那個手腕上系着一只碧青色葫芦酒壶的女人,就算他适应了曹蒹葭的存在,這一次依然让他极端泄气地感到忐忑,被那個光头粗壮手臂卡主脖子钉在墙壁,陈二狗沒太多的恐慌,当初在到阿梅饭馆沒多久,他出于为乡下人争口气的龌龊心态产生了扒下李唯這城裡小妞衣服的念头,后来這念头沒了,到了今天,看到那一抹大红胭脂,他又沒来由沒道理地诞生這种想法,而且格外强烈,這让陈二狗想到了灵性的白熊,虽然說从科学角度来看它跟狼断然沒有生育的几率,但白熊从不会跟乡村土狗为伍,它喜歡进了山,掠食惊扰狼群,偶尔還能与陌生狼群和睦相处,富贵說白熊肯定死得比黑豺早,结果一语成谶。//ww w .qb 5.cOМ / 女人沒有心思去揣测一個底层小人物的心思,她把陈二狗的出神视作对她权威的挑衅,躺回紫竹藤椅,慵懒道:“蒙虫,弄瞎他一只眼睛。” 光头男人一米九的個子,身材魁梧,一听到女人吩咐,空闲的右手二话不說便扬起砸向陈二狗左眼眶。从被扯住领口拖拽到靠墙,一直沒有剧烈抗拒的陈二狗出乎意料地爆发出一股蛮横冲劲,一改弱者形象,在拳头砸瞎左眼之前,還给对方一记刁钻膝撞,然后趁对方踉跄的时机,学着富贵八极拳贴山靠,欺身而近,肩膀一靠,学了点八极拳皮毛的陈二狗虽然沒将這個男人撞翻,但好歹腾挪出喘气的空间,揉了揉脖子,弓起身子盯着并沒有恼羞成怒的对手,发现這個光头只是很玩味地瞧着自己,這一定程度上激怒了脾气本来就很倔的陈二狗,因为這种眼神就像白熊和黑豺围住一條野鸡脖蛇后并不逮而是挑逗的戏谑。 這個时候陈二狗才发现這個光头头顶竟然刻有一幅图案,别人都是纹身在手臂或者后背,撑死了在某些隐秘部位,他倒好,直接剃了個光头纹在头部,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這么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沒纹野兽图腾,也沒纹让人觉得与他身份相符的刚硬图案,反而是数不清的大小红色莲花,以覆盖天灵盖的最大一朵红莲为中心,一层层铺散开来,少說也有二三十朵,层次分明,绚烂而诡异,陈二狗信鬼神,再联系到那女人妖惑不似人的脸庞,第一時間想到了是不是撞了邪。 女人似乎沒想到陈二狗能反戈一击,饶有兴致问道:“蒙虫,這年轻人是個练家子?” “凑合。刚才大意了。” 光头男平淡道,再度出人意料,他的嗓子不沙哑粗糙,如果不看他体型,指不定就有人误认为說這话的人是個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說话就像苏州评弹。近乎自负的胸有成竹若非装腔作势,便是来源于自身的强大实力,一口正宗软糯苏州话的光头男向前踏出一步,他敢保证只要這個狡猾的家伙转身向门口逃窜,他就能拍碎脊柱骨,不過他沒打算下杀手,一個一开始便苦心经营弱者形象然后伺机出击的小家伙,他不舍得一口气玩死。 “我們有仇?”陈二狗问了個自己也觉得挺尴尬的問題,但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蒙虫嘴角扬起一個弧度,依然精致,如那一头莲花,一勾一勒一笔一画都极具心思,配合他粗犷的体态容貌,无疑是巨大的反差。 “沒。” 女人那只雪嫩纤柔手腕轻微摇晃,被红绳牵引的朴雅酒壶也在空中晃动,带出一個能蛊惑人心的轨迹,“听你口音,应该是东北人,如果還是农村哪個旮旯走到上海的山裡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见過两三米长的棕黑锦蛇,你觉得它吞食野鸡山跳,是为什么?” “填饱肚子,好繁育后代。”陈二狗毫不犹豫道,他是农村人,农村一個裤裆裡带把的牲口最大责任便是传宗接代,顺着這思维自然把畜生的生存视作繁殖的本能。 這個答案显然与女人的初衷是偏离不少,他和她要是有共同语言才是怪事,因为一本莫名其妙的日记闯入這房子的女人从藤椅上站起身,背对着窗口望向陈二狗,如果仅就相貌而言,那是一张只能算作动人的脸庞,沒到颠倒众生令人惊为天人的地步,但总有种女人,强大到让陈二狗忽略容颜,只记住气质,第一個是他娘,第二個是曹蒹葭,第三個便是這位拎着個酒壶脚上穿着一双白底红牡丹漂亮布鞋的陌生女人。 她瞥了眼陈二狗,似乎沒发现能够让她看第二眼的特质,便转身望向窗外的街道,道:“說弄瞎你眼睛,是真的,不過那是前两分钟的事情。你叫陈二狗,我知道,孙大爷教你下的象棋,這点我跟你一样,都是那老人手把手领进门的。不過我估计你的脑子,這辈子是下不赢我的,孙大爷也真是的,挑谁不好,挑了你這么個徒弟。对了,你见過孙满弓否,我估计沒有,否则按他的脾气,早把你剁了。” “见過。” 陈二狗微笑道,一脸看似小人得志的肤浅神情,完全是复制张胜利的幼稚笑容。似乎对他這么個被她视作一文不值的小人物心目中,能见到孙满弓,就是天大荣幸的事情,這装癫扮痴的作风是跟富贵学的,技巧则是长期与天斗与人斗磨练出来的,曹蒹葭曾戏言這家伙要考中戏北影,面试部分肯定過关。 “笑得真假。” 女人一阵见血道,沒转身,仿佛就感受到了陈二狗笑容裡不可告人的奸诈,她两根手指捻住酒壶,拿掉盖子,顿时一股香气流溢开来,這酒断然不是市场上花点钱就能买到的那种。她喝酒不是浅尝小酌的那种,而是一口灌满喉咙,倾泻直下,然后任由那一口酒在腹中烧火,她盖上酒壶,轻轻呼出一口酒气,道:“仔细一想,你這样的男人,挺可怜,也挺可敬。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一個人,一想他,我就容易不想安静,一想发泄就想涂抹点胭脂,最后便想杀人,其实我是個信佛的人,這是难得的大实话。不過你放一百個心,孙大爷的徒弟,我要敢下手随意折腾成残废,孙满弓肯定不会放過我,被那條东北虎盯上,我会失眠。” “其实你不也挺可怜挺可敬。” 陈二狗靠着墙,沒打算逃跑,兴许是這是孙大爷住過几十年岁月的缘故,他敢把心裡话說出来,“一個女人要爬到你那個位置,肯定不容易,要回报就得付出,這是最简单的道理,所以我才敢大言不惭地說你可怜,沒笑话你的意思,我是东北小村子跑出来的农民,村子小,一百多号人,村头吵架村尾都听得一清二楚,端碗饭边吃边走不到半碗就走了個遍,我能個啥大世面大见识,但到了上海后见到几個能打的,才真知道天外有天,以前村子之间打架赢惯了就真以为了不得挺是個东西,现在才知道自己真不是玩意,跑题了,不好意思,语文太差的缘故,我不知道孙大爷是什么来头,做過什么丰功伟绩或者大罪大孽,我也不感兴趣,我只知道老人是我到了這座大城市的第一個指路人,他老人家的房间即使租给了别人,我也不敢瞎折腾。当然,我知道你很厉害,說话就听得出,你手下也能打,是真高手,但說句不自量力的话,今天要是你想要对這房子做什么過分的事情,我就算把命撩這裡,也得跟你過不去一次。” 女人沒生气,只是打趣道:“蒙虫,他竟然瞧出了你是高手。” 蒙虫微笑道:“我本来就是,全上海都知道的事情。” 陈二狗叹息一声,道:“其实這话一說出口,我就后悔了。” 女人靠着窗户摇摇晃晃手中的酒壶,冷笑道:“逞英雄谁不会,刚会走路的小孩都会,說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恶心姿态,就真以为自己是内心无愧的爷们了?陈二狗,我今天不为难你,不是因为你是只匍匐在我脚下的小蚂蚁,也不是因为你几句话一番作态打动了我,只是因为你跟那個叫孙眠药的老不死家伙下了几盘棋,仅此而已。” 陈二狗笑容牵强,除非是心境到了八风不动境界的神人,否则被一個娘们如此不带脏字却最能伤人的挤兑都不可能做到心态古井不波。 她带着叫蒙虫的男人走出房间,沒有半点留恋。 陈二狗来到紫竹藤椅旁边,却沒有躺上去,而是蹲下来,抽起了烟,烟雾缭绕,夹杂着上等竹叶青的酒香。 刚走出房间竹叶青蛇一般的女人下意识转头,看到那個背影,手一紧,紧紧抓住酒壶。 十二年前,有個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也是這样蹲在藤椅旁,黯然抽着烟,寂寞而无助。 十二年后的她朝眼前的背影呢喃道:“這一次我会看着你走下去,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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