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杀猪女状元
真是大意了!
一失足竟成千古恨!
章清亭忿忿的一下一下揪着被角,心下懊恼不已。怎么就沒想到问问那女鬼,她家境究竟如何?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农家,可瞧瞧這家穷得,简直是家徒四壁,不!连四壁都不全乎!
全家就一间土坯房,当中一條长炕,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传下来的,已经朽破不堪,两边墙上的窗户纸破破烂烂的迎风摇摆,随着摇摇欲坠的窗棂,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寿终正寝。
墙角被老鼠掏了個洞,索性就着那眼又掏大了些,据說以前是养過鸡,给鸡留的门。现在鸡早沒了,眼還留着,却连老鼠都不屑于再来光顾這個穷得一毛不拔的家。
环顾四周,整個家裡一件象样的家具都沒有。這條烧得乌漆麻黑的长炕就承载家裡最重要的两個功能,吃饭,睡觉。
炕席烂得只剩二尺来长的一條,正铺在唯一的一床黑棉絮上,垫在自己身下。其余地方只铺着稻草,连床被单都沒有。
掩不住的半扇门外,有個干巴老头蹲在水缸后头躲躲闪闪的往门裡张望。窗下,還佝偻着個衣衫褴褛的老妇。怪只怪她动作太慢,章清亭醒来时来不及撤退,所以只好躲在近旁。
再远一点,還有两個光着脚的半大小子在幸灾乐祸的张望,眼前這两個大点的孩子,是被那干巴老头硬踹进来的。
起码,我在這家裡還有些地位,起码,一家子都怕。章清亭如是想。
日已正中,阳光倒是不嫌弃這家的破烂,照旧从缺砖少瓦的屋顶漏了下来,光柱裡可以看到尘埃无声的缓慢浮动。這几根光柱,恰似不可逾越的栅栏,正好把她与对面那一群人分隔了开来。
章清亭觉得此刻的自己很有点母亲大人在训斥妾室子女和下人时的范儿,只是手边缺少那個镀金的小铜火箸来拨弄凝神如意小香炉裡的香灰。
她只得继续歪在炕上,用手指在磨得滑溜溜的炕席上打着圈,把脸板得死紧,半晌才斜睨着缩在墙角的两個大孩子,冷冷的开了口。
“說!我是谁?這個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全给我說清楚!”
男孩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响。
心下战栗,我的娘嗳!大姐怎么上個吊醒来,变得更凶悍了?
倒是那個女孩儿怯怯懦懦的叫了声,“大……大姐……”用眼光表示心中的疑惑。
章清亭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从鼻子裡哼了一声,勉强解释了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姐!”那男孩子惊叫一声,话终于說利索了,“你可千万不能抛下我們不管啊!”
他作势想扑上来,却被章清亭眼睛一横,给生生的盯在了炕沿旁。
不過此时,不用她催促,這两個少男少女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把事情交待了明白。
她,如今仍叫章清亭。
只不過是张三李四的张,天上飞的一只小蜻蜓。
听這姓,章清亭就不满意,俗!
那名儿的来历就更让人无语了。她娘,也就是窗下那妇人生她时,還在田间劳作,当一只红色的蜻蜓从她眼前飞過,她忽觉腹痛,生了她便取了這個名儿。
這幸好還是飞過只蜻蜓,要是飞過只苍蝇蚊子什么的,那還要不要人活了?
章清亭暗自腹诽着這一家子的沒有文化,但更让她腹诽的還在后头。
這個张蜻蜓家裡一共七口人。爹,就那门外的干巴老头叫张发财,娘姓罗,名字不详,简称张罗氏。她是长女,下面還有四個弟妹。
眼前這個又黑又瘦的男孩是她二弟张金宝,十七。旁边這满头黄发的女孩是她二妹,张小蝶,十五。外面那两個嘻嘻哈哈,打作一团耍猴戏的是十三岁的四弟张银宝和十岁的五弟张元宝。
张发财真是想钱想疯了!要不怎么给儿子起這名儿?
他年轻的时候家裡倒還有两亩薄田,拼死拼活干上一年,一家子混個温饱還是有的。可近些年,随着子女越来越多,吃用越来越大,支撑這個家也越来越力不从心,這老家伙居然学人迷上了赌博。
开始還是小打小闹,后来就越发的沒了個节制,十赌九输,家裡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往外卖,连田地都卖了。现如今,除了這四面漏风的破房子,和后边那一小块菜地,家裡就只剩下這七张嘴了。
“那你们靠什么生活?”章清亭越听越心寒,這样子的穷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张金宝和张小蝶面面相觑,心裡都是同一個想法,大姐该不会想撂挑子,不养活他们了吧?
“大姐,這不……不都是你养活一家子的么?”
“我?”
是啊!十裡八乡谁不知道张发财家有一個厉害闺女,能顶别人家两個儿!
七八岁上就随着大人上山砍柴采药,打蛇抓兔子不在话下;十三岁起就敢拿着明晃晃的牛耳尖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死一头大肥猪。人家夸她胆子大,她满不在乎的抹一把脸上的猪血道,猪养肥了,不就是用来杀的么?
若不是之前年纪小抓不住,恐怕這最小杀猪年龄還将有大幅度的提高。而目前,除了這個年龄纪录,她還保持着北安国扎兰堡最快杀猪记录。
一只肥头大耳活蹦乱跳的猪在她手裡,变成一堆堆的前腿肉后腿肉裡脊肉五花肉,排骨大骨龙骨尾骨,猪肝猪肚猪心猪油……的時間绝对不超過半個时辰,而且保证绝不浪费你一滴猪血。
人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她张蜻蜓就是杀猪界的女状元!
正因为她的過硬技术和利落作风,在這一带很是吃得开,也因为如此,這一大家子才总算能活到现在。
穷人的家庭裡沒那么多尊卑之分的大道理,谁能顶门立户,养家糊口,谁就是一家之主!
张蜻蜓当之无愧這一荣誉,所以她理所当然的占用了家裡炕上最好的一块地盘,唯一的被褥和众人的无上敬仰。
但是,這些东西在章清亭眼裡,完全的不值一哂。
穷就穷点吧!她压下心头的火气,“听說,我订了一门亲事,那又是怎么回事?”
咦?大姐這明明记得啊,肯定是装糊涂!
“大姐……你……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张金宝的舌头又开始打结了,万一大姐再闹一出上吊,那可真不好說救不救得活了!大姐要是死了,他们可怎么活哟!
“大姐!”张小蝶已经张大嘴巴哭开了,“你可千万别寻死!你要死了,我們怎么活?那赵家的聘礼爹都输光了,咱们就是扒了房子也還不起啊!”
“你们這群兔崽子!什么叫我都输光了?吃着肉的时候都不吭声,這嘴巴一抹就都来编排老子的不是!”张发财很是不满的从缸边站起,跳着脚骂。
张小蝶這几年沒长姐姐的本事,却学了不少姐姐的脾气,对老子毫不客气的還以颜色,“怎么不是你输光的?二两银子你统共就提回来两斤猪头肉,下剩的呢?又是吃到哪個狗肚子裡去了?要不是你,大姐能订下這么桩糟心的亲事,逼着要上吊么?”
“我打死你這個小蹄子!”张发财作势冲到门边,看了冷着脸的大闺女一眼,到底還是不敢进来,缩头缩脑凑到门前吆喝着,“大闺女!你别信她胡說,嫁给老赵家的沒事!要是那秀才真死了,你就拿着刀子砍回来!看谁敢拦你!咱们再找個好婆家!”
章清亭听得愣了,秀才会死?他不是要中状元的么?這……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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