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花婆子挨打
问起這個,王媒婆就生气——她本是想要在菊花家吃饭的。依她的想法,自己帮菊花寻了亲事,那杨氏一家還不得对自己感激不尽?不光把她儿子的亲事說成了,還把那癞皮女给嫁出去了,他们该重重地谢自己這個大媒才对。
沒成想,不但沒得到谢,還被青木给赶出来了,连午饭也沒吃成。這個点可不就是吃午饭的时候么!
于是,王媒婆将一肚子的怨气对着花婆子倒了出来!
本来她们媒婆就算喜歡满嘴瞎扯,但为了生意起见,還真不怎么說人坏话,就是喜歡胡吹;但今儿不同啊,她這满肚子的怨气得发出来呀,不然憋死她了。
当下一五一十地搬了一套话告诉花婆子。
花婆子听的是两眼放光,不住地点头,或附合或感叹或替王媒婆不平,两人就站在张槐家的院门口,呱啦呱啦說得热闹非常。
不一会就招来几個妇人围住,一起听王媒婆說那杨氏是如何的不知好歹,将自個癞皮女当宝贝,实在是可笑;那样的长相,還想要嫁個好人家,真是做白日梦!
听的人当中也有那本分的——赶车的老成媳妇黄氏是個实在人,她听了王媒婆的话忍不住說道:“郑嫂子這样不是应当的么?谁家的闺女不是宝贝似的——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跟丑和好看有啥关系?”
王媒婆立即高声叫道:“嗳哟!我說大妹子,我也沒让她不疼闺女呀!我帮她闺女寻亲事,還特地找了好几户人家让她挑哩,這不是为她好?难不成把闺女留在家裡当老姑娘就是心疼闺女了?”
黄氏小声嘀咕道:“那年纪也太大了吧?四十多的男人,菊花今年才十二哩!”
乡下可不比城裡,城裡的老爷有钱讨多少小老婆都沒人說闲话,年纪差别大也是常见;這乡下其实就是一夫一妻,也很少有人动那歪心思,年纪相差這么大,也太不成样子,难怪郑嫂子不乐意。
王媒婆声音越发高起来,凑近来直问到她脸上:“我倒想帮她說個十几岁的小男娃,要有人答应才成啊!大妹子你要是這么說,你家有儿子沒?要不将菊花說把你做媳妇?你乐意不?”
黄氏被她冲得吐沫星子溅了一脸,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道:“我沒儿子。”她心裡也是气急,又說不過這婆娘,只得往后退。//www..看最新章節//
其他的妇人都呵呵地笑着瞧热闹,间或插上一句,听起来像是劝慰,却撩得那王媒婆更起劲,直說得吐沫横飞。
花婆子一脸感叹,表情丰富地“啧啧”两声道:“這不能怪王奶奶。王奶奶說的是实情。人家槐子還跟青木是好朋友哩,還不是不要菊花!你让王奶奶上哪找愿意娶癞皮女的男娃子?”
王媒婆一听這中间還有自己不知道的曲折,忙问道:“哪個槐子不愿意娶菊花?”
不等花婆子回答,忽地扭头四下看了看,抬手指着张槐家大门道:“不会是這张大栓家的槐子吧?”
花婆子得意地扬头道:“不是他家是哪家?为這事那個菊花還跳镜湖寻短见哩,后来又被秦大夫给救過来了。”
王媒婆這下更来劲了,急忙扯住花婆子细细地询问事情的缘由和经過。
花婆子最爱說這些家长裡短的话了,刚要酝酿组织一番言语,好好地将菊花自杀事件再生动地說上一回,就听张槐家的院子裡传来一声大喝:“滚!”
這声音那個响啊——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帮妇人抬头一看,张槐鼓着嘴,一手叉腰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攥着一双筷子,两眼杀人似的瞪着她们這群人。
几個妇人慌忙互相使眼色、扯衣襟,然后悄沒声息地散去了。
花婆子尴尬地望着张槐,神情讪讪的,小声道:“本来就是這样么,還不许人說了!”
這时张槐娘何氏端着碗也出来了,她瞧着花婆子和王媒婆脸色不善地說道:“咱都是做娘的人,何苦埋汰人家闺女?郑嫂子要将她的菊花嫁给谁——哪怕留在家裡做老姑娘哩——那都是她自家的事儿,又沒上别人家要饭吃。再說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這保媒說亲,难道都是一說就成的?就不许人有点儿旁的意见和想法,凡不答应的都是不识好歹?那我倒要问问王奶奶,你保的媒就都成了?要是不成的话,你全怪人家不识好歹,那往后哪個還敢寻你做媒?”
王媒婆见何氏扯到她的饭碗上去了,有些急了,想說自己是好心,要和她掰扯一番,可瞧着张槐怒目而视的样子,想這儿终究不是自家村子,還是别過火了,便忍下一肚子的话,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两句,转头扭着肥屁股走了。
這裡张槐两手握拳,恶狠狠地瞪着花婆子,那神情竟是从未有過的狰狞可怖,当下吓得她掉头就走。刚转头,就见她家老头子李老大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身后,她一個不防,差点撞上去。
她白了他一眼道:“站這干嘛?家去!”
李老大破天荒地沒有听花婆子的话动身回屋,反而扬起手臂,狠狠地抽了她一個耳光,一边嘴裡還骂道:“我把你這败家的老娘们,整天不干正事儿,這家迟早要栽你手裡!”
花婆子被打得晕头涨脑,原地转了個圈,好不容易才站定。她抬起头,左边脸颊上明显地一個巴掌印,一條红艳艳的鼻血顺着嘴唇流了下来。
她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這死老头子,竟敢打她?
一瞬间,花婆子发疯了,向李老大扑過去,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裳,嘴裡叫道:“你敢打老娘?老娘就說了几句话你就打老娘。”
可是她往常经久耐用的一招今儿似乎不管用了,李老大雄风大振,揪住她的胳膊使劲地一甩,一下子将她甩了出去,跌了個屁股蹲,坐在地上。
這還不算,李老大還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再闹?再闹就休了你這婆娘,你信不信?将你娘拖家去,关在屋裡,沒我允许不准她出房门!”李老大威严地对从家裡赶出来的大儿子李长明命令道。
身高马大的李长明紧绷着脸,出奇地配合,连扯带拉的拽着他娘就往后面拖。
這裡李老大背着手,对四邻看热闹的人狠瞪一眼,也往家裡去了。
他活了几十年,受够了這娘们的气。前儿還遭到周矮子和李耕地的嘲讽;连村长也怪他夫纲不振,說他婆娘好惹是非,搞得村裡呜咽瘴气——主要是指前些时候惹得菊花投湖的那件事。
他哪裡還忍得住,正要找由头收拾這婆娘哩,她倒好,在自個的眼皮底下和外村人叨咕起本村人的闲话来。要是他再不收拾這婆娘,回头這菊花要有個好歹,那长河两口子定会上门来拼命。這张槐刚才不就是一副要揍人的样子么!
自個的婆娘還是自個揍比较好,让旁人揍自家婆娘,面子上也不好看是不!
一路上就听花婆子尖声哭叫,进了家门后变成呜呜咽咽的声音,再后来沒了声音,他家的大门也“砰”地关上了,挡住了众人探寻的眼光和伸长的耳朵。
张槐本气得要上前揍這老娘们,被李老大這一闹,也是惊掉了下巴——万想不到這李老大窝囊了几十年,今儿终于硬气了一回。
何氏哼了一声转身进屋,一边還不解恨地說道:“早就该收拾這婆娘的。成天不說好话!”
张槐爹张大栓坐在饭桌前,刚才也竖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只是他一個大男人,不好出头就是了。
這会子阴沉着脸道:“要是我非打死她不可。哼,我瞧李老大這回能不能硬到底,只怕他又是‘驴子拉屎——一头硬’,最后還是拗不過那老娘们!”
他小儿子张杨趴在那张掉漆的老旧四方桌上,埋头吃饭,把個酸豇豆嚼的嘎嘣响,听了他爹的话很不以为然,暗自翻了個白眼。
槐子娘一边将桌上唯一的一碗荤菜——韭菜炒鸡蛋搛给小儿子,一边叹口气道:“唉!這回郑嫂子可气狠了。她是最心疼菊花的。可怜這娃儿叫人這样糟蹋!”
张大栓拿筷子捣着碗大声道:“甭管人家咋說,只要长河两口子不松口,還能把菊花咋地?這些人都是吃咸饭操淡心!”
槐子娘埋怨地說道:“你倒是說得轻巧,這事要是搁我身上,气也气死了。刘家塘的那家也忒不是东西了,這哥哥娶媳妇跟妹妹有啥关系?你要不乐意就不乐意,干嘛說人家闺女碍事?退一万步說,就算菊花嫁不出去,還能吃闲饭?她那么能干,還挣不到自己一口饭吃么?”
张大栓气哼哼地說道:“全是些沒眼光的家伙。他家迟早要后悔——青木那娃子将来会大出息地。”
槐子娘說道:“可不是么,听說马上他也要上学读书哩!郑嫂子就是眼光远,青木這么大了還让他上学识字!”
张大栓“啪”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說道:“长河两口子做地对。槐子,你也去上学,好好地学两年,将来也能识文断字。咱也甭說亲了,這么急干啥?那李老大两儿子二十多了,不也沒說亲?多认些字,也多些见识,总不能咱家一直這么穷。真要日子過好了還怕沒媳妇?只怕到时候要上门来求哩!”
槐子娘激动地說道:“嗳!咱节省些,你哥俩都去上学。槐子也别急着說亲了,到二十再說。晚就晚点,我也不受那份气!”
张大栓重重地拍着桌子道:“這事儿就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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