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橡子面
這是一座石头砌的小院,院子一角還堆满了卷曲的刨木花碎屑,一條大黑狗耀武扬威地迎上来对着青木一阵狂叫,被刚出门的李木匠给喝住了。
“青木啊,来取木桶吧?正好昨儿做好了,上了油晾着哩。”他一见青木就猜到了他来的目的。
青木忙道:“真是难为李叔了。那這桶啥时候能用哩?”
李木匠自豪地炫耀道:“拿回家就能用了。你放心好了,我用的可是好木头。”
青木也笑了,菊花可是摧了他好几次哩。跟着李木匠进了他家专门的木工坊,一眼就在满屋的木器中找到了自家的木桶。
李木匠胡子拉喳的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问青木道:“你家做這么深的木桶洗澡,那得用多少水?這不是太费事了。”
青木答道:“我妹妹身子不好,怕冷的很,多放些水泡澡,也省得冻病了。”
李木匠“哦”了一声,连连点头道:“那是要当心。反正咱庄稼人,勤快点,柴火又不缺;你家又打了井,水也是现成的。”
青木道:“就是這個话。李叔,這是木桶钱。”
李木匠忙接了過来,数了数,一共六百文,顿时笑得灿烂无比,对他說道:“来,我帮你扛起来。”
青木在他的帮助下,扛着木桶挽着篮子走了。
李木匠拿着六百文,笑呵呵地进了正屋。他婆娘王氏见了他的样子,问道:“钱把了?”
李木匠笑着将钱递给她,道:“把了,沒赊账。郑嫂子见天去卖猪下水,如今手头可不少钱。”
王氏问道:“你收了他六百文,是不是多了点?”
李木匠道:“不多。工钱還是一样。這木桶主要是木料贵——我可是把家裡那截好木料给他用了。”
王氏這才无话。
青木扛着木桶,和张槐一起回到家,菊花正在门口跟赵大嘴說着话。也不知赵大嘴說了啥,菊花笑得“咯咯”脆响。
张槐见了立时心裡不舒服起来。
青木也有些奇怪,招呼道:“大嘴,干啥哩?”
赵大嘴黑脸忽然红了,有些忸怩地說道:“也沒啥,就是来买些猪下水和猪头肉。嗳哟!這木桶咋這么大哩?”
菊花一见木桶,忙丢下赵大嘴去瞧木桶,一边還不忘回头对他道:“明儿上午你来拿吧!”
赵大嘴答应了一声,又对张槐笑笑,才转身走了。
青木看着他的背影,问菊花道:“他买猪下水咋不马上拿回去,要明儿才来拿?”
菊花趴在木桶边沿,低头向裡瞧,一边用手摸着桶壁,一边回答道:“他家明儿要招待客人——有人来相看他哩。我跟他說明儿再来拿,烧得味儿刚好。哥,這桶是用啥木料做的,咋這么香哩?”
青木回答道:“我也不认得。反正是好木料就是了。要不李叔咋收了那么些钱。往常像這样的桶,最多要两百文就够了。李叔說這是他爹留下来的一截木料,他也不认得。又不多,只够做一個木桶,问我要不要。我那会儿瞧了,觉得不错,闻着又香,就用這個做了。”
菊花一听更高兴了——這木料居然還是人家木匠家传留下的,看這细密的纹理,再加上那自然的芳香,就知道這肯定是好东西,只怕李木匠亏了。要知道如果真是好木料,哪裡是加四百文就能拿下的?
嗳哟!放半桶水,撒上些菊花,泡进去多舒服啊!雾气蒙蒙中,那就是“丑女出浴”了。呵呵!跟杨贵妃似的,不過是“温泉水滑洗癞皮”罢了。
她自娱自乐地在心中调侃,笑意盈盈地抬头,這才发现张槐,忙叫道:“槐子哥,你来了!”
张槐很是气苦——自己都站了好半天了。她先是跟赵大嘴說话,完了又瞧木桶,居然当他是影子似的。可是瞧她那小模样,又生不起气来。
青木忙拉着张槐去瞧泡在池子裡的橡子果,因为捡的实在多,一直到现在也沒处理完,一边跟他详细地介绍了如何处理這东西。
张槐认真地听着,他沉思了一会道:“我琢磨這东西人也能吃,要是多漂几次的话。”青木诧异地看着他道:“你還真的說着了,菊花也這么說哩。她总說要做出来尝尝,只是老沒工夫。”
张槐听了大喜:“菊花真的這么說?她真的說人也能吃?”
青木笑道:“可不是。她說猪吃了沒事儿,人肯定也能吃的。”說到這裡他就有些别扭,咋老跟猪挂上了?
正說着,菊花站在厨房门口叫道:“哥,你们在干啥哩?快来帮我磨橡子果儿。”
青木转头看向张槐,两人都笑了。
于是,他们走进厨房,青木问道:“你泡了果子了?”
菊花道:“嗳!泡了一桶哩。磨出来我做了你肯定爱吃。”她又对张槐笑笑,這可是现成的劳力。
家裡虽然穷,差不多的家伙用具倒是都齐全,這是最令菊花满意的。像這石磨,有了它可是能省下不少的事。
石磨放在厨房的最裡边,占了一小半的位置。石磨的下边放了一只大木盆,盆裡垫了一大块白色的纱布,好接磨出来的面浆。
杨氏坐在灶洞前烧火,一边对张槐道:“槐子来了!正好帮我家青木推磨——這磨子死沉。這一大桶橡子果,磨出来能吃得了么?不過,吃不了也沒啥,猪也能吃。”
张槐“嗳”了一声,答应了。往常他来青木家玩,常在這吃饭,顺便帮着做些杂事。现在见杨氏也沒不待见他,還和以往一样,心裡宽敞了不少。
青木听了更别扭了。菊花嗔怪地說道:“娘,說啥哩?喂猪吃哪裡要磨得這么细!哼,回头我做出来,你们尝了,看還說不說喂猪吃。”
青木一见木盆都摆好了,便问道:“菊花,這磨子洗過了么?”
菊花道:“洗過了。都弄好了,你们只管磨吧。”
青木便取下挂在墙上的磨拐子,架上石磨,跟张槐一起一推一拽地推起磨来。那磨拐子咿呀地响着,合着石磨的呼噜声,像唱小曲似的。
菊花则坐在石磨的侧面,用勺子不停地从水桶裡舀起橡子果仁,连水一起送进石磨中间的入料口,随着上片石磨的转动,那奶黄色的面浆就从石磨的周围流下来,流入下边的木盆裡。
看着那米粉似的橡子面,菊花想,明儿再漂一天就能吃了。就做橡子豆腐吧,其他的太麻烦,天冷,還是省点事。這豆腐能红烧,也能凉拌,也可以放到火锅裡烫着吃。
她一出神,眼裡就带了笑。
槐子一边推磨,一边偷瞧她,瞧着瞧着就是一阵失神,手下用力不均匀,那磨拐子就不得劲,失了平衡,這磨推得就沒那么顺了。
青木瞧着他心裡叹气,故意问菊花道:“赵大嘴明儿要相亲?相的是哪個村的?”
這要是从前,他断不会在有张槐的场合问菊花這样的话,可是眼下知道了张槐的心意,自然就不在意了。
菊花听见哥哥问,便想起刚刚赵大嘴忸怩的样子,不禁又笑了。她当时见他的样子很有趣,就八卦地问了一下。
那赵大嘴人大咧咧的,也实在,一向不拿异样的眼光瞧菊花,還蛮喜歡她的,于是细细地跟她說了:“是老成叔的外甥女。今年十八岁了。明儿她家的人都到老成叔家做客,正好来我家相看。她们家人還不错,也不稀罕彩礼,只說要是看合适了,就能成哩!”
說完挠挠头嘿嘿傻笑。
菊花笑问他:“那你可有啥要求沒?”她也不知自己咋变得這样八卦起来,也许是跟赵大嘴說话感觉很轻松吧。
赵大嘴咧着大嘴巴笑道:“我能有啥要求?人家都不嫌弃我穷,我還能挑人家么?听老成婶子說那闺女也实诚的很。实诚就好,我就喜歡实诚的。要是那古裡精怪的,我也伺候不了她。”
听得菊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笑得赵大嘴莫名其妙地问道:“咋了?我說的不对么?”
菊花忙道:“你說的很对。過日子就是要实诚的人。大嘴哥,你蛮有见识的。”
赵大嘴就呵呵地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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