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此身是客 作者:未知 大丫鬟知实一直便候在西厢房的门口,见她来了,便当先迎出来:“姑娘今儿想是累了。”她挑起帘栊让进陈滢,又轻声问:“姑娘是现在用饭,還是再等一等?” “摆饭吧,我换身儿衣裳就来。”陈滢吩咐了一句,先去内室换衣裳,知实便叫了小丫头来抬桌子,将四菜一汤并碗筷等物摆上了桌。 陈滢换好衣裳出来,便吩咐道:“叫人去二哥哥那裡瞧瞧去。” 陈滢的哥哥陈浚今年刚满十六岁,正在国子监就读。因近几日放春假,他便也回了家。不過,他的性子与陈滢相反,比较跳脱,不喜歡呆在家裡,就爱跟一帮朋友到处跑。 “婢子已经派人去瞧過了,素问說二爷正温书呢,晚饭也是在书房用的。”知实一面答话,一面便向那梅花白瓷碗裡盛了半碗饭:“姑娘快吃吧,才热過的。” 自陈劭失踪后,李氏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许老夫人便叫将鸣风阁的茶房给隔出了一半儿,砌了灶,权作小厨房,平常也就热個汤汤水水什么的,并不开火。 见陈浚還知道用功,陈滢便也放了心。 這厮很快就要考试了,如果他现在還敢满世界乱跑,陈滢绝不会放過他。 用罢了饭,寻真便觑了個空儿走過来,期期艾艾地问:“姑娘,那箭垛子還摆么?” 自六岁起,陈滢便给自己定了好几门额外的功课,日日不辍,射箭便是其中一项。只是,這会子天已然黑透了,在外头射箭显然不合适。 “罢了,把弓拿到我房裡来。”陈滢吩咐道,预备一会儿在房裡拉它两百下空弦,聊胜于无。 寻真应声下去,陈滢又叫了罗妈妈過来說话。 罗妈妈是李氏的陪房,行事沉稳、进退有度,是打理内宅的一把好手。因李氏时常病着,鸣风阁的大小事宜如今全听陈滢的,罗妈妈也被李氏调给了女儿使动。 好在今日鸣风阁并无大事,罗妈妈過来說了几句话,陈滢便送她出去了。 再過不多时,那查夜的便到了。陈滢在西次间儿听见管事嬷嬷花在圃家的与那寻夜的婆子說话,随后是关门闭户的声音。再過得一刻,花在圃家的便出现在了帘外,很恭敬地道:“姑娘,天儿不早了,早早歇着吧。” 這是国公府的规矩,每间院儿裡都有個积年的老嬷嬷,管着院中起居事宜,這一句问候亦是规矩所在。 陈滢便命知实挑起锦帘,拧着嘴角冲花在圃家的道:“花嬷嬷辛苦了,去歇着吧。” 花在圃家的笑着应了個是,便退了下去,這個既定程序也算是结束了。 直到眼瞧着花在圃家的去了后罩房安歇,寻真這才轻手轻脚地捧着個大布囊走了进来。 那布囊裡装着陈滢的弓。 這张弓的拉力以及所配箭支的重量,都是陈滢自己找人做的,最适合她目前的状况。 “去外头守着。”陈滢吩咐道,接過了弓,转身走进卧房。 大楚朝的勋贵们皆是以武晋爵,国公府也一样,因此府中对习武之事采取放任的态度,既不推崇、也不反对,若想学可以自己去找武师学,若要寻外头的武师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跟府裡报备一声,自会有管事帮忙跑腿。 陈滢沒去学拳脚功夫。她觉得,与其学那些花拳绣腿,倒不如扎实掌握一门更易量化的技艺,比如射箭。 力道足不足、箭法准不准,皆是一目了然,且也不需要太大悟性,只要勤学苦练,总能练成。 陈滢先在房间裡做了一套自编的体操,活动开手脚,随后便拿出了弓,侧身、展臂、拉弓、松弦,务求每個细节的完美、每個动作的到位,待两百次已毕,她已是两臂酸胀,出了一身的透汗。 寻真与知实早就知晓她的习惯,提前叫人烧好了水,陈滢這厢一收弓,她们便抬水去了耳房。 舒服地泡了個澡,时辰便也不早了,陈滢沒有晚上看书的习惯,直接上床睡觉。 梦很快便来了,带着新鲜而又冰冷的空气,以现代化的都市为背景,一段段分割呈现: ……侦探先生,有宗案子需要請您帮忙,是一宗儿童失踪案,這是卷宗。据不完全统计,近一年来类似的案件共有五起,我們初步断定這是一宗连环案,目前失踪的五名儿童全都下落不明…… ……死者为女性,骨龄测算年龄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颈椎左侧有脱位现象,初步断定为挥鞭样损伤,右手食指与无名指骨折,双脚踝骨也有骨折,疑系遭人为殴击所致…… ……如果我沒记错的话,您在第一次描述案发情景时,曾說在电话裡听到了狗叫声,正是由于有了您的证词,我們才初步锁定了第一嫌疑人。可有意思的是,经過我們的调查,我們得知那天晚上正好有一位打猎爱好者路過案发地,他也听见了狗叫声,但時間上却比您的证词晚了一個小时…… ……根据现场遗留的脚印,推测入室者为男性,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左右、体重约为七十公斤。通過调查鞋底花纹,已查明這是三年前生产的“LINK”牌运动鞋,根据室内残留的玻璃碎片推测,入室者先行打碎了厨房的窗户…… 如潮水缓缓退却,露出了艰硬而沉实的水泥,梦境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去,陈滢缓缓张开了眼眸。 依旧是破碎不连贯的梦,像是记忆罗织绞缠在了一起,总也连不成完整的篇章。 她轻轻翻了個身,向外看去。 透過低垂的雨過天青折枝莲花纱帐,她看见屋子的一角点着细烛,微弱而温暖的光晕散荡开去。 那一刹,她恍惚想起了前世。 在另一個同样也是古代的时空,她也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醒来,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梦裡不知身是客。 高中课本上读来的這句诗,便是对她前世今生最好的阐释。 陈滢在幽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個死過两次、每一世都活不過二十岁的人,大抵也只能以這样的叹息,来回应发生在身上的一切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