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后 第16节 作者:未知 這些常年在边郡的兵将都是刀口舔血出来的,尤其是楚岺的兵,将官桀骜不驯,兵自然也如此,云中郡的大将军们都对楚岺避而远之,沒想到他一個外来的驿兵竟然沾染上了楚岺,更倒霉的是,事情到现在,他的脑子也糊涂着呢。 院子裡的人们怎么理顺发生了什么,大厅裡的楚昭和阿九并不在意。 “我并不是怕麻烦的人。”阿九看着楚昭,开门见山說,“对方是楚将军,我也无所谓。” 楚昭看着他,似乎有些呆呆,沒有說话。 “所以你要营造我們不清不楚,男欢女爱的假象。”阿九淡淡說,“我都不会在意,你休想用男女之事要挟我。” 楚昭忍不住笑了,她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明明现在真的是笑不出来的时候。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阿九来,当时,就脱口而出了吧。 “你放心。”她說,“我沒想要挟你,我爹爹做了决定,說不让我回去,我就回不去。” 阿九挑了挑眉,這又是新的装可怜的办法嗎? 他似笑非笑說:“沒想要挟我喊我干什么?那么多人呢,你喊张哥来,然后谢谢他,你爹的人看到了還能记個恩情,也算是善有善报。” 楚昭說:“我就算不說,我爹也会记他恩情的。”至于喊阿九,或许是因为他最早看穿她吧。 她做了這么多把戏,想了這么多办法才走到现在,结果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不能再闹了,一是爹爹的态度,二是钟叔适才脱口說的,如果她执意要回去,身后追兵已经近了,也必然要跟着去边郡。 堂哥无所谓,是個蠢货,但跟随的人有朝廷的,廷尉,卫尉府,谁知道他们藏着什么心眼,让人发现父亲病了,会打乱父亲的安排。 她前一世已经打乱父亲安排,断绝父亲生路,這一世不能再這样莽撞了。 但,就這样回去嗎? 楚昭抬起头看着外边,虽然還需要走十多天,但对于走了一辈子十年的她来說,真是近在咫尺—— 她的眼泪慢慢的流下来。 阿九皱眉不屑,又装可怜,只是這种沉默的可怜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他移开了视线。 “我跟你素不相识。”他說,“而且你不要以为看到了那什么信就多想,我跟楚岺将军沒什么干系,你们父女的事跟我无关,我也不会管。” 楚昭问:“我想写封信给父亲,你能帮我转交嗎?” 阿九似笑非笑:“楚小姐,你說什么呢,用得着我转交嗎?你爹的人亲自来了。” 也是,楚昭默然,又自嘲一笑。 “你写信吧。”阿九大方的說,“我去帮你把那位将官叫来。” 這個忙他還是可以帮的。 他抬脚就走,女孩儿在后又喊了声阿九。 有完沒完啊,阿九眼中闪過一丝戾气,他可不是什么善心人,要說什么的时候,女孩儿的声音传来。 “阿九公子,我沒有见過娘将死儿无托是什么样,但我知道,子念亲,不得见是什么样。” 女孩儿的声音不似先前柔软,反而带着几分嘶哑,听在耳内,如同一刀划過——子念亲,不得见,是什么样,他自然更知道,阿九垂下长长的睫毛。 他沒有回头,抬脚迈過门槛走了。 …… …… 钟副将沒能听到太危险的话题,這個叫阿九的驿兵因为一开始反对带上楚昭,导致在路途中一直跟楚小姐有争执。 张谷這样說也是事实啊,至于河边那些你生我死之类的话,也是在争执——他们两人之间到底争执什么,還是让他们自己說吧。 萧珣更是什么都不說,在他们說话的时候還回避了,一副不多管闲事的姿态。 很快阿九就出来了,楚昭也沒有再闹,所有人都松口气。 不過,张谷等人看阿九的神态更不同了,還是這小子厉害啊,不知道說了什么安抚住小姑娘了,啧啧啧,這般年纪的小姑娘真是,眼裡只认情郎。 阿九看出他们的眼神,翻了個白眼,也懒得解释。 钟副将虽然觉得這些驿兵们的神情奇奇怪怪,也沒再追问,只邀請他们一起上路。 都是往云中郡去,张谷当然不能拒绝。 楚昭写了一封信,让钟副将带给父亲。 “阿昭,你放心。”钟副将接過信,看着女孩儿平静的令人心疼的脸,倒觉得楚昭吵闹反而更好一些,“将军很快就会来京城和你团聚。” 楚昭嗯了声,点点头:“我這次会努力的,一定会等到爹爹。” 這话听起来总有些怪怪,可能女孩儿情绪很糟糕吧,钟副将心裡叹口气,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必须听将军的命令。 “楚小姐就交给世子了。”他对萧珣再次施礼。 萧珣刚要說话,楚昭先开口:“钟叔你放心吧,大堂哥来接我了。” 萧珣笑了笑,沒有再說话。 钟将军也沒有再說什么,避免自己多停留一刻会心软改变主意,扬鞭催马疾驰去了,张谷等人在后跟随,小镇外的大道上尘烟沸腾。 或许是因为有了钟副将,阿九這一次沒有走在最前方,在队伍的最后漫不经心地御马,不知道为什么,他還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隐隐可见那個女孩儿的身影,伫立凝望。 那么远,已经看不清面容,但觉得那女孩儿很悲伤。 真是莫名其妙!悲伤有什么稀奇的,他也很悲伤呢! 阿九收回视线,重重地在空中打個响鞭。 马儿嘶鸣,如闪电般疾驰,越過驿兵,越過了钟副将等兵马,遥遥领先而去。 第二十一章 回避 楚昭的日子突然恢复了正常。 晚上沒有黑漆漆的硬邦邦的地板,半夜被冻醒,白天也沒有骑着马无时无刻地疾驰。 哪怕在小镇上,她睡的屋子也能温暖如春,被褥厚实软如云朵,早晚有热热的水洗漱,头发熏香。 破棉袍看不到了,内裡锦缎衣裙外边披着轻盈保暖的毛裘。 晨光落在廊下,楚昭缓缓走着,站在院子裡的萧珣和铁英看到了,也有一瞬间怔怔。 铁英怎么都无法将眼前這個漂亮的女孩儿,跟先前那個当做同一人。 不過也明白了为什么先前那样装扮,太美貌扎眼根本不能混入驿兵中逃避追查。 “车马可有备好?”楚昭也看到了他们,停下脚问。 铁英一时又有這個女孩儿气势威严,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错觉,旋即又不悦,這女孩儿连声世子殿下的称呼都沒有嗎? 真是太无礼了! “你——”他冷着脸要呵斥。 萧珣制止他,含笑道:“随时都可以出发,看楚小姐方便。” 楚昭道:“我随时都方便,现在出发吧。” 她垂下视线,不再看萧珣主仆。 萧珣不多說一句话,立刻吩咐人备车出发,他也的确沒說谎,一声吩咐,不用楚昭再回房间等,片刻之后就可以上车了。 “多谢世子殿下。”坐上车的楚昭這才道谢,又說,“就不用世子亲自送了,既然知道我堂哥的行程,我去迎他们就可以了。” 這女孩儿真是一刻也不想看到他啊,萧珣笑了笑,带着歉意:“其实也不是我必须护送楚小姐你,只是楚公子那边說,他们会到中山王府,所以——” 說到這裡他又似乎想到办法,伸手指了指前方。 “要不這样,楚小姐你走這边,我再寻一條其他的路?” 他這是在嘲讽嗎?楚昭看他一眼,這也是她第一次看自己前世丈夫的脸,熟悉又陌生,不過现在的萧世子,跟十年后也沒有太大的变化,他一直是那样的优雅翩翩。 当然,那是以前的看法,现在则是虚假。 一句不行,至于說這么多字嗎? 還是那個阿九干脆痛快。 想到阿九,楚昭心情更不好了,那個阿九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是他,自己不会撞上萧珣,现在已经跨過小窟河。 “世子殿下真会說笑。”她說,将车帘放下来。 好像惹得女孩儿更生气了,萧珣笑了笑,摆手示意,护卫们领命,马车粼粼向前驶去。 萧珣果然沒有跟着走,牵着马站在原地。 “世子,這楚家小姐也太无礼了。”铁英恼火地說。 他跟着世子也算是见過很多女子了,温柔的端庄的活泼可爱的,或者胆怯羞涩矫揉造作,但像楚小姐這样粗俗无礼的還是第一個,而且楚小姐還很狡诈。 狡诈到匪夷所思。 飞鸽传书說得简单,随后来的护卫将楚小姐的事详细地說了,打了人,从京城跑,跑就跑呗,這位楚小姐竟然還一路行骗,骗了一串人,牵涉了妓女游医各色人等,就为了掩藏行迹。 這楚小姐這已经不是顽劣了吧,完全是心术不正。 更令人不齿的是,還跟一個驿兵拉拉扯扯不清不楚——這是为了笼络驿兵使出的手段吧? 铁英虽然還沒有成亲生子,但想到如果自己有個這样的女儿,他真是会气死的。 楚岺将军竟然生养了這样的女儿,楚岺将军知道他女儿是這样的人嗎? “你别說大话了。”萧珣笑道,“在父母眼裡自己的孩子都是最好,等你将来有了女儿,看你舍得骂一句,這位楚小姐如何,我們也不要在背后议论了,跟我們无关,不說他人是非。” 也是,楚岺的女儿怎么样,跟他们的确无关,但——铁英說:“她对世子也太无礼了。” “這不奇怪啊。”萧珣說,“楚小姐费了這么大得心思要去边郡,被我拦下来,她心裡恨死我了,哪能对我好脸色。” 說着哈哈笑。 “换做是我,這样一想,也要气死了。” 铁英有些无奈:“世子你真是好脾气。” 這跟脾气好坏也无关,萧珣握着马鞭晃了晃,微微一笑,别人因为他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那都是别人自己的事,他并不在意。 他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怎会被别人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