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节尾声(1) 作者:15端木景晨 第545节尾声1 四年后。 腊月的京城,残雪凝辉,处月胧明,夜幕四合,明灯一夜清。京城的皇宫,雕梁画栋,朱颜未改,却早已物是人非。 顾瑾之這些日子,一直歇在积善宫。 积善宫是谭太后的寝宫。 顾瑾之已经在积善宫住了一年半。 四年前,她被庐州王府的侍卫出卖,抓往京城。半路上,庐州的人追了上来。那些叛徒知道自己跑不了,只带着顾瑾之北上,把彤彤和彦绍丢了下了。 顾瑾之当时既受到了颠簸,又为彤彤和彦绍担心,心急如焚。 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丢下来彤彤和彦绍,還是害了他们。 顾瑾之受了這样双重的打击,当时就落胎,差点死在半途。落胎后,她的血几乎止不住,简直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想起来,都是后怕不已。若不是她心裡有太多的放不下,靠毅力强撑,如今已经香魂归地府了。 孙素安,是被皇帝的人收买。 顾瑾之也被关在了锦衣卫的诏狱裡,等着用她来威胁朱仲钧。 那时,她病得奄奄一息,就靠一口气撑着。如今想来,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诏狱裡,不知死了多少冤魂,阴风阵阵。半夜的时候,隐约有厉鬼哭泣。她人呆呆的,隐约過了很久,后来就麻木了。 皇帝也怕她死了,派了太医给她看病。 来给她看病的太医,居然是张渊。 张渊,苏州人士,曾经和顾瑾之的大舅舅有点交情。十几年前,顾瑾之的大舅母患恶疾,大舅舅請张渊到延陵府给大舅母看病,结果不擅长妇人疾病的张渊看错了。 然后,顾瑾之治好了大舅母,狠狠打了张渊的脸。 当时,张渊很不服气,也很怕顾瑾之和宋家說出去,从而毁了自己名医的声望。 但是顾瑾之沒有。 她保守了這個秘密,就保住了张渊的名声。 张渊虽好胜,心地却磊落,這件事,他一直感谢顾瑾之。他也想過,将来有個机会报答顾瑾之。故而,他在牢裡看到顾瑾之的时候,愣了下。 然后他笑了笑,露出几分友善。 “我给你一味药方,你给我传個信。”当时的顾瑾之,看到张渊就似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她试图紧紧攥住张渊,想让张渊给她传信。 “王妃,微臣不敢。”张渊只是尽心给顾瑾之治病,并不敢给她传信。 张渊是個聪明人,宫裡的太皇太后很疼爱庐阳王妃。 若是把庐阳王妃的消息传出去,太皇太后定然要救她的。 顾瑾之倒是能出去,皇帝肯定会怪罪张渊的。 张渊是来给顾瑾之看病的,而不是来皇帝拆台的。 “安宫牛黄丸的药方,你也不想要?”顾瑾之问张渊。 安宫牛黄丸是中医裡比较好用的退烧药,這個年代并沒有。顾瑾之只是把药方给了秦申四。 此刻,她也顾不上秦申四的利益,她要自保,救了自己的命要紧。她知道,秦申四并不好怪她的。若是可能,秦申四也愿意倾家荡产救顾瑾之的。 只是现在,倾家荡产都沒用了。 在這牢笼裡,顾瑾之是出不去了。 “你只需露出半点消息给皇太后即可。”顾瑾之见张渊愣了下,知道他有点心动,继续道,“不必告诉太皇太后。” 张渊微微蹙眉。 最后,他還是帮顾瑾之传信,并不是为了药方。 他偷偷叫人,把顾瑾之在牢裡的事,告诉了谭太后。谭太后和皇帝算是有点血缘的,她更加偏向于皇帝,告诉了她也沒有关系。 张渊是這么想的。 话虽然如此,张渊也是挺冒险的。 他想,人当初留了一线,如今還给她,以后就不欠她什么,這样,张渊自己也能无债一身轻。 谭太后知道了顾瑾之在诏狱裡,有点吃惊,问皇帝到底怎么回事。 她并未想救顾瑾之。 她只是不懂为什么要抓了顾瑾之。 皇帝知道谭太后不会为顾瑾之求情,更不会告诉太皇太后,他就如实对谭太后說:“庐州的人不安分。這些年,听說庐阳王练精兵无数,更添有火炮。他们這是想造反!朕先抓了庐阳王妃,若是他们敢造反,朕就杀了他的王妃,看看他可有這個胆子!” “庐阳王不過是傻子,哪有這等野心,别是有人挑拨吧?”谭太后道,“陛下這样冒失抓了庐阳王妃,会不会激怒庐阳王?” 庐阳王死活,谭太后是不关心的,但是她不想顾瑾之也死了。這些年,庐州一直给谭太后送药,這对谭太后而言,是必不可少的。 皇帝把顾瑾之抓到京城,就等于断了谭太后的药。 “朕也不能十分确定。至于激怒,更是无稽之谈,若是庐阳王沒有這個心思,就不会被激怒。”皇帝道,“可這天下的事,不会空穴来风的。庐州若是沒事,怎么会与這种传言?這件事,朕自有计量,母后不必多问。” “陛下這话,哀家如何自处?”谭太后笑了笑,道,“哀家并不想干涉陛下之事。只是,庐阳王妃每年都给哀家送药,你若是要了她的命,哀家的药怎么办?若是断了哀家的药,跟杀了哀家又有何区别?” 皇帝脸微落。 谭太后這是指责他想弑母。 這些年,谭太后沒少拿孝道来压制皇帝。 当然,事情并不過分,皇帝也不憎恶她。 他是不想再和谭太后纠缠下去的,就說:“母后放心,朕只是关着庐阳王妃,并不想杀她的,朕也传书庐州,让庐阳王进京。庐州若是沒有练兵,庐阳王自会进京表清白。况且延平长公主谋反案,连南昌王都牵扯其中,庐州难保干净!這些,都要查查。” 這样草木皆兵,谭太后听了也刺耳。 這個皇帝,最近行事很凶狠诡谲,让谭太后不喜歡。听說是袁裕业的主意,谭太后也不想多劝。 她并不关心谁死谁活。 什么延平长公主、什么南昌王,都有谭太后沒有关系。 除了她的药,她什么也不在乎的。 “陛下只要留她一命,就是留哀家一命,哀家自当感激不尽。”谭太后道,“至于怎么安置她,若是陛下要审讯,断她脚、毁她容貌皆是无妨,只是她的手要留下,她要给哀家制药。陛下能顾念到這点,哀家心裡感激陛下” 皇帝也沒打算严刑拷打顾瑾之的。 但是谭太后這么一說,皇帝倒想去审讯一番,看看能否从顾瑾之口中套出点话来。 顾家举家逃走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 他苦于沒有证据,又不能强行将顾延韬留在京城。 顾延韬举家南下,也是合理合法的。 假如能从顾瑾之那裡逼供到什么,对皇帝是有好处的。 皇帝笑了笑,对太后道:“母后,您宽心,朕不会毁了她的医术!” 当天晚上,皇帝就去诏狱审讯顾瑾之。 顾瑾之落胎北上,只剩下一口气。 皇帝审讯她,需要动刑,她是无法承受的。每次审讯,她都会晕死過去,身子越拖越垮了。 在诏狱裡吃了不少的苦头,她的一條腿后来行动不便了。 她在京裡一個月之后,太皇太后才听到了风声。 因为延平长公主的事,太皇太后之前就气病了。 年纪大了,太皇太后原本身体就不太结实,又這么一病,琐事都不再管了。 等她听到风声,猜到庐州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過去了一個月。 太皇太后把皇帝喊到仁寿宫,准备骂皇帝,皇帝却把奏牒丢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脸色铁青:“皇祖母,庐阳王,他反了!” 前日,皇帝才得到消息,庐阳王不仅仅沒有进京表清白,反而是正式起军造反了。 太皇太后听了,两眼一黑,半晌才回過神来。 她捡起奏牒看了又看。 的确,庐阳王是反了。 那奏牒无声从太皇太后的指尖滑了下去,她昏了過去。醒来之后,太皇太后奄奄一息,从此一蹶不振。 過了两個月,太皇太后薨逝。 那时候,顾瑾之也在牢裡,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听說太皇太后薨逝,她泪如磅礴。 最终,她连给太皇太后地上柱香的机会都沒有。 那时候,她的腿已经不太好了,行走不便。 而后的半年,顾瑾之都在诏狱裡過度。 她的手脚越发不利索了。 那半年,庐州怎么样,她一概不知。朱仲钧父子什么时候起事的,到了什么程度,顾瑾之也不知道。 半年后,秦申四不再给谭太后送药,谭太后的药已经断了。 這时,谭太后才把顾瑾之从诏狱裡,接到了宫裡,让她在御花园开辟一处空地,种植罂粟,给谭太后制药。 顾瑾之也暂时被安顿在冷宫裡住下。 可是,罂粟的生长是需要時間的。 谭太后得不到药,就拿顾瑾之出气。 所以,她又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她制出了药,她的处境才微微改善。 剩下的两年時間,她一直住在冷宫裡,和那些失宠的妃子们相依为伴。 太皇太后薨逝,德太妃也被禁足,不准她在宫裡行走,顾瑾之的生死,整個后宫裡沒人关心的。 直到一年前,谭太后的身体也渐渐恶化了。 顾瑾之在這個时候,才彻底掌控了局势。 她也从冷宫,搬到了积善宫。 谭太后对她言听计从。 夜凉如水,顾瑾之静静坐在床上,翻阅着药书。 這是老爷子留下来的药书,谭太后给顾瑾之弄来的。 這些日子,顾瑾之的记忆力骤然下降。 那些深刻印在她脑海裡的药方,有些都在慢慢褪去。 這种情况,已经有大半年了。前世的时候,哪怕是到了临死前,顾瑾之都不曾感觉自己的记忆裡的药方消失。 医术,似刻在她生命裡的。 可现在,她才三十五岁,已经到了忘却的地步。她的记忆力再急速衰减,若不是她得了病,就是她寿命将至了。 顾瑾之觉得很心惊。 她若是活不成了,朱仲钧怎么办?他余下的一生,又是一個人孤零零的。想到這些,顾瑾之心裡就湿湿的,有点想哭。 她放不下孩子们,更放不下朱仲钧。 孩子们将来会成家,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朱仲钧,沒了顾瑾之,他就会像前世那样,一直一個人。 因为他說,他有病,他不爱女人,不爱男人,他不爱世人。 他只爱顾瑾之。 顾瑾之担心自己,就找了老爷子留下的药书,慢慢翻阅,慢慢把自己遗失的。 “王妃,太后娘娘醒了”顾瑾之翻阅药书的时候,小宫女进来和她說话。 顾瑾之放下书,道:“知道了。” 她起身,去看了谭太后。 谭太后病了大半年,每天靠顾瑾之给她续命。她的富贵如意膏依旧每日都用,人却瘦得皮包骨头,很可怕。 谭太后已经不肯见人了。 除了皇帝,外人一概不见。就是皇后李氏,谭太后也不再见她了。谭太后私下裡和顾瑾之說,李皇后人不错,就是太過于热心,反而招谭太后烦。 顾瑾之就像宫女一样,照拂着谭太后。 皇帝几次想把顾瑾之押回牢裡,谭太后就都拒绝,都是谭太后保顾瑾之。 “她一個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你们男人朝政大事,别牵连女人。若是她会给庐州传了密报,哀家一并受罚。”谭太后道,“哀家保她沒事,皇帝還是把心思放在朝政上,别总是疑心這個,疑心那個” 为了這事,谭太后多次抬出孝道来压制皇帝。 皇帝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谭太后這裡,是接触不到任何军政大秘密的,所以顾瑾之也无法成为探子。顾瑾之留在积善宫和留在诏狱,其实是一样的。 皇帝這么想着,就沒有再为难顾瑾之。 顾瑾之也安心住在了积善宫。 她心裡想着這些往事,就到了谭太后的寝宫。 “太后”顾瑾之上前,搀扶了谭太后,“您醒了?” 谭太后微微点头。 “去,把药端過来。”顾瑾之吩咐小宫女。 小宫女道是。 谭太后神色戚戚,问顾瑾之:“哀家還能活几日?” “您要活着。”顾瑾之道,“這锦绣繁华世间,怎么能短了时日?您寿与天齐” 谭太后表情不变,淡淡道:“寿与天齐這种鬼话,哀家早就不信了。如今這般活着,也是辛苦。可是人就是如此,辛苦也要撑着,咽不下一口气。” 小宫女端了药来,谭太后喝了下去。 药很苦,顾瑾之起身,去把桌上的蜜饯取過来,给谭太后服用。 她的左腿行动不便,一走一蹶的。 谭太后素来知道顾瑾之已经跛足了,今日却突然慈悲,问顾瑾之:“你這脚,已经好不了?你的医术不是很好嗎?” 顾瑾之笑了笑,折身回来,给谭太后服用蜜饯,又服侍她漱口。 半晌,顾瑾之才道:“当时在牢裡被打断了。假如能及早接上调治,也是沒事的。早年我父亲也被压断了腿,骨头都碎了些,后来行动如常。我這腿,是耽误了。牢裡别說医治,又暗又潮,连吃都吃不饱,怎么能治得好腿呢?” “都是庐阳王害得你!”谭太后道,“若是他不狼子野心,怎会让你一個女人在京裡,吃這些苦头?等陛下拿下了他,哀家让人提他的头给你看” 顾瑾之冷笑了下。 她知道谭太后并未有意挑拨。但是她仍听不到這种论调。 明明害她的朝廷和皇帝,怎么反過来成了朱仲钧的错儿? “這倒不必。”顾瑾之道,“若是他兵败身亡,我只怕也活不成了。” “你对他居然有情。”谭太后感叹,“你也未必活不了,你可以在哀家這宫裡。朝中的大臣,沒人知晓你在京裡,你照样留在积善宫照顾哀家,皇帝還是会孝顺的” 是否真的孝顺,谭太后也不深究。 反正皇帝不敢有违孝道。 等庐阳王死了,顾瑾之一介女流還有什么价值?让她想宫女一样留在积善宫服侍,应该是可以的吧? 谭太后很少過问朝事,所以想得很天真。 而谭太后和皇帝都觉得,顾瑾之一個跛了一條腿的女人,已经三十五岁,這一生就到头了,她還能如何?所以,他们也不在把顾瑾之放在心上。 庐州那边,似乎也沒有刻意重视顾瑾之。 這一年半的朝夕相对,顾瑾之自己,从来沒有提過半句庐州。她似乎像個宫女,再谭太后身边,处处为谭太后着想,治好谭太后一次又一次的病痛。 谭太后病得糊裡糊涂的,心想顾瑾之大约是忘了庐州之事。 庐州,已经很遥远了吧? 谭太后沒有孩子,也沒有爱過一個男人,她永远无法体会到顾瑾之对庐州的感情,和对朱仲钧的感情。 所以,她看轻了顾瑾之。 顾瑾之也从来不解释。 无用之功,她不做。 她一派云淡风轻,也给了谭太后错觉。 在這后宫,乃是皇帝的地盘,顾瑾之随时可能掉脑袋,她需要谭太后的庇护,故而她从来不得罪谭太后。 比起关到诏狱,她宁愿住在积善宫。虽然刚刚开始的时候,谭太后最开始喜怒无常,对顾瑾之并不好。 顾瑾之也有招对付她。 谭太后离不得顾瑾之的药。 這些日子,谭太后倒和顾瑾之亲近起来,甚至有点把顾瑾之当成心腹。顾瑾之不能理解谭太后這是什么心思。 也许,养個小动物日久也能生情,何况是人? 谭太后对顾瑾之心生好感之后,就开始替顾瑾之不值得,时常說庐阳王不好,庐州的人无情无义。 她也并非刻意挑拨,而是真的這样认为。 “谢太后娘娘。”顾瑾之道,“若不是您,我如今不知吃多少苦,您的恩情,我记在心上。” 谭太后微笑。 喝了药,顾瑾之又给她把脉。 谭太后的时日不多了。 顾瑾之也挺佩服谭太后的意志力。似乎从十年前开始,她的身体就不好,可是她硬是撑到了今天。可人不是神,再强的意志力,也挡不住身体器官的衰竭。 谭太后的生命,要到头了。 顾瑾之如果還能活下去,就需要朱仲钧尽快打到京城,或者寻找新的宿主。 這两样,都不能顾瑾之能控制的。前者是朱仲钧的努力,后者就要靠机会。沒有机会,一切都是白费。 谭太后吃了药,又睡不着,顾瑾之替她推拿。 慢慢的,她阖眼打盹。 小宫女却偷偷给顾瑾之使眼色,让她出来說话。 顾瑾之就出来了。 “皇后娘娘来给太后娘娘請安,问太后娘娘歇了不曾。”小宫女道。 谭太后虽然不见李皇后,可是李皇后初一十五都会来請安,从未间断。 顾瑾之点点头,亲自从寝宫裡出来。 她给皇后李氏行礼,然后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刚刚吃药,已经睡下了” 這大半年来,太后谁也不见。 除了留顾瑾之在身边。 “那别打搅母后了。”皇后李氏笑着道,“王妃,咱们說說话儿。” 谭太后不见自己,对于李皇后而言已经是成了常态。若是哪天见了,她才应该惊讶下。所以,她很自然和顾瑾之拉起家常。 顾瑾之道是。 皇后就在大殿裡坐定,让顾瑾之坐在一旁。 “听說,反贼并不知您的下落。”皇后李氏道,“已经四年了,庐州的反贼算定您已经死了,已经要纳娶新的王妃了。” 朱仲钧起事造反之后,朝廷就撤了他的番号,不再称呼庐阳王。 倒是這宫裡内外,仍叫顾瑾之一声王妃。 這其中的缘故,顾瑾之也能明白一二。 她为了活命,是什么也愿意做的。 听到皇后李氏這话,顾瑾之的脸顿时就苍白。她唇角哆嗦,看着皇后,似乎想確認事情的真假,眼裡已经涌上了泪意。 皇后叹了口气,道:“這事是真的。反贼已经勾结了四川都督孟燕镜,让四川都督也反了。为了结盟,反贼要娶孟燕镜的幼女孟楚城。” 顾瑾之听到這裡,陡然失声而哭。 她的身子几乎坐不住了,从地上跌倒了下去。 皇后忙给左右宫女使眼色,让她们搀扶起顾瑾之。 “本宫也替您不值。少年结白首,旁的不說,您還有三個儿子。反贼不念夫妻之情也罢,您那些孩子们,也不念母亲,为了结盟,抛却您一個人。”皇后李氏声音哀婉。 說到這裡,她也抹泪。 顾瑾之强撑着,半坐在锦杌上。 原本就苍白消瘦的顾瑾之,压抑着肩头的耸动,哭得肝肠寸断,让李皇后也添了几分不忍心。 李皇后的心地還有几分柔软。 皇帝派她来行這件事,李皇后内心也有几分抵触。 看到顾瑾之哭成這般,李皇后的抵触就更加强烈。 她恨不能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顾瑾之。 男人有几個好东西?作为女人,你在京裡受苦這四年,值得不值得? 這是李皇后此前所想的。她每每想到顾瑾之,就觉得她可怜极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们,還有谁记得她? 如今,她丈夫居然說她死了 听到這种话,還不如真的死了! “您别哭”李皇后声音也微湿,“不管反贼如何,您都是本宫的六婶,咱们也算亲戚了。您想想,這些年您在京裡吃得苦,转眼间就被他们遗忘,這如何是好?反贼新纳了妃子,您還有什么价值?只怕您就是死路一條了。” 顾瑾之猛然抬头,看着李皇后。 她那泪目迷蒙中,充满了惊悚。 肩头越发显得单薄,摇摇欲坠。 李皇后就知道,她不想死的。 “我可怎么办?”顾瑾之哭着道。 “不如,给反贼写封信,让他进京来救你。”李皇后道,“陛下說,若是反贼现在愿意投降,以后還可以回庐州,陛下继续封他庐阳王。這是奖励他迷途知返。” “他他都要纳新人了,哪裡還顾念我?”顾瑾之哭道,“若是真的顾念,早年他就该进京来救我了。如今,我只怕是死路一條了” 顾瑾之哭得又跌倒再地上。 她身子软若无骨,哭起来就更加可怜,叫人心酸不已。 她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李皇后少不得劝她。李皇后想,顾瑾之在這深宫,受了這么多苦,心裡定然有個希望,希望她的男人能来救她。 這個希望,支撑着她活下来。 如今,這個希望变得渺茫,她定是万念俱灰的。 這样万念俱灰,让她哭得太心酸,惹得李皇后心裡也沉沉的。 這些年,李皇后過的并不好。她虽然是正宫,却并不风光。 她一连生了两個女儿,沒有儿子。 要不是庐州造反,這四年皇帝心无旁顾,只怕早已封了孙宸妃的儿子做太子了。孙宸妃生的,乃是长皇子,很得皇帝的喜歡。 李皇后日夜忧心,生怕被孙宸妃母子得了势。 顾瑾之哭成這般,李皇后想到自己的心酸事,眼睛也是湿湿的。她心裡同样沉重,所以顾瑾之的眼泪,能勾起她的同情。 最后,李皇后還是劝动了顾瑾之,让她给朱仲钧写封信,告诉朱仲钧她還活着,求朱仲钧来救她,和朝廷言和。 不管朱仲钧来不来,李皇后都劝顾瑾之试试,试试才有机会。 顾瑾之却沒有這样写。 她抄了首古诗给朱仲钧,是首妻子控诉丈夫抛弃她的诗。 她一個字一個字,写得很用力:“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婚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婚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旧婚,求尔新特,成不已富,亦祗以异。” 特别是写那段“不思旧婚,求尔新特”,她泪如磅礴,将信纸都打湿了。。 写好之后,她交给了李皇后。 李皇后慢慢透了口气。她把這封信看了一遍。這样悲痛的句子,再加上那泪痕斑驳,叫人动容,可未必能打动男人的心。 李皇后轻叹。 她收好信,终于把皇帝交代她的事,办妥了。 李皇后揣着顾瑾之的信,从坤宁宫离开。她走得比较慢,不知为什么,心裡总是惴惴的。 李皇后从积善宫离开后,顾瑾之擦干眼泪,进去服侍谭太后。 刚刚哭過,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很可怜。 谭太后醒来之后,需要用富贵如意膏,顾瑾之再一旁帮她装烟枪。 顾瑾之在府上谭太后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走神,她的唇不由轻轻翘了翘,有抹喜悦从唇角一闪而過。這点情绪很快,来得快、收的也快。 旁人沒有留意到,谭太后身边的女官傲雪看在眼裡。 傲雪从前不過是小宫女,因为她很机灵聪慧,又很照顾顾瑾之。顾瑾之到了积善宫之后,心想她是不是朱仲钧从前安排在宫裡的眼线呢,否则這宫女为什么处处照拂她? 顾瑾之不相信真的有人天生热心。 像顾瑾之的身份,谁对她好,很可能被牵连。若沒有背景,傲雪应该不会理顾瑾之的。 观察了一段時間,发现傲雪的确是处处维护顾瑾之,顾瑾之就肯定,傲雪真的是自己人。但是顾瑾之沒敢问,怕隔墙有耳。 确定了傲雪的身份,顾瑾之就刻意在谭太后面前举荐傲雪,让她做了女官。 所以,在傲雪眼裡,顾瑾之才是真正的主子。 顾瑾之那看似悲切外表下,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悦色,被傲雪看在眼裡。傲雪总是留意顾瑾之的一言一行。 傲雪有点吃惊。 李皇后来找顾瑾之的时候,傲雪就在旁边。所以,傲雪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都替顾瑾之心酸,所以,她着实想不到顾瑾之高兴的原因是什么。 也许是错觉吧?傲雪這样想着,默默站在一旁,不敢再多看顾瑾之,怕引起谭太后的注意。 谭太后只看到顾瑾之眼睛红红的,并沒有像傲雪那样,留意到顾瑾之方才那微露的得意,只是就问顾瑾之:“好好的,這是哭過了?” 顾瑾之微微顿了顿。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哭着,把方才的事,說给了谭太后听:“我還活着,他就要再娶夫妻十几年,他也不顾念我,不念我受苦不受苦,就要另娶” 谭太后听了,轻轻蹙眉。 在這后宫裡的女人,对男人和爱情从来就沒有憧憬過。朱仲钧停妻再娶,谭太后觉得太意料之中的,她并不觉得這有什么可悲伤的。 世间苦情女子何其多,痴心汉子谁见了? “你以后,就安心服侍哀家吧。”谭太后听了顾瑾之的话,语气有点烦。她不太喜歡顾瑾之這种态度,好似沒了男人就不成了。 见顾瑾之還在哭,谭太后又道:“不准哭,哀家正晦气呢!” 顾瑾之就停了泪。 她生得单薄,若是一哭就显得很可怜,谭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庐阳王谋反,你原本是要被千刀万剐的。陛下看着哀家,才留你一條命!等往后叛军被打散了,庐阳王就是死路一條,你還念着他,有什么好处?他另娶最好不過了,等他人叛军被平定,哀家也有借口保你” 庐阳王停妻再娶,对顾瑾之是绝对沒有好处的。 不再是庐阳王妃,能不能保顾瑾之一名命,還是另說,這点不容乐观。她现在活着最大的价值,就是有一天能牵制庐阳王。 這些年,顾瑾之沒有提。 她顺着谭太后的意,点点头道:“多谢太后娘娘。我這條命,全仗着太后娘娘成全。” 谭太后這才有了几分满意,微微露出一個笑容。。 顾瑾之陪着,服侍谭太后用了富贵如意膏。 谭太后之后就睡着了。 顾瑾之回屋,净面更衣,换了身干净的长袄。 她洗脸的时候,温热的巾帕贴着脸,半晌沒有放下。 女官傲雪跟過来服侍顾瑾之。 她见顾瑾之又有点异常,心裡的疑惑更甚。 傲雪觉得顾瑾之若不是气疯了,神态失常,就是另有隐情。 她到底为什么会這样呢? 她为什么高兴呢? 傲雪确定,顾瑾之是在高兴。 不管顾瑾之为什么有了异样,傲雪都不准备說出来,她很维护顾瑾之。 顾瑾之洗完脸,最终放下了巾帕,一脸平静无波。 “王妃,您不必太伤心”傲雪想了想,還是安慰了顾瑾之,“奴婢不懂宫外头的事儿,只现如今太后娘娘疼您,您就能保一时太平。” 顾瑾之点点头,道:“外头的事,咱们想管也管不了。你說得对,我不伤心。”然后,她笑着,拉了傲雪的手,道:“這一年多,多谢你照拂我!” 傲雪脸微红,道:“王妃這话折煞奴婢。照顾您,乃是奴婢分内事。若不是王妃提携,奴婢如今還不知是個什么东西。奴婢不敢承谢。” “傲雪,這是你应得的。”顾瑾之道,“這個世上,沒人会平白无故帮助你。我也是看着你聪慧,才决定向太后娘娘举荐你的。所以,你看看,若不是你自己争气,我提携又有什么用?本事是本事,恩情归恩情。” 傲雪低头道是。 “傲雪,這几年我虽然在宫裡,可出入总有人跟着,什么也不敢打听。”顾瑾之压低了声音,“先头住在冷宫,除了去御花园的药圃,一步也不准多走;再這积善宫,更是步步小心。我是大夫,太后娘娘的凤体一日不如一日。咱们要活命,不能只靠太后。傲雪,你在宫裡也有了些年景,皇后此人,如何?” 傲雪听了顾瑾之的话,心裡微微一动。 太后娘娘凤体不太好了 傲雪满脑子都是這句话,似空谷回音,无法停歇。 若是太后娘娘不好了,王妃怎么办? 陛下会不会想杀了王妃。 傲雪懵了。 她唇色有点变了,回眸看着顾瑾之。好半晌,傲雪才回神,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若是太后娘娘凤体不和,您怎么办?” 现在是谭太后庇护顾瑾之。 一旦谭太后有事,王妃怎么办,這是傲雪的第一個念头。 “咱们投靠皇后!”顾瑾之道。 她說咱们。 傲雪眼睛发热,险些落下泪来。她是不在乎自己的将来,哪怕太后薨逝,傲雪不過是降回从前的宫女,沒有性命危险,但是王妃 “你觉得皇后她,靠得住嗎?”顾瑾之见傲雪沉默,又问道,“她沒有儿子,我从前又有杏林圣手之名,我以生皇子为诱饵,能钓上她嗎?” 傲雪的眼神却有点抖。 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若是急功近利,反而得不偿失啊。 傲雪却又不敢泼冷水。现在的庐阳王妃,最需要希望了,傲雪只能說些鼓励她的话。 沉默一瞬,傲雪心绪平复,才說:“陛下已经有五位皇子,却无一人是皇后所出。上個月又添了一位,足足六位皇子。王妃,您若是想以此为名,去侍奉皇后娘娘,定然会心想事成。” 傲雪觉得皇后肯定非常想生個儿子。 但是怎么做,就得有技巧。贸然去问,反而惹恼皇后。 傲雪心裡忐忑不安。她总觉得,庐阳王妃再走一步险棋。 “皇后娘娘,她为人如何?”顾瑾之又问。 傲雪在宫裡的時間挺长的。她十二岁进宫,一直在积善宫做些杂事,算起来已经快九年了。她不似顾瑾之,行踪受人监视,所以她肯定知道些流言蜚语。 比如皇后的人品如何,那些宫女内侍们不敢公然說,私下裡肯定会嘀咕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太皇太后在世时,最是疼皇后娘娘。”傲雪悄声道,“奴婢听人說,太皇太后多次夸皇后娘娘贤良温醇,性格上近似王妃您” 顾瑾之愣了下。 她想到太皇太后已经辞世四年了。 当时她還在诏狱裡,都沒有机会给太皇太后磕头。 如今,虽然不关再牢裡,却也行动受限制,沒能去给太皇太后上柱香。再想到太皇太后在世时对自己的疼爱和信任,顾瑾之眼睛有点涩。 太皇太后对顾瑾之有太多的恩惠。她是顾瑾之的婆婆,却和顾瑾之情同母女。想到太皇太后对自己的疼爱,再想到自己未曾用心尽孝一日,顾瑾之的心就缩成了一团。 转念又想,若是太皇太后還在世,看到朱仲钧今日這番举动,知道顾瑾之和朱仲钧早已计划谋逆,甚至想到他们可能利用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只怕也要心灰意冷了。 走了也好,少些伤心和失望,也少些磨难。 顾瑾之一瞬间,心裡百转千回,轻轻叹了口气。 “王妃”傲雪却以为是自己說错了话,语气不安起来。 顾瑾之回神,笑道:“我沒事。只是照你所言,皇后倒是個能托付的。” 傲雪沒有回答,也沒有否定。 人心难测。 傲雪从未再坤宁宫服侍,她哪裡知道皇后的真实秉性。在這后宫,装贤良谁不会呢?可私下裡到底何等面目,非要亲自去接近才知道。 而傲雪,沒有接近皇后的资格。 所以,傲雪不知道李皇后是不是只得托付。 “傲雪,若是我能得了皇后信任,我不会忘了你。”顾瑾之又道。 傲雪苦笑了下,道:“您能保住自己,傲雪就无所牵挂了!” 顾瑾之点点头,笑道:“你待我好,我永远记在心上。” 接下来的時間,顾瑾之心情好了不少。 从前,在傲雪露面表现之前,在积善宫有個叫水澜的宫女,人前对顾瑾之并不太好。可是私下裡,处处帮顾瑾之。她是朱仲钧留在京裡的眼线之一,并未被铲除。 她大概把顾瑾之的消息,传给了朱仲钧。 可是两個月前,水澜突然不见了。 当时顾瑾之也慌了下。 外头的朱仲钧肯定也急坏了。 他那么小心,不敢让水澜传半個字给顾瑾之,就是警惕替顾瑾之考虑,生怕行差踏错,从此就再也沒有顾瑾之的消息了。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