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壁上观
他唇角上翘,眼尾弯弯,隔着一点距离,耐人寻味地說:“你希望我帮忙嗎?如果你求我,我会去的,不過我修的都是邪门歪道,一旦展露人前,必将腥风血雨……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一般会杀掉所有的目击者。”
正凝眉思索的温枕雪微微一愣。
江蘅话外之意明显极了——要我救明山玉,可以,救完后我会杀人灭口,在场长了眼睛的一個不留。
沒救明山玉是他的問題,但明山玉与厉鬼死磕,输了,死了,都怪不到他他身上,毕竟他還“身受重伤”,力有不逮也属正常。
温枕雪安静片刻,沒說话,江蘅却不肯如此轻易放過她,缓缓动了,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着长长一道,逐渐落在她肩头,暗色游移到少女纤细的喉部,像是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命门。
江蘅俯身盯住她,眸光沉沉,似乎笑着,笑意下潜藏着翻滚的情绪,“吓到了?温姑娘早该知道我是這样的人。当时在沁芳斋前,你一再請求我救明山玉,现在想想,是否有几分后悔……”
“后悔什么?你沒救嗎?”温枕雪掀起眼皮,說不清是什么意味地与他对视,“你說的对,我早知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在我面前就省了装腔作势那一套,今日想当坏人,就明明白白当坏人,明日想当好人,我便为你摇旗呐喊,一步阴差阳错,终生牵丝扳藤,自窥探到你的秘密那日起,我就注定是你的同谋,为你保守秘密、编织谎言……這么說的话,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蘅一怔,眼眸危险地眯起来,温枕雪头一次如此直白地剖析两人间的关系,不同于平日轻声细语,口吻平静得有些冷淡,他竟感到无所适从,有几分难以言明的不愉。
“你是這么看我的?”
温枕雪抬头看向天幕,一轮弦月,几粒稀疏星子,城内传来遥远的更声。江蘅一番胡思乱想倒是提醒了她,她還放過一枚信号弹,哪怕扶风山众人在她离开后马不停蹄赶路,再有半個时辰也该赶到沁芳斋了,城内今日流言四起,来龙去脉一问便知,最迟一個时辰,扶风山援兵一定会赶来。
再坚持一個时辰就好。
“可有些时候,非黑即白并非一個人的全部,我們是這世间最复杂的生物,好不纯粹,坏不坦荡,做一個决定前,究竟是善意居多還是恶意为先?谁知道呢,做决定的人都不一定能說清。”
“你总說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我請你救明山玉,你救了;明明可以撇下我們不管,你還是一路跟来……君子论迹不论心,你……”
江蘅深深地注视她。
温枕雪卡了壳,回想起原著,怎么也沒办法把“你是個好人”說出口。
做人真难呐,她心中叹气,与虎谋皮,還要时刻提防反派发癫,慰荐抚循。
活着真辛苦。
咔哒一声,江蘅慢半拍垂眸看去,她将仅剩的白玉项圈扣在了自己颈上,整理衣襟的那双手匀长素白,是世间最洁净的颜色。
或许觉得男子戴白玉项圈好笑,她抿抿唇,按捺不住弯了眉眼,碎发落在颊边,一身狼狈也难掩清丽。
“這些問題都是很复杂的,不如索性不想,你只是江蘅,非要在前面加上前缀的话……爱记仇爱报复的王八蛋,江蘅。”
凉风习习,温枕雪抬手,摸了摸额头的肿包。
竟然趁她灵魂出窍折磨她的□□。
太過分了!
“……”
江蘅半边身子藏在阴影裡,眉眼被婆娑树影完全遮盖,岑寂的夜色中,高耸锋利的眉骨俊美得令人心惊,眉骨之下,睫羽掩盖着乌黑的瞳仁,幽深淡漠,令人难以分辨裡面掩藏的神色。
四周一片寂静。
给反派顺好了毛,温枕雪心定下来,心思又飞到别的地方,不安分地四下梭巡。
眼看着江蘅指望不上,她必须找法子提醒明山玉援兵的事。
虽不是上策,但换做周旋,至少能争取更多時間……
破旧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就在他们正对面,一個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是個十一二岁的半大孩童,眼眶深陷,瘦弱非常,他探着脑袋四处张望,不期然与温枕雪对上目光,立刻如踩了尾巴的泥鳅,滋溜一下缩了回去。
這一带荒废已久,民居四处豁口漏风,早就沒有百姓居住,不過胜在有片瓦遮雨,又离城近,成了拾荒者和小乞丐的聚集地。
温枕雪看着那小孩见了鬼一样逃跑,连大门都忘记关,不知想到什么,眼睛忽然一亮。
她要追上去,刚走出一步便被江蘅攥住胳膊。
江蘅此举仿佛是下意识的,对上她的眼睛后,自己也茫然了,“你干嘛去……”
“那小孩应该不是一個人,我去问问他们有沒有弹弓之类的……江蘅,你身上有银钱嗎?”
江蘅眉头跳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個锦囊,“你要弹弓……”
话未落音,温枕雪怕他们要跑,劈手夺過锦囊,提着裙子便追了上去。
江蘅追到门口,看见半敞的厅堂角落,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挤在一起,为首的两個小男孩抄着木棍,警惕地看着闯入者。
温枕雪的外表富有足够的欺骗性,不是所有人都像江蘅一样铁石心肠,她只用了两個关键词,“降妖除魔”和“重金赠谢”,小孩儿们便面面相觑,穿梭在各色狗洞和缝隙间通知同伴,为温枕雪寻来能用的东西。
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乖乖坐在石阶上,仰着脑袋巴巴地看着温枕雪鬓间的珠花。
温枕雪冲她笑了笑,抬手摘下一枚,半边青丝垂落,遮了嫣然动人的侧靥。
是了,她就是這样的人。
江蘅倚着门框,沒什么表情地看她将那朵珠花簪在小女孩的发揪上。温二小姐善心過剩,悲悯世人,连前脚差点掐死自己的人都能温柔以待,甚至送出珍贵的贴身法器,她一直是這样的人,那日在树林不就看明白了嗎?有什么好惊讶的。
城郊的晚风并不柔和,裹挟着寒露带走人的体温,四周树木婆娑晃动,沙沙而响,温枕雪沒了珠花簪发,青丝泼墨一样倾覆满背,她随手撩到一边,扯下腰间系带编了條辫子。
眼中闪過一抹兴味,江蘅突然好奇,她的容忍度究竟有多高?作壁上观可以原谅,见死不救呢?滥杀无辜呢?
她会不会发怒?会不会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会不会碾碎那廉价的同情心,自此再不肯对他付出善意?
江蘅试想了一下那個画面,眸色藏在月光映照不到的阴影中,无端暗沉。他不是很高兴,可内心又克制不住疯狂联想,這层单薄虚伪的假面扯下后,发现他就是個彻头彻尾的坏蛋后,温枕雪会說什么?還会說他们是同谋,還会安慰他不以心念论善恶嗎……
温枕雪還是不够了解他,江蘅想,倘若时日再久些,她就会发现他始终如一,是個如假包换、真材实料的,大恶人。
人真是奇怪的生灵,自诩是個坏蛋,却又期冀着有谁能拉自己一把,想狠狠撕开美好的假象,又惧怕假象背后的一地狼藉。
“你确定,能帮我将這枚布团扔到那個人手中嗎?”
小乞丐瘦高的個子,灰扑扑的脸,嘴唇很薄,无声地抬头看了温枕雪一眼,声音是這個年纪的男孩独有的嘶哑粗糙,“能。”
温枕雪尤不放心,又虚虚测算了一遍与陆歌的距离。
明山玉显然不是死脑筋的人,温枕雪能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就在刚刚,他借着短兵相接的挪腾移动,悄悄在攻击下藏了一個传送阵,试图把柳如霜送回钱家老宅,可惜力有不逮,做得粗糙被后者看出端倪,对方并未上当,并朝他扔了一個大招。
明山玉现如今十分狼狈,陆歌也受了轻伤,与他一南一北策应攻击,蓝色金色的法术在寂静的郊外闪成一片。
明山玉是主战力,柳如霜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陆歌便轻松许多,若想不惊动柳如霜给他们传话,陆歌是最好的選擇。
温枕雪自知沒什么本事,多跑两步就喘得不行,两人一鬼打成那样,路過的蚂蚁都要挨巴掌,她過去纯属添乱,所以不敢靠近,跟乞丐们要了一個弹弓,撕下衣裳外衬草草写了几字,想让小乞丐裹在石子外,给陆歌递消息。
“這就是你琢磨半天,想出来的法子?”江蘅从头到尾就像個游离在外的局外人,他的任务似乎就是四处溜达,方才還不见人影,這会儿又溜达着凑到温枕雪面前。
温枕雪余光瞥他。江蘅手中捻了一枝叶子,神情是十足十的讥讽与嘲笑,如同战场的将军见了小儿的木剑,讥笑之余,有种高高在上的揶揄。
“嗯,真聪明。”
温枕雪懒得理他。
“我一不会画符,二不曾修行,三体弱多病,還能如何?你倒是站着說话不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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