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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托付与抛弃

作者:宣赐碧香
大致捋清了柳如霜的過往和动机,温枕雪却沒有多高兴。

  原因无他,她出不去。

  這個地方清净安宁,可惜外面情况不明,实在不是享受的好时候。

  碎片漫卷涌动,一個眼熟的身影从她面前飘過,温枕雪微微一愣,下意识伸手。

  她又入梦了。

  男孩有一双黑亮澄澈的眼睛,脸蛋瘦削,因为太過瘦弱,那身粗布短打并不合身,应该是更大的衣裳改制的。

  “這孩子,也太瘦了,哪有九岁的样子……”

  不虞的女声从头顶响起,海棠红撒花裙摆映入眼帘,保养得宜的玉手捏捏男孩的肩膀,“白眉不给你吃饭么?”

  沉默寡言的男孩破天荒有了反应,抬起头,黝黑的眼眸如一泓平湖,毫无涟漪。

  “师父给我吃饭了,”他的声音生涩低哑,仿佛许久沒有开口說過话,“我們沒钱,吃不饱……”

  “随便吧。”美妇人不耐烦地扬扬手,偏头嘱咐下人,“给他的房间收拾出来沒有?带他過去,顺便备点吃食,這小孩瘦得吓人……”

  锦袍玉带的男孩站在远处,美妇转头看到他,朝他招招手,“不晦,過来。”

  锦袍男孩年纪小小,已有了大人的模样,走過来的步伐沉着稳健。

  “娘亲,何事?”

  “這是你白眉伯伯的徒弟,叫……叫江什么……”

  “江蘅。”

  “哦,对,江蘅,”美妇敷衍地介绍,“這是不晦,你们年纪相近,以后有事不方便跟我說,就找不晦……不晦,照顾好弟弟,听到沒有?”

  锦袍男孩好奇地打量着他,礼貌问好,而后转向自己的母亲,“娘亲,他看起来很乖,白眉伯伯为什么不要他了?”

  “什么要不要,那叫托付,你白眉伯伯与你云游在外的大伯交情甚笃,所以把徒弟放在我們這裡养几年,過個三年五载,你跟江蘅一起长大,他也就回来了……”

  明山玉還沒答话,江蘅霍然抬头,因为单薄而显得褶皱锋利的眼皮全折起来,黑睫下的瞳仁满是震惊。

  “什么三年五载?我师父說就住一個月。”

  美妇一愣,“他沒告诉你?”

  “您一定是弄错了,他就是把我送来蹭吃蹭喝,我們很穷,沒有钱,他就把我送来蹭点东西……”男孩的目光落在美妇神情上,意识到什么,愈发惊慌起来,语无伦次地道:“他還准备了布袋子,让我偷偷藏一些糕点,最好是馕饼,好保存,够我們吃很久……你看……”

  他慌张地取下那個随身的扁扁的小包袱,打开来,是两套崭新的衣裳。

  “……”

  美妇皱起眉,低声喃喃:“好你個白眉,自己不敢說,把收尾的烂摊子丢给我們明家……”

  江蘅原地愣了片刻,忽然拔腿就跑。

  他跑下石阶,跑向山门。

  “哎!拦着他!江什么……那小孩,别跑摔了!你们是死的啊,追上去啊!”

  骄阳似火,枝头碎金,男孩跑過树下,撩起一阵凉爽的风,一抹白色裙摆轻轻扬起,好似被触碰到了一样。

  温枕雪站在树下,看着他从自己身体裡撞過去。

  她置身梦中,又游离梦中,能看到每個人的悲欢离合,却不可触碰,像個无意闯入别人家中的過路人。

  她认出了這個小孩,但奇怪的是,江蘅明明走了,怎么還会被巫阳万象拖入梦中?

  沒跑過?被暗算?或者,江蘅从前进過巫阳万象?

  又或者……

  他回来了?

  江蘅的梦很特别,至少跟温枕雪印象中的梦不一样,跟柳如霜的梦也不一样。

  大多数人做梦是碎片式的。记忆有偏颇,情感有倾向,人不可能流水账一样记得生命中每一件琐事,只有足够深刻的事情才会以梦境的形式呈现出来。

  比方柳如霜,从初遇扶后泽开始都算美梦,美梦绵长,其中有大量真实的细节;扶后泽死后是噩梦,成为困住她的囚牢;而關於她努力想复活扶后泽的那六十年,宛如行尸走肉,被一缕希望吊了半生,应该介于两者之间,全是散落的碎片。温枕雪想知道真相,在本源海中找了好久才拼凑出全貌。

  而遇到扶后泽之前的事,柳如霜完全沒梦到過。

  江蘅不一样,江蘅的梦,从這裡开始就是完整的。

  青霄剑派,訾霍山。

  這個年纪的男孩长得很快,像拔节的青竹,刚做好的弟子服沒两個月又不合身了。

  小师兄领了新衣裳,叫弟子们在木桌前排队,挨個发放定制的弟子服。

  队伍末尾,排着一個瘦削的少年,他比其他人都高一截,肩背单薄,但笔直挺拔如松。

  别人的弟子服都只是略不合身,他倒好,裤腿直接到了小腿处,领口也卡得紧,身上打了不少破补丁,浑身局促。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不說话,也不与别人交谈,黑眼睛平视前方,安静得像具沒有灵魂的空壳。

  一條挤挤挨挨的队伍,唯独他前后各空出一段距离,周身自成一個真空圈,其他弟子偶尔投過来的目光也是嫌恶和闪躲,仿佛這是什么能为人带来灾厄的洪水猛兽。

  很快排到了他,小师兄将新弟子服递给他,突然横出来一只手,粗鲁地抢走了布料上乘的衣物。

  “不是,江蘅,你個杀人犯也配穿新衣服啊。”

  突然冒出来的是一個年纪相仿的男孩,很瘦,如果江蘅是拔节的青竹,他就是脱了水的干竹子,瘦瘦巴巴麻麻赖赖,细脖子上顶個大脑袋,左右一晃仿佛要脱脖而飞。

  江蘅终于动了——仅限眼皮。他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脸上波澜不惊。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

  “……什么意思?”瘦竹竿低头看了一眼,夸张地嗤笑起来,“要衣服,不会說话?江蘅,你是哑巴嗎?”

  周围一阵哄笑,显然对于這种画面已经见怪不怪。

  发衣服的小师兄欲言又止。

  看他沒有要還的意思,江蘅放下手,眼神在新衣上停了片刻。

  看来這件又拿不到了,他心想,不知道布料還剩多少,拿来加长裤腿够不够用……

  树下的温枕雪看着這一幕,默默叹口气。

  江蘅的梦境从被师父遗弃在明家开始。他在明家生活两年,处境尴尬,明家大伯不着家,在家中几乎沒有存在感,更别谈亲信,随手扔了一個累赘给掌家的弟弟,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

  明夫人从不短他吃喝,有需求也会尽量满足,但這并不能改变江蘅寄人篱下的事实,他在明家是個微妙的存在,明山玉倒是与他关系不错,明夫人礼节周到,明家主却不大待见他,总沒好脸。

  下人们看碟下菜,江蘅又沉默寡言,如此一来,日子并不舒心。

  温枕雪眼看着江蘅游魂一样生活在明家,心情就如同他屋外檐下淅淅沥沥的雨一般压抑,是以当江蘅要和明山玉一起送往青霄剑派,她竟忘了原著情节,有一瞬间真心实意为他能换一個环境而感到高兴。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该高兴。

  因为紧接着来的,才是真正的灾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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