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兰花的心思
天快黑的时候,塬上飘起小雪。
一会儿功夫,地面全白了。
咸盐大小的雪粒打在外边柴禾垛和窑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无数蚕在咀嚼着桑叶,倒让高原的夜显得更加寂静。
对此,王满银已经习惯了。
入冬到现在,接连下過五六场雪。除捉兔子那次外,其余的都不大,基本两三天功夫就化完了。
不過等吃過晚饭锁门时,他才发现今晚雪应该要下大。個把小时功夫,地上积雪已经能淹沒鞋背了。
为了晚上窑洞裡保温,王满银又往锅灶下添了几根硬柴禾。
黄土高原這边的土炕大多设有火道,连通锅灶和烟囱。冬天做顿饭的功夫,其实就能把土炕烧暖。不過想维持一整夜热度,還是再添些柴火,等温度彻底上来后,再用细柴沫子封灶。
這种细柴沫子燃点低,但是耐烧,可以保证土炕整夜都是温热的。
的确不大,差不多能有三斤的样子。
雪依然沒停,窑洞门口积攒有半尺多厚。
不出意外的话,這应该是一只年轻的野兔,沒啥挨饿经验。
听到主人的动静,大黄立刻从土洞裡跑出来,一個劲儿打转。
猎物在手,他也沒打算带着大黄继续寻摸。
她兴奋地开口道:“满银,大黄捉到野兔了?”
這会功夫,估计兰花把饭做好了。眼瞅着雪更大了,還是早点回去吧。
难得早上沒听到有人喊买东西,他索性躺在炕上多睡一会儿。
這种东西很狡猾的,知道下雪会留下足迹。所以在接近巢穴时,它们往往会全力几個窜跳,每次能蹦出两三米远,而且方向各不相同。
可不是嘛,按照原西县的规矩,办完喜事儿的第二天,新女婿要带着媳妇去老丈人家认亲戚,這叫“回门”。
外边朦胧带着白色,显然昨晚雪下的不小。
真正有年份的老兔子不同,它们更耐饿,也更有经验,一般刚下大雪时会躲在窝裡猫着不出来。
要知道,這個时代农村的土狗基本都是自己找食物,最多喂些刷锅水。
在野兔足迹消失的不远处,王满银看到一個背风的凹坑,周围還有些稀疏的野草存在。
王满银起身朝小锅裡看了看,裡边空空,显然早上炒那点菜全盛给自己了。
兰花有些心虚的开口:“满银,咱们這天天吃的,我感觉像做梦。日子還长着哩,万一明年春上沒粮食咋办?”
等着兰花那边梳洗完毕,王满银再次办起人生大事儿。
他打开窑洞门,顿时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给兰花打了声招呼,王满银便带着土狗朝崖畔下走去。趁着早上有雪,看能不能在塬上捉到野鸡兔子啥的。
难怪信天游裡会這样唱:双扇扇门来单扇扇开,叫一声哥哥你进来。眉对眉来眼对眼,眼眨毛动弹把言传……抓住胳膊端起手,搬转肩膀亲上個口。扳住情人亲上個口,肚子裡想起的疙瘩化成水。
伴随着喜鹊喳喳的叫声,王满银扭头朝窗外看去。
真不想起床。
不過对王满银而言,完全是做无用功。
王满银刚刚還发愁去老丈人家送什么礼物,正好提溜上這只野兔。
如果沒有经验的猎手,往往看到這种情况会犯迷糊,很容易失去野兔的最终踪迹。
黄土高原這边找兔子有個口诀叫“高卧低,低卧高。蒿卧草,草卧蒿。”
他接连割了几捆青草投喂,总算把這些家伙安顿好。
意思很简单,如果周围全是高地的话,野兔往往会把巢穴隐藏在最低的地方。如果周围全是低洼的地形,它反倒会把巢穴按在高处。
反正這场大雪估计要几天才能化冻,有的是時間捉野兔。
一根烟的功夫,捉只野兔,這速度也算破记录了。
果然,大黄循着气味一直到凹坑处。
大黄闪身急追,很快擒着回来。
這种质朴的野调,充满了高原人特有的野性,是人类最原始、最直白的情感宣泄……
“我在家歇着,沒干啥活,不饿,喝点玉米糁就行。”兰花摇摇头回答。
像王满银這种,自己吃啥狗吃啥的,也算绝无仅有了。
“大黄太厉害了,上次少安還說,十裡八村就沒见過這么好的土狗。”兰花原本還对男人每天给大黄喂吃食有意见,现在也不說啥了。
十有八九,這家伙就躲在裡边。
等男人抖完积雪进屋,兰花已经端着半碗菜和两個窝窝递到面前。
兰花多少次进山打柴时,半晌饿的头晕眼花,差点摔倒在崖畔上。
有個婆姨,就是好!
“伱咋不吃窝窝和菜?”王满银奇怪的问。
過了一阵子,兰花猛然推了一把道:“满银,咱们快点起床,今天還要回娘家呢。”
实际上在最后一次蹦跳时,這东西已经悄咪咪躲进巢穴当中。
看起来杂乱无章,无迹可寻。
蛐蛐儿爬在暖炕头叫,哥哥的心口嘣哟嘣的跳。羊羔羔吃奶双膝跪,搂上個亲人沒瞌睡。一对对母鸽朝南飞,泼上奴命跟你睡。墙头上跑马還嫌低,面对面睡觉還想你。
原西县這边比较简单,男方只去新女婿一人就行,倒省了不少事。
直到……遇到了眼前的男人。
昨天雪下的急,它晚上沒有吃到东西,所以天刚亮就跑出来找食物了。现在冬小麦刚长有四指高,早被积雪厚厚的覆盖。
一人一狗沿着痕迹走到油菜地裡,果然看到零散的啃食痕迹,在雪地裡特别显眼。地头還有不少足迹,奔出一段后,突然在雪地裡消失不见。
這些,她都是默默的忍受着。
這是野兔留下的迷魂阵,說明藏身之地就在附近。
她打小是真饿怕了,這种记忆几乎刻在骨子裡。从记事时起,一家人就沒有真正吃饱過。年年春黄不接时断粮,成为生产队的超支户。
他极其无语的扒拉了一半到对方碗裡,而后劝道:“兰花,我不是說過了嗎,咱家不缺一口吃食。以后我吃啥你吃啥,再說什么吃糠咽菜,小心我摁到炕上捶你!”
等兰花醒了,两人就這么随意聊着。
周围大部分环境是野草的话,它则隐身在灌木蒿草丛裡。反之,则躲藏在草丛裡……
接着,她也盛了碗玉米糁喝起来。
倒是油菜苗长得高大,還能够在雪地裡冒头,自然成了這只兔子的首选。
兰花正站在场畔上张望,远远就见男人提着东西返回。等走到近处,才发现是一只野兔。
走出一段距离,他忽然想起這两天忙着人生大事,根本沒顾上招呼空间裡饲养的家禽家畜,估计這些家伙该饿坏了。
找了個背风的地方,王满银悄然进入空间当中。
沒等土狗靠近,便看到一個土灰色的身影从枯草根部窜出,蹦跳着朝远处逃走。由于厚厚的积雪阻隔,這家伙的速度慢了不少。
其实真失去踪迹也不怕,旁边還有大黄跟着呢。
只有等上三四天,实在饿发急了才会出来。
在很多地方,男方回门时還要同去一個陪客的。
看到這情况,王满银反而兴奋起来。
不出所料,听到有动静,深坑裡的小猪仔立刻吱吱乱叫一团,上蹿下跳的。
放眼望去,整個黄土高原都被厚厚的白色被笼罩。天地共色,浑然一体。
“嗯,咱们等下提到双水村,让少安他们也尝尝。”王满银說着递過去,开始拍打身上的积雪。
等闪身出来,朝前走沒多远,便看到雪地裡有一串串野兔足迹。瞅那痕迹方向,直奔台塬上的油菜地。
他当时就好像一束光出现在自己面前。
在苦难的青春年月裡,第一次给她带来了爱情的欢乐。
所以兰花心裡早打定主意,哪怕跟着吃糠咽菜過一辈子,也心满意足了。
男人以前家裡沒人操持,不知道存粮食,自己却不能這么做,要省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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