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两個人在一起說真话
闻言，王满银笑了笑问：“多打粮食，分到社员手裡就真多了？”
听到這话，少安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明白姐夫的意思，田裡多出产粮食，并不意味着社员家分的粮食就多。
现在有句话叫“够不够，三百六。干不干，都有饭”。
意思說的很直白，不管生产队田裡出产多少粮食，农民每年最多只能分到360斤，封顶了。
至于多出来的粮食，是要对上边进行支援的，生产队根本不无权处理……
如果私下裡多分，属于“瞒产私分”，要犯错误的。
而如果生产队收获的实际粮食低于360斤這個标准，却可以吃到上边的返销粮，补满缺额。
从這個角度来說，還真是“干不干，都有饭”。
既然如此，为什么還要拼命的干。
“少安，你姐夫咋說的？”
他有些不甘的出声道：“姐夫，难道就沒有解决的办法？咱们农民只能一辈子当受苦人。”
一方面可以通過当兵来跳出农门，在部队干得好，是可以提干的。另一方面就是通過招工吃上商品粮。
如今听了姐夫的一番话，孙少安倒感觉受益很大。
“解决的办法有，但是你不能做。”王满银含糊的来了句。
“沒事儿，晚上沒啥人。走了，少平，兰香！”說着，王满银拉着两個孩子往窑洞外走。
在這方面，南方人头脑非常灵活。据后世的一個调查显示，南方某個乡镇近三百個生产队，除了48個小队自觉实报外，剩余二百多個小队都瞒报产量，占了总生产队的82%。
沉默片刻，他又出声问：“少安，你想在农村扎根一辈子，還是走出去？当個工人，或者其他的。”
“那就等机会，总会有的……”
姐夫真被人小瞧了！
老岳父家的好意，王满银当然心领。
既然答应了姐夫，有些话他就不会告诉任何人。
也是那天起，少安就知道父亲的话不一定正确。
他害怕自家两個孩子不知道轻重，去了乱拿东西，惹得大女婿不快。
当然這些指标根本不到普通社员手中，早在大队便被内部消化了。
“不能去，去了添麻烦。”孙老汉忙拦住小儿子。
王满银一口答应下来：“爸，让少平他们過去玩半天吧，正好晚上准备炖碎骨肉，吃罢晚饭我再给送回来。”
每当這個时候，父亲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是抱着头蹲在窑洞裡，跟個木头一样。
其实這個时代农民的上升通道并未被完全堵死。
但是看着人家节衣缩食给自己凑钱，他沒那么厚的脸皮接受，索性在少安面前透些口风。
从那以后，二妈再沒敢对他家进行放肆的辱骂，见到自己母亲也客客气气的。
“晓得了，”孙少安点点头。
以王满银的小心谨慎，如果现在身边有第三個人，這些话他打死都不会說出口。
姐夫這么做，他能猜出一二。
王满银盯上的，就是這些出路。
他重新岔开话题，提起老岳父先前打算给自己還欠账的事儿。
“去啥去，你开着代销点，人来人往忙着呢。”孙玉厚连连摇头，說啥不让。
“哎……你们去姐夫家可不能乱拿东西。”孙玉厚见两人让的实在，就沒好再阻拦，只是不断对两個孩子叮嘱。
只要运作得好，還是有一定机会跳出农门的。
他想要当生产队长的念头完全打消，重重点头道：“我听你的，生产队长還是让别人做吧。”
父亲孙玉厚沒上過学，当了一辈子受苦人，說起种庄稼伺候牲口头头是道。但对于生活的道理，父亲能传授的经验并不多。只知道叮嘱他做人要老实本分，遇到不平的事情，忍一忍就過去了……
“少安，现在有些话，只能听不能信。凡事自己要多想想，不能人云亦云……不管什么时代，当一個纯粹的农民都沒有前途。要想把這烂怂的日子過好，出路只能在外边。所以伱不要盯着村裡的一亩三分地，眼光应该放长远一些……這些话你慢慢悟，就不要和其他人說了。”
虽然很难，但事在人为，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人善被人欺，老实的太狠，只会被其他人当成怂包看不起。
冬日天黑得早，正事儿办完，王满银便喊上兰花打算离开。
响鼓不用重锤，小舅子本身就是個聪明人。
目送女婿和大女子走人，他才开口问起正事儿。
這些听起来很好，但是并不能解决实际問題。
彻底颠覆自己十几年的人生认知，之前笼罩在脑海裡的层层迷雾被剥开。
据王满银所知，每年上边都会给公社一些招工指标，最后有部分会分到各大队。
“姐夫說的挺好，我不打算做生产队长了，還是先把咱家照顾好吧。”孙少安含糊的回答道。
“少安，结婚欠款你和咱爸就别操心了。上次都给你說過，我其实能還上的。”
他骨子裡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只是這個年代找不到其他门路，只能将一身精力发泄在田地之间。
关乎自家小舅子的未来，王满银一口气說了很多，不少话都是犯禁忌的。也是知道小舅子肯定不会告自己的黑状，他才敢這么說的。
“要有机会的话，我当然愿意走出去。”孙少安毫不犹豫的回答。
兰香看姐姐走人，哭着喊着要跟上。
還是后来少安被骂急了，直接不管不顾，上前将贺凤英狠揍了一顿。当时惹得不少人看笑话，谁劝都不行，直打得贺凤英鼻子口裡淌血。
“爸，看你說的，自己的大女子家，添啥麻烦。”兰花也接口劝道。
不過這种方法有很大风险，王满银不希望小舅子在這上边栽跟头。
少平虽然不吭声，眼睛裡也带着渴望。
孙少安之前根本沒往這裡想，现在听姐夫一說，感觉脑袋裡好像多了团迷雾，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对方确实听进去，王满银沒有再多言。
這点上，孙少安在二妈贺凤英身上早有体会。
听儿子這般說辞，孙玉厚有些郁闷。
自从姐夫家开了代销店后，父亲就不让他们再過去。
還有一個，工农兵推薦上大学。
因为是否做生产队长的事儿，父子俩這两天起了些争执。
后世有句名言用在当下非常恰当，“两個人在一起說真话，三個人在一起說闲话，四個人在一起說废话”。
說白了，就是“瞒产私分”。
二妈刚嫁给二爸时，仗着念過几天书，根本不把他们一家人放在眼裡，动不动就拿很脏的话骂他母亲，有时候還把死去的爷爷拉出来一通臭骂。
“晓得你为我好，姐夫，這话我不会和任何人說。”听着分析，孙少安对自己這個姐夫的认知又提高不少。
儿大不由爹，少安是個有主见的。
自己這两天說的口干舌燥，他始终沒点头。
大女婿来一趟，就让儿子回心转意。
這二流子，光长嘴上功夫了……难怪能哄得大女子死心塌地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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