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秋天来了
她拉着高崎,找了個火烧铺子,买了三個火烧,那种沒有馅的火烧。
“這個,這個就是午饭?”
高崎哭笑不得。
“凑合着吃点。”陶洁說,“晚上回去,咱们再好好吃,我给你做好吃的。”
高崎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沒說出来。
他们就坐在河边小道旁边,为行人休息安装的椅子上,吃火烧。
来的时候,陶洁带了個水壶,军用的那种。
上一世的时候,高崎从来沒有见過,陶洁有這么個水壶。
他们早上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就问過她:“水壶哪裡来的?”
陶洁告诉他說:“薛雪对象的。他和薛雪在城裡买了房子,准备结婚,从宿舍裡搬家去城裡,我過去帮忙,看见他床底下有這么個东西,不要了,我就拿来了。”
高崎有心說陶洁两句,让她不要捡别人的东西,以免让人家笑话。
可依旧是沒有說出口来。
再次见到活蹦乱跳的妻子,他的心裡全是柔情,根本舍不得說她。
薛雪对象也是工人,父母在城裡学校门口,租了個门店卖百货。
到這個时代,卖百货的都比当工人的富裕许多了,可以为儿子买楼房。尽管买不起太大太好的,但一般的,倾全家之力,可以做到了。
陶洁当年买那個山上的楼房,就是因为那裡比山下便宜好多,而且,可以和好朋友薛雪做邻居。
高崎沒有搞明白,他们去城裡玩,陶洁为什么要背這么個破旧的水壶。现在,他明白了。
這时候,他们就喝着水壶裡的水吃火烧。
陶洁吃一個,另外两個给高崎吃。
火烧不大,一個陶洁恐怕吃不饱。可陶洁坚持說饱了,逼着高崎把另外两個吃了。
“你身量大,本来就吃的多。咱们先垫吧垫吧,回去了再好好做饭吃。”陶洁說。
陶洁說回去吃,就是回小镇裡,那個高崎买的房子。
高崎的家就在城裡,可陶洁不肯去,她還沒有见過高崎的父母。
她本来就是想着,先把她父母這边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再跟着高崎回家见他的父母。
要不然,见了高崎的父母,人家问起她家這边的情况来,怎么說啊?
火烧终于吃完,高崎就說,下午带着陶洁,去看看城裡的商品房。
陶洁就叹口气說:“我們买不起的。”
高崎当然买的起,而且买得起当时最好的楼房。可是,這话,還不到和陶洁說的时候。
“我們不买,看看還不行嗎?”他就說。
陶洁沒有拒绝。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和高崎呆這一上午,她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看了两個小区的房子,他们就看到了那個全城最漂亮的小区,黄金国际了。
小区已经基本建设完毕,裡面有宽敞的街道和漂亮的草坪,小桥流水,亭郭楼榭,跟公园一样。高崎已经从陶洁大大的眼睛裡,看出羡慕的神色了。
“咱们去看看。”高崎說。
“這裡啊,咱们想都不敢想的,太贵了!”陶洁感叹着說。
“咱们不买,看看有什么不行的?”高崎坚持。
陶洁就跟着他,进了小区。
小区裡,還有许多房子空着,沒有卖出去。毕竟那個时代,人们的购买力還是有限的。而唐城這种三线城市,也吸引不到太多的外来炒房团。
想进房子裡面看,得找售楼处的导购。
高崎想去找,陶洁不让。
“反正咱们就是看看,又不买,从外面看看也是一样。”她說。
在小区的街道上边走边看,趁陶洁注意力不集中,高崎就问她;“你說,在這裡住,几楼最好?”
陶洁就顺口回答他說:“這裡是富人区啊。楼下一层都是车库,一楼就相当于二楼了。当然住一楼最好了,上下楼方便。将来咱们老了,或者是家裡老人需要咱们照顾了,搬来和咱们一起住,腿脚不方便的时候,就不用那么辛苦爬楼了。”
那时候城裡建房子,還不是小高层,一般都是建六到七层高,不用装电梯的那种。
而大部分的在建楼房,還沒有考虑私家车這一块,都是只配個大半在地下的储藏室。
只有黄金国际,是按照最新的图纸,在最下面一层,建了车库。
高崎领着陶洁来看房子,自然是有他的目的。
他已经决定,要在這個唐城最好,最漂亮的小区裡,为陶洁买一套房子了。
按過去歷史的发展,一個月以后,陶洁就会和他去领结婚证。有了结婚证,他就可以把陶洁的名字,写在房本上。
這时候的陶洁,做梦也不会想到,高崎肚子裡在打什么主意,還在感叹着。“五百五一個平方!咱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不吃不喝,一分钱不花,攒一年都买不了二十個平方!”
高崎也不說话,心裡却在盘算,要是有一天,他拉着她再次到這裡来,告诉她,這裡有一栋房子,是属于她的,她会怎么样?
妻子上辈子太辛苦了,少了许多本该拥有的欢笑,也让他少了无数次看到她脸上那对小酒窝的机会。
這一世,他必须把妻子所有的欢笑,都补偿回来。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工厂道路两边,白杨树上的叶子,有些已经开始发黄,不断地掉落下来。而树上那吵人的知了叫声,也渐渐地稀少。
早上上班的时候,工房墙根下面的野草丛裡,蛐蛐们的叫声,却一天比一天欢畅。
這是高崎记忆裡,他和陶洁度過的,最美好的一個夏天。
但秋天還是到来了。
又一個礼拜天,陶洁回家了。
家裡打来电话,厂裡总机给转到了车间办公室裡。
在父母那裡,陶洁說自己找了对象的事,已经過去了一個多月。
她說了等于是沒說。
父母除了坚决不同意,吵了她一顿以后,就再不提這個事,也不许她提。只是继续给她說对象。
陶洁不回家,也不去见家裡给她說的对象。除了上班,她就是和高崎在一起。
和高崎在一起的时候,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高崎有了那個小屋,就让他们有了二人独处的世界。這一世他们之间的感情,比上一世发展的要快好多。
她不回家,家裡只好把电话打過来。
母亲在电话裡,沒再說给她介绍对象的事,而是說,让她回去,商量一下她自己找的,這個对象的問題。
尽管陶洁猜到了,根本就沒有什么商量,十有八九還是逼着她散了。
可她還是抱了一线希望,回去了。
但高崎知道,這一回,陶洁猜错了。
九月末的天气,秋老虎渐渐失去了威力。
礼拜天晚上,一场秋雨下来,早上的时候,便有了一丝寒意。
穿了衬衣骑车上班,已经有些冷了。
高崎就在衬衣外面,罩一件蓝的帆布工作服。
他舍不得为自己买件衣服。
虽然已经有了二十万在手裡攥着,可是這笔钱每一分都有用处,他舍不得花。
他的工资则要交给父母,给弟弟上大学交学费和做生活费用。
2000年的时候,大城市裡的生活费用,已经相对于高崎所在的唐城這种三线城市,高出了很多很多。
弟弟虽然尽量节省,一月五百块钱也就刚刚够吃饭的。再加上每年近三千块钱的学费,对收入不高的父母来說,的确是一個不小的负担。
高崎很少给自己买衣服,除了参加朋友婚礼,或者和陶洁出去玩,上下班基本就是披一件工服做外套。
厂裡原先是一年发两身工服,后来因为实行分厂制,他所在的分厂效益又不怎么好,就改了一年一身。
但高崎有原先攒下的工服,就還是拿工服当外套。到了厂裡干活,再换上干活穿的,那沾了油腻,有些脏的工服。早上八点上班,他七点一刻从那個小院裡出来,在小镇的宽街上,找個早点摊子吃饭。
花一块多钱,包子、油條或者是火烧,外加一碗稀粥或者是豆腐脑。
小镇上住着的,大多是附近工厂裡的工人,好多都是到這宽街上买早点吃了上班。
于是,宽街上便有不少的早点摊子。
几個小桌、一些小凳子,外加一個液化气罐,或者是烧煤的炉子,再加一個加工食品的案板,就是一個早点摊。
密集的早点摊子,加上熙来攘往,等着吃了早点去上班的工人们,早上的宽街,竟然显得有些拥挤和闭塞。
自行车响着铃,摩托车按着喇叭,在吃饭的人堆裡穿梭過去。无论是坐着吃饭的人,還是骑在车上穿梭的人,都一脸从容,习以为常了。
早上過了,早点摊收工,宽街静寂下来,又变得宽了。水泥地上,留下一滩滩污水,一堆堆垃圾,一片狼藉。
這场秋雨過后,天气就冷下来。
早上的时候,连叫的欢畅,响声一片的蟋蟀们,也失去了活力。只能够听到在某些角落裡,還残存着的几只,偶尔发几声有气无力的“嘟嘟,嘟嘟嘟”。
七点五十,高崎已经到了维修组的钳工工房。
他沒有像往日一样,到班上先换工作服准备干活,而是直接坐在连椅上了。
昨天是礼拜天,陶洁回家了。
陶洁回来,就要和他一起再回去,带着他去见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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