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心慌意乱 作者:荼蘼竹径 林瑜的脸掩在斗笠之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分明是他自己不懂处理人际关系,才引得别人借题发挥,关她什么事? 同族在外,都被视为一体,林瑜受辱,林珙自然也会受辱,若是他在一旁,却只眼睁睁的看着,那就更为耻辱了。 结果他竟然想把林瑜推出去平息事件? 别人以为她是侍女,林珙却最清楚不過,她是林氏的嫡小姐!更是他的亲姐! 若是作为侍女在众人面前露面,林氏還要不要脸?他還要不要脸?林瑜還要不要脸? 他只想顾着自己的面子,有沒有想過這些? 林瑜冷冷的心想,她就知道他靠不住。還好,本来也沒对他抱有多大期望。 她所有对家人的感情,在第一世被母亲亲自下令毒杀之时,就早已消失殆尽了。 她主动向前,越過林珙,走到了众人面前。 经過林珙时,他脸上略有一丝犹豫,但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他心想,本来就是阿姐惹出来的麻烦,谁叫她在外面抛头露面,招蜂引蝶!她自己去处理才是应该。 反正……反正這些人也沒见過阿姐,只当她是個侍女,见過也不会怎么样,一面之缘,很快就忘了。 等阿姐以后嫁人,成了太子妃,就算记得,谁敢說? 哼!他现在就要把這些发难的家伙记清楚,等以后太子成了姐夫,他非要一個個的收拾這群家伙! 林珙說服了自己,于是一下子心安理得起来。 他看见林瑜抱着花,向着众人行了一礼,就在大家饶有兴致,以为她要服软,說些“小女子蒲柳之姿,恐污了诸位公子的眼睛”之类的话求饶时,却听她傲然道:“小女国色天香,花容月貌,不是凡俗庸人可随便见的。有一话,想送给诸位公子,谁人能解出,才够资格见我。” 這话狂妄之极,一時間众人竟都惊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還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连林珙,都愕然不已,心想:阿姐莫不是气疯了吧? 兴许是這场面从沒见過,居然還真有人好奇的接话:“什么话?” 林瑜淡淡道:“牛头喜得生龙角。谁可接下一句?” 牛是贵畜,龙更是祥瑞,這還又是“喜得生龙角”的化龙之意,怎么想都像是好话。 莫非這侍女,其实是在与他们玩笑,看似倨傲,实则是在用字谜讨好他们? 可他们都是些纨绔子弟,识的字比起大部分寒门庶民,多是多一些,但再深奥些的,便是一知半解了。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热闹的席宴上竟为之一静。 有人苦思冥想半天,還是沒有头绪,最后忍不住嬉笑道:“想不出来,想不出来,這下一句是什么?” 林瑜微微一笑:“狗嘴何曾吐象牙。” 其实以他们的身份,何必在這跟一個低贱的侍女玩儿什么文字游戏?可她态度摆出来,他们又接了话,此时若不对出下一句,强行逼她揭下面纱,未免丢脸。当今世道,名与望最为重要,岂能随意露怯? 但听她言辞如此犀利,语气又如此轻蔑,几個脾气火爆的公子哥终于被惹恼了。 当即就有人冲上来,要强行动手:“不過一贱婢——!” 就在這时,不知何处传出一声急促的笛音:“呜——!!” 之前不知隐身于何处的侍卫们纷纷涌出,挡在了林瑜与众人之前。 趁此机会,林瑜抱着花盆,转身就朝着星门观深处跑去。 那笛音只出现了一瞬,实在分辨不出具体在什么位置,林瑜也不知道自己選擇的方向,是不是恰好就是李萤所在的方向,但她想,李萤既然能在刚才吹出笛子,显然一直能瞧见院子裡的情形。 他知道她来了。 他明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装作侍女是来找他,知道她不能暴露身份,知道她的为难,却直到最后,才出手干预。 他就那么看着她被人刁难,被人逼困,遭受羞辱。 林瑜只觉得胸口怒意汹涌上涨。 她已主动了三次,第一次,主动与他见面,第二次,邀請他上巳节同游,第三次,就是這一次,主动携礼上门挽回。 万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他既然的确无意,林瑜也觉得自己可以放弃了。 只是這花是为他寻来的,她留着也是无用,還是给他的好。 等甩开院子裡那群喝酒喝上了头的公子哥,林瑜才停下脚步。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但林瑜并不慌张,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星门观裡乱窜,李萤就算是想要她早些离开,也不会放着不管。 果然,林瑜刚有些疲惫的气喘,便瞧见一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正是李萤的奶娘。 她向着林瑜行了一礼道:“淑女請随我来。” 林瑜道:“你要带我去哪?” 奶娘道:“带淑女出去。” “出去是去哪?离开這儿?”林瑜道:“我不走,我要见李萤。” “公子今日不方便见外客。” “就因为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林瑜看着她,语气坚定:“我今天抱着這么個东西過来,总要有個结果。” 奶娘望向了她怀中的花盆:“這是什么?” “风信子。”林瑜揭开了白绸的一角,露出裡面紫色的花穗,“這是来自异域的花,大涂很少见。我昨天找了一天,才找到這么一盆最鲜妍的。” “這是……” “這是要送给你们家公子的礼物。” 奶娘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判断她是否心诚,過了片刻,她终于道:“請随我来。公子在這边。” 林瑜重新将白绸盖住花叶,這才跟上。 奶娘带着她七转八绕,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在一片竹林的掩映下,青石阶的尽头有一间竹屋,门开着,能瞧见李萤的背影。 他今日一袭暮云灰色的道袍,背影清癯如鹤,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长笛,横置于膝,望着窗外。 透過屋外的一片竹林,隔着一池浅潭,便能瞧见潭水对面的宴会之处。 他听得出奶娘的脚步声,因此听见不止奶娘一人时,不免疑惑的转身望来,瞧见跟在奶娘身后的林瑜时,身形微微一僵,顿时有些慌乱无措起来。 他看向奶娘,嘴唇无声的动了动,虽然沒有說话,可林瑜也能猜到他想說什么——“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林瑜站在门外,沒有进去。 奶娘跨入门槛,与他小声解释时,她慢條斯理的将风信子上的白绸缓缓解开。 听說林瑜昨日在万洲商市寻了一天的礼物,李萤不禁朝着她看了過去。 她……她寻了一天的珍稀礼物,又上门来见他,难道……难道她并不介意他那双妖异的眼眸和长相? 李萤不自觉的心跳如擂,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 他又想起前天,她那么迫不及待的跳下自己的马车,赶去自己族人身边…… 說不定她其实不想再来见她,可家裡的人逼着她再来……? 林氏最近想将林珙运作到少府,而少府府丞便是李氏族人。在這节骨眼上,林氏不许她得罪李萤,也不是沒有可能…… 她真的是自己情愿再来找他的嗎? 从他远远瞧见她跟在林珙身后进来开始,他就发现自己想见她,又怕见她。 奶娘說的对,他孤单了太久,這是第一次,有人靠近他,想要温暖他,說要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還窥见了他隐藏最深的秘密和恐惧。 這让李萤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就只想逃避。 林瑜开口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沒有之前热情友好的笑意,也沒有之前亲近柔和的温存。 “我說過,我想嫁给公子,但我也說過,公子若不愿意,我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 李萤忽然意识到,這一次她沒有向他掀开遮挡自己面容的纱幔。 他们如今一個以白纱遮面,一個以黑绢挡眼,俱都不是坦诚姿态。 李萤原本背对着她,听见她說“我想嫁给公子”时,不自觉的朝着她转過了身子,可听见后半句话,心中又隐隐不安起来。 虽然是他对她避而不见,方才见她受难又旁观了许久。 可真的见了面,发现她的态度与以前截然不同,李萤却开始感到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