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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斩夜

作者:袖唐
山前大火直冲夜穹,如一條即将脱困的巨龙,漫山遍野的嘶吼声和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 一名年轻的青袍道人一手携着個六七岁的小道童,单手持剑在混乱中杀开一條血路,如鹘般隐入黑暗中。 横在他臂弯的小道童苍白的脸上染了几滴鲜红的血,睁大的眼睛清澈如水,倒影出火光血色。 青袍道人飞身而上,直奔半山上的一座小楼而去。 這小楼倚山势而建,一半是在掏空的山体中,厚重巨大的木门,此时如一张黑漆漆的兽口,在黑暗中分外肃杀。 青袍道人推门而入,把小道童放在椅子上,飞快从桌底抽出一個包袱塞进她怀裡,“阿凝,你听我說。” 小道童头上揪着一個团子,身子很瘦,但脸上和短短的手指都是肉呼呼的样子,眼睛黑白分明,小脸儿上染着点点血迹,眼下仿佛被刚才所见吓住了,满脸迷茫。 青袍道人伸手拍拍小童的脸,“阿凝。” 眼见被称作阿凝的道童眼中神采渐渐凝聚,似是回過神了,青袍道人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喜色,“我們师门遭难,所有人都在御敌抽不开身,你要去方外寻找本门神刀才能挽救师门。” 阿凝紧紧抿着唇,盯着青袍道人不說话。 听着外面厮杀声,青袍道人急躁道,“听清沒有!” “二师兄,师父呢?”阿凝终于开口。 “师父被坏人坑了。” “大师兄呢?” “大师兄去救师父了!” “那……” 青袍道人打断她的话,“别问了,记住我說的话,你到了方外之后千万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找到神刀就能够回来,如果一辈子都找不到,寿命自然终结的时候便会归来,记得是寿命自然终结。本门神刀名叫斩夜,你身上不是有一块师父给你的玉佩嗎?遇到神刀时玉佩会有反应。” “還有,方外人的武功都很低,你万万不可露出端倪!”他一边說,一边点燃了屋裡的所有烛火,嘴裡念念有词,顺手扭转了藏在書架旁的机关,旁边慢慢闪开了一個洞口,“进去吧,這條密道通向方外。” 阿凝一一记下,“二师兄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神刀!” 青袍道人俊逸的面上绽开一抹微笑,在满身鲜血和杀气的映衬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气势,“好。” 阿凝背着包袱走入洞口。 青袍道人塞给她一盏烛,“拿着它,出洞口之前不要灭了,不然一切都要前功尽弃。” 說罢,再次触动机关,密道的门缓缓关闭。 阿凝看着长身玉立的二师兄,眼圈一红,“你這次沒有骗我吧?” 他点头。 门外的打斗声越来近,二师兄广袖一挥,打翻了满屋子的烛台,那些书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一触到火便轰然烧了起来,空气中涌动出浓烈的香气。 阿凝惊叫,“二师兄!” 她从最后那一丝缝隙看见了那一袭青衣沒有冲出去,而是栓上了大门。 密室的门已然紧闭,她使劲拍打冰冷厚实的墙壁尖叫,“二师兄!二师兄!” 手裡的烛台被晃的忽明忽灭,她心中一慌,连忙停下来,小手小心翼翼的护住火光,身子却因为忍着巨大的悲痛而不住颤抖。 阿凝脑中嗡嗡,心裡却只有一個念头:不要灭,不要灭,如果灯灭了,二师兄就白死了…… 端着烛台的手一直颤抖,洞中的光线不住跳跃。 阿凝倚靠在门上,背后分明是冰冷的石墙,她却觉得灼烫无比。 耳朵裡仿佛有无数只蝉在嘶鸣,眼前的火光重重叠叠。 碰的一声,一切陷入黑暗。 她倒下前心想,完了…… 灯灭了。 《庄子·大宗师》中曾提到過方外之地,在道门中,方外乃是红尘之外仙人的世界。 可是也有人說,方外未必指的是仙境,也有可能同样是普通人生活的地方,因为仙人肯定不可能只管着一個地界。 崔凝醒来有五天了,只见過一個人,是個守佛堂的老婆子,看上去比从前看守山门的刘老头還要老,满嘴的牙掉了一大半,瘪瘪的嘴巴,满脸都是皱纹。 老婆子不怎么說话,但看她的眼神很温和。 阿凝坐在院中的老桐树下发呆,老人则在廊下做针线活,院子裡安安静静,风吹過树叶的声音哗哗作响,阳光穿過浓密的树冠,在地上落下零星几点光斑。 這几日来,崔凝脑海中遏制不住的浮现那天夜裡的一切,二师兄在葬身火海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仿佛要渗透到血液裡、刻进骨髓裡,令她感觉浑身都像被针扎刀刮一般疼。伴随這记忆和疼痛而来的,是彻骨的冷与恨。這汹涌的情感是小小身躯不能承受之重,是以连日来她都是一副呆滞的模样。 她看着眼前的光不是光,是那日书楼裡炙人的烈火,她看着树也不是树,是她与师兄们在树下欢笑的昔日。 “姑娘。” 苍老的声音响在耳畔,把她从回忆裡拉扯回来。 一阵风吹過,她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满脸都是泪。 “姑娘不必伤心,再過几日夫人必会接你回去。”老人温声安慰道。 不知怎的,她忽然崩溃了,仿佛那些在体内肆虐的情绪找到了发泄口,她抱着老人的腿嚎啕大哭,一直哭到头脑发懵失去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空荡荡的屋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渐渐开始清醒起来,這几日似乎被冰冻的脑子也能够转动了。 她怔怔站着,摸摸自己纤细的手腕,還是原来瘦巴巴的样子。 “姑娘。”老人端着饭走进来,见她穿着中衣光脚站在地上便连忙放下手裡东西,拉着她坐到榻上,扯了薄披在她身上。 粗粝温暖的手握着她的脚丫子,嘴裡念叨,“姑娘也不知道疼惜自己,将将熬過一场大风寒,身子正虚着呢,怎能受得住這般折腾。老奴已经禀明夫人,夫人明日便会接姑娘回去。” 夫人?是母亲?阿凝觉得亲娘肯定不能把闺女养的跟瘦猴似的!八成是后娘。在二师兄荼毒下成长的阿凝,小小的脑袋瓜裡开始浮现出各种段子,什么亲娘死了、爹娶了后娘之后小姑娘就变成小白菜地裡黄了。 阿凝边想边胡乱抹抹脸,“我、我不记得家裡的事儿了。” 說罢,她屏息,小心翼翼的瞧着老人的表情,生怕自己被拆穿,让人拿绳子一捆当妖精烧了。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怜悯,“老奴姓林,姑娘唤老奴林嬷嬷罢。” “嬷嬷。”崔凝见林嬷嬷沒有怀疑,不禁松了口气,乖巧嘴甜的唤了一声,又起身道,“我扶您坐下吧?” 阿凝還在襁褓之中的时候被丢弃在山门,她听二师兄說,自己還不会說话的时候就知道咯咯笑讨人欢心,略大一点之后拍马溜须什么的更不在话下! 林嬷嬷任由她扶着坐下,看着她的眼神仿佛也越发慈悲,“這也难怪,姑娘前些天烧的厉害,三天才堪堪退热,好生生的人哪裡就能受得住?” “姑娘是有些淘气,把越氏公子的婢女给推进池塘裡去了。一個婢女沒什么要紧,只是在客人面前有失体统。在乡间也就罢了,可托生到咱们清河崔氏家的女儿规矩就多了……” 林嬷嬷絮絮叨叨,說话漏风,咬字不太清晰,不過阿凝听得很认真,大致也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原来這家的姑娘名字也是一個“凝”字,想来這就是传說中的机缘了。 她觉着自己很幸运,在洞裡的时候灯分明灭了,可是她成功的到了方外,成了某户人家的女儿。 从林嬷嬷口中得知,這崔凝是崔氏大房嫡出次女,与自己本来的年纪一样,也是八岁,上面有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三人均是一母所出。崔凝如今犯错被关在佛堂裡思過,前些日子高烧不退……于是被她钻了空子。 原本那姑娘不知道魂归何处,阿凝一念過去也就沒再多想,很平静接受了這個新的身份。 亲身经历此等离奇之事,她深觉自己淡定的表现实在可圈可点。 崔凝,崔凝……她在心裡反复的念叨,一不留神就說出口了,“我也有姓了呢。” “姑娘当然有姓,這普天之下除皇族、后族之外最高贵的姓氏。”好在林嬷嬷沒有生疑,她說着又道,“姑娘失忆之事,老奴得禀报夫人。” 崔凝一身冷汗,忙点头,“要的要的,還是嬷嬷想的周到。” 這样一来就不需要她自己处处解释了,以前二师兄就說過,年岁大的人见识可多了,能一眼就看穿小孩子撒谎,虽然也曾有几次连师父都被她糊弄過去,但二师兄又說是师父疼她,故意沒有拆穿。 她不禁黯然,不知道還有沒有机会问问师父到底有沒有看穿她的谎言。 “有的。”崔凝握紧拳头,只要找到神刀…… 想到神刀,她忙问林嬷嬷,“嬷嬷可曾看到我身上的玉佩?” “姑娘說的是太夫人给的那块?”林嬷嬷从床头摸出一块带着红缨的玉佩递给她。 以前那块玉佩用青线系着,并不是這番模样,可她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好像确实是那块玉。 崔凝一时有很多疑惑,但她谨记二师兄的叮嘱,轻易不敢透出心中所想,所有一切都只归于那两個她觉得很神秘的字——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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