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江左子清 作者:袖唐 古言 热门 崔况過目不忘加上脑子又灵活,并不是死读书,他沒有足够的阅历,注定不会写出老辣的文章,但他文风素来是以“奇秀”出名,他脑子裡似乎装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常人难以揣度,很多时候独到的见解都能令人拍案叫绝。 他的实力和信心相当,实非狂妄。 “明经、进士、明算、史,四科我都打算试一试。史科有七八成把握,明算科不太有信心,考试范围太博杂,毕竟我活的念头還短。我与祖父聊過,当今圣上更偏好录用才思敏捷之人,若是不遇上强劲对手写出如洪吕大钟般振聋发聩的泰岳之文,我也有七八成的把握能占进士科的榜首。” 崔凝看着蹲坐在对面的崔况,小小的一团,怎么脑子裡就装了那么多东西呢? 跟崔况一比,她觉得自己实在太沒用了,“考了状元之后呢?” “祖父說,连续几年的科举,人才已经過剩,如今還有许多人在等候录用,趁着他還在朝廷的时候先带我几年,对我以后有好处。” 這世上多智早夭的例子不胜枚举,又有多少人小时了了,而大未必佳,大多数并非因为他们突然变笨,而是沒有受到正确的引导和教育。 崔况如此天资,整個崔氏都很重视,因此他早早接触政治這件事情,并不是他一個人任性的决定,而是合族长老多年对其秉性观察,最终与崔玄碧商议之后做出的選擇。 “其实我這么早去科举,也是形势所逼。”崔况一副感叹命运多舛的小模样。 崔凝疑惑道,“什么形式?” 她怎么就沒有看出来呢? “祖父年纪渐大,父亲不争气。母亲是個闲散性子,二姐脑子又不好使。”崔况揣着手,看向她,“大姐嫁去凌氏,怎么說都是母亲的母族,不会吃亏,可你就不一样了。谢家是冲着祖母才想求娶你。若是他们发现不是预想中的样子,這婚事难成。不過你也不用着急,以后我有出息。你在世家子弟裡边随便挑拣,选着称心如意的嫁,人家也不敢嫌弃你。” 都是一家子不争气,才逼得小小年纪出去打拼啊! 嫁人虽然不在崔凝的计划之中。但是崔况如此为她打算,她打心底裡感动。“小弟……” “你是我亲姐,這些是我份内之事。”崔况拍拍她的肩膀,又道,“快要上学了吧?” “嗯。”崔凝觉得好像每個人对未来都有规划。可是她的计划是那么模糊,只能等,果然是她太笨了呀! “裴九也会去悬山书院。你记得帮我看看。”崔况道。 崔凝义不容辞,“肯定会的!放心吧!” 崔况笑着起身理了理衣服。“那我去看书了。” “好,你去吧。”崔凝忙道。 看着崔况走远,她觉得有点不对头,好像他在哄她去帮忙看着未来的媳妇? 可是他說的话又确实不作假,罢了,這問題不想也罢! 崔凝挠了挠脸,吹着风,脑子裡一片浆糊。 她也想像崔况一样,做到事事心中有数,可是她想破脑袋却连下一步干什么都不清楚啊!除了到东市、西市去看看刀之外,還能做些什么呢? 這一夜,注定又是個失眠夜了。 好不容易天色朦胧的时候才睡去,沒多会儿又被青心叫起来。 崔凝迷迷糊糊的坐在妆台前,两眼无神的看着青心和青禄带着其他婢女忙碌,半晌才想起来问一句,“今天怎么這么多人?” 平时起床的时候都是青心或青禄带着一個人伺候,今天好像出动了院裡所有的婢女? 青心把一块滚热的帕子敷在崔凝脸上,她被烫的嗷的一声,随即又舒服的叹息起来。 “娘子忘记了?今日谢郎君来啊!”青心道。 帕子取下来,青心凑到她对面仔细看了看,抬头吩咐其他侍婢,“去拿熟鸡蛋来。” “我一会儿要去陪祖父吃饭,拿鸡蛋作甚?”崔凝稍微清醒了一点。 “娘子昨夜又晚睡了吧?眼底下都青了。”青心兀自唠叨,“得告诉夫人才行,娘子小小年纪就总是睡不好,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怎么受得住?” 崔凝只好装作自己不存在。 青禄過来帮她换衣服,然后梳头。 青心剥了鸡蛋在她脸上滚,热热滑滑的感觉让崔凝忍不住直哼哼,心想以前想吃個鸡蛋都要蹲在鸡窝跟前守着,哪曾想到现在居然拿它来滚脸呢!唉!想想真是可惜,如果她要来吃了,会不会被人怀疑她不是大家闺秀? 在崔凝的胡思乱想中,青心青禄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 崔凝睁开眼睛往镜子裡一瞧,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這是我?” 刚刚到佛堂的时候,崔凝還是瘦柴火似的,但是娇养了這么久,她像是褪去了那层不起眼的壳子,再加上精心的装扮,让她自己都有点不敢认了! 镜子裡的人一袭鹅黄色襦裙,彩色衣边,显得清新又不失活泼,而露出的手腕上系着一串圆兔子更是有趣,乌黑的头发半挽,与衣边颜色相同的发带缠绕做装饰,两颊边各编垂辫,额头上一小撮留海儿,十分可爱的样子。 她的眼睛形状可以归类为桃花眼,但是因为皮肤特别白,点墨似的眼特别明显,显得好像整個眼睛都很圆似的。 青心看了一圈,有点不太满意,“显得太小了。” 這身打扮放在平常绝对妥当,但是今日谢飏過来拜访,有点双方相看一下的意思,崔凝這一身打扮就太幼稚了。 青禄很快又将她衣裙脱掉,换了一身红色衣裙,收拾完毕之后,发现崔凝太瘦了。气质并不显雍容,穿這样的颜色反而有点担不起来。 达不到预想效果,這一身又被否决了。 很快,在青心的指挥下青禄给她换了一身浅青色配金银绣的长裙,又将头发打散,留海梳上去,垂辫当做发带拢住半挽起的头发。又寻了银镶玉的小发饰装点。這么一弄。崔凝立即显得大了一两岁,又清新脱俗、活泼俏丽。 “好。”青心這才点头,并道。“日后娘子要多多打扮才好。” 平时崔凝都是捡着最方便简单的穿,从不事装扮,闹得身边侍婢都不知道她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临上阵一大通折腾。 崔凝从小在一群糙汉中间成长。但泯灭不了女孩爱美的天性,以前沒有什么條件的时候她都很爱捣鼓這些。现在反而不愿意在這方面花時間了,不是突然变了性子,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浪费時間,有精力還不如去多看书。多了解這個世道,以便早日找到神刀。 装扮好之后,崔凝還如往常一样去了祖父院子裡吃早饭。 崔玄碧见她這样的打扮。眼裡闪過一丝诧异,“你這样。很像你祖母。” 只是谢成玉更丰腴一些,生的本身就秾丽,崔凝面容与她有两三分相似,只是更显素淡些。 “我听姐姐說,祖母年轻的时候生的倾国倾城,祖父這是夸我呢?”崔凝笑着坐下。 崔玄碧笑笑,“吃饭吧。” 祖孙两人吃完饭,那边便有人来通报,谢飏過来给崔玄碧請安。 “祖父,我要回避嗎?”崔凝问。 “跟我走。”崔玄碧道。 崔凝跟着他到了厅中,他指了指屏风,“进去吧。” 崔凝高兴的躲過去,又从后门探出头来冲他吐了吐舌头。 崔玄碧难得露出一個真正开怀的笑容。 须臾,有小厮通报,“小谢郎君到了。” “进来吧。”崔玄碧沉声道。 崔凝趴在屏风后心想,偷窥可真是门学问,這要怎样在不暴露痕迹的情况下成功偷看到呢? 其实她完全理解错了,崔玄碧让她躲在后面,是想让她听一听谢飏的言谈,从屏风那边隐约也能看见厅内人的举止。 崔凝只隐约看见一個挺拔的身影走进来,厅内便响起了清朗的声音。 “愚外侄孙子清拜见祖姑父。”那人直接跪下,给崔玄碧磕头。 平时就算是奴仆也很少行跪礼,但谢飏行的是孝道,他远离长安,不能经常来拜见长辈,况且刚過完年,磕個头是应该的。 崔玄碧起身虚扶起他,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都长成大人了,快坐吧。” “谢祖姑父。”谢飏道谢之后随着崔玄碧坐下。 “不必拘束,就如到自己家一样。”崔玄碧仔细端详谢飏,赞道,“真是個出色的孩子,都說琅琊王氏生的個個生的好,却差你远矣。” 谢飏今日一袭绛色袍服,坐在厅中无端便衬得屋裡亮堂了几分,他一笑,更是令人觉得珠玉在侧,“祖姑父過誉了。外侄孙以往游学在外,不能常常来给您請安,实在罪過。” “志在四方,何必拘泥?”崔玄碧笑道,“家裡祖父祖父都還好吧?” “劳祖姑父挂念,祖父祖母一向好,家裡人也都命我向您问好。”谢飏道。 两人寒暄了一阵子,崔玄碧开始问他以后打算,聊了很久。 崔凝着急的要命,连崔玄碧這样沉郁的人都表现出挺喜歡谢飏似的,可见這個人确实从裡到外美的不像话,崔凝虽然沒有抱着其他心思,但好奇心還是颇重的。 她忍不住趴在地上,从下面悄悄探出头来,心觉得這個位置应该难以被发觉。 只是谢飏正坐在面向屏风的地方,一瞬间便用目光捉住了她。 崔凝只见他一袭绛色宽袖袍服端坐在胡椅上,长眉入鬓,狭长的凤眸含着淡漠,分明是柔和美好的线條却透出威严,因此纵然是生了一副俊得近乎妖魅的皮相,却不流于俗,让人觉得矜贵不可侵犯。 可是,他看见崔凝的那一刻,唇角微微扬起的样子又平添几分魅惑,他居高临下的垂眸看着她,宛如传說中掌管天地一方的神君。(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