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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经筵(上)

作者:北冥老鱼
紫禁城乾清宫。 夜已经深了,弘治皇帝朱祐樘依然沒睡,而是在烛光下批阅着最后一份奏本。 朱祐樘是一個很有作为的皇帝,在他登基之后,一扫成化朝的种种弊病,兴修水利,发展农业,使得大明本来衰败的国力,竟然转跌为升,国内百姓的生活也变得安稳了许多,连民间的起义都少了大半,因此后世称之为“弘治中兴”。 不過這种“中兴”是需要代价的,其中最大的代价就是朱祐樘的健康。 朱祐樘登基后勤于政事,不但每天早朝必到,而且還恢复了午朝制度,甚至在早朝和午朝中间,還要在文华殿召集大臣议事。 而且朱祐樘還不允许太监替自己批阅奏本,可以說他在勤政這方面,完全是向老祖宗朱元璋学习。 可惜朱祐樘却沒有朱元璋的好身体,他从小就体弱多病,现在又挑起如此繁重的政务,导致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刚刚三十岁的人,却早早的生出了白头发。 “把蜡烛挪近一点!” 朱祐樘吃力的看着手中的奏本,忽然开口吩咐道,這几年他的眼睛也不太好了,特别是晚上看奏本时,老感觉模模糊糊的。 旁边的太监答应一声,将桌子上的蜡烛往前挪了挪,朱祐樘也将奏本靠近烛光,努力眯起眼睛才终于看清了奏本上的內容。 “广东广西水灾,山东山西却闹旱灾,這是上天觉得朕還不够勤勉嗎?” 朱祐樘看到奏本上關於两广水灾的禀报,也不由得懊恼的自语道。 這几年大明的天灾不断,南方主要是水灾,往往伴随着瘟疫,北方却是旱灾,却往往又伴随着蝗灾,虽然朱祐樘已经多次下旨,免除地方上的税收,以减轻地方的负担,還是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陛下何苦自责,您要是還不算勤勉,那天下间就沒有勤勉的皇帝了!” 正在這时,一個温柔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個贵妇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正是朱祐樘的妻子张皇后。 “皇后你怎么来了?” 看到妻子,朱祐樘放下手中的奏本,笑着站起来道。 朱祐樘不好女色,宫中只有张皇后一人,沒纳任何的妃嫔,這件事曾经在朝中引发许多大臣的反对,但朱祐樘却十分坚持,再加上张皇后为他生下一儿一女,大明有了继承人,勉强堵住了大臣们的嘴。 “我要是不来,陛下恐怕又要忙到下半夜才睡了。” 张皇后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子上,托盘上是她亲手熬的莲子粥。 “怎么会,這已经是最后一本了,我马上就要去睡了。” 朱祐樘端起粥,一边喝一边笑着向妻子解释道,粥的温度刚刚好。 他和张皇后感情极好,每天同起同卧,共处时如同民间夫妇一般。 在這座威严冰冷的紫禁城中,生活過不少的皇帝皇后,朱祐樘夫妇绝对是其中最为温情的一对。 “好吧,我相信陛下,不過你也要注意一下身体,厚照今天偷偷告诉我,你和我站在一起,看起来不像夫妻,更像父女。” 张皇后用儿子的话取笑丈夫道。 “厚照這個臭小子,竟然在背后编排我,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 朱祐樘脸色一板,做出一副生气的表情道。 “那敢情好,你收拾厚照时,下手狠一点,免得他老是欺负他妹妹!” 张太后笑吟吟的回道,似乎完全不心疼儿子,因为她知道丈夫比自己還宠爱儿子,根本下不去手。 “厚照哪敢欺负他妹妹?我看明明是太康欺负他更多一些。” 朱祐樘哈哈一笑道,他很享受与妻子谈论儿女的事,虽然他贵为皇帝,拥有大明這個庞大的帝国,但对他来說,一妻、一儿、一女才是自己能够拥有的全部。 夫妻二人聊了几句家常,朱祐樘也把碗裡的粥喝完了,张皇后這才再次建议道:“陛下你的眼睛不好,就别老是在昏黄的烛光下批阅奏本了,還是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還要开经筵嗎?” “皇后有命,朕哪敢不从,走,咱们去休息!” 朱祐樘心情很好,对妻子调笑道,說完這才挽着张皇后的手,一同回寝宫休息。 第二天天還沒亮,朱祐樘就早早起床,参加早朝听取大臣的奏报,结束后匆匆吃過早饭,又在文华殿召集阁臣议事,中午還有午朝,有时遇到急事,甚至還要加一次晚朝。 不過今天是经筵日,所以午朝過后,朱祐樘牵着太子朱厚照的手,父子二人一同来到文华殿落座。 经筵不仅仅是大臣给皇帝、太子讲学,同时也是一场重要的典礼,每次开经筵,都要有内阁大臣主持,六部尚书陪同,還设有展书、侍仪、供事等职位,一般由内阁、詹事府和翰林院的官员充任。 “父皇,我觉得每天听日讲就足够了,为什么還要开经筵?” 朱厚照坐在朱祐樘身边,一脸不情愿的问道。 所谓日讲,就是每天听宫裡的先生讲经义,又称为小经筵,但那個時間比较短,听完就能去玩了,不像這個大经筵,一讲就是大半天,甚至到晚上都要点上灯继续讲。 “经筵不光是给你我讲经史,最重要的是,让我們父子能够近距离接触大臣,观察熟悉一下大臣们的品性,這样日后才能更好的任用他们为朝廷效力!” 朱祐樘耐心的给儿子解释道。 当然他的话反過来也成立,经筵是大臣们观察皇帝和太子的一個重要途经,甚至可以利用经筵来影响皇帝和太子的性格。 “可是天天听他们讲四书五经,我都听烦了,远不如去骑马射箭来得痛快!” 朱厚照与体弱多病的朱祐樘完全不同,他身体健壮,从小就精力旺盛,对读书不怎么感兴趣,反而喜歡舞枪弄棒,跟着宫中的侍卫学习骑马射箭,练得一身的好武艺。 “說過你多少次了,练武强身可以,但刀箭之类的东西要少碰,毕竟你是皇帝,根本用不着上战场,学這些非但沒用,反而可能伤了自己!” 朱祐樘听到儿子的话,脸色一板教训道,他虽然宠爱儿子,但对朱厚照的管教還是很严格的。 “父皇這话就不对了,我觉得开经筵有时候比骑马射箭危险多了。” 沒想到朱厚照根本不怕,反而眼珠一转反驳道。 “這是什么胡话,开经筵能有什么危险?” 朱祐樘眼睛一瞪斥责道。 “怎么沒危险,之前开经筵时,那個大头状元摔了一跤,推倒蜡烛引燃了书籍,要不是被人及时扑灭,恐怕整個大殿都要被他烧了,到时我武艺再好,也很难保护父皇您逃出大殿。” 朱厚照振振有辞的回答道。 “我……” 朱祐樘被儿子怼的沒词了,上次伦文叙差点烧掉大殿的事,的确比较危险,不過他知道伦文叙眼睛不好,并不是故意的,所以才只罚对方回家反省,扣了半年俸禄,否则换個苛刻点的皇帝,最少也得罢官,严重的可能要拿下问罪。 “父皇,今天那個大头状元還来嗎?要是他来的话,我能不能先躲一躲?” 朱厚照看父亲哑火了,笑嘻嘻的再次道。 “给我老实坐着,再敢乱說,平时日讲的時間加倍!” 朱祐樘恼羞成怒,直接拿出父亲的威严命令道。 “就知道你会這样!” 朱厚照不满的嘀咕一声,但也不敢再顶嘴,乖乖的坐直了身子。 很快经筵开始,今天是大学士李东阳主持经筵,只见他率领六部尚书,以及参加经筵的官员进到殿中,向朱祐樘行五拜三叩礼。 礼毕,李东阳才率领各级官员落座。 经筵与上朝不同,参加的官员是有自己的座位的,只有要讲学的官员,才需要站起来,据說這是宋朝就形成的规矩。 朱祐樘虽然骂了儿子一顿,但在官员进到大殿后,眼睛也不由自主的在人群裡寻找,伦文叙的大头实在太显眼,所以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這位新科状元。 “還真来了!” 朱祐樘看到伦文叙,心中也暗自嘀咕一声,早知道对方要来,他就应该让侍卫做好防火的准备。 “父皇您看,大头状元脸上有個怪东西!” 沒想到就在這时,朱厚照忽然斜過身子,低声向朱祐樘提醒道。 “什么怪东西?” 朱祐樘一眼,凝神向伦文叙看去,他的眼睛也不太好,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伦文叙的脸上似乎真的多了点东西,但又看不清是什么? 其实不光朱祐樘父子在打量伦文叙,参加经筵的其它官员也都在偷偷打量着這位新科状元,刚才在殿外等候时,就有不少人发现伦文叙脸上多了個铜框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李东阳主持经筵,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伦文叙吸引了過去,這让他眉头一皱。 更让李东阳沒想到的是,伦文叙面对众人的关注,非但不以为耻,反而高高昂起头,一脸洋洋得意。 看到這裡,李东阳心中恼火,于是高声向伦文叙命令道:“伦修撰,参加经筵要注意仪表,快将你脸上的怪东西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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