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條件 作者:除夕猎户座 » “你這丫头說的什么?” 沈兆坤听到沈时宜說出的话,第一反应就是瞪着眼睛上前,好在场上還有两個他忌惮的人,因此很快收敛了神色,“时宜,别跟父亲闹脾气,快去收拾东西,你不知道,你太祖母听說你之后,将自己主屋后边的碧纱橱收拾了出来,就等你你去住呢!你不知道,整個谢家,你太祖母也只跟你祖母這么亲近過。這次入京,也算是你替你祖母尽孝了!” 這個世道,一個尽孝的帽子扣下来,就压的人不敢反驳,否则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沈时宜出去也会让人指指点点。 沈时宜却不会轻易被沈兆坤绑架,“父亲母亲带着大姐三人在京都替祖母尽孝,女儿从小受祖母养育,還是留在津门,替父亲尽孝吧。初一十五,清明寒食,女儿都会替父亲,多在祖母坟前多上一柱香的。” 沈兆坤从小在家中就是独一份儿,进了京都因为母亲的缘故,不管内裡如何,面上儿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都对他客气有余,所以他這一辈子,看到的都是笑脸,沈时宜還是第一個直接忤逆他想法的人。而且還是往日在家中的小透明,靠他施舍好脸色過活的沈时宜。 沈兆坤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你连父亲都要忤逆嗎?” 這话一出,沈时宜站在堂上面色不变,旁边的福管家和秦景深都坐不住了。 “坤少爷可别這么說,二小姐還小,一时转不過弯儿来,不愿离开祖地,也是人之常情。您好好跟她說,别吓唬二小姐。”說着,转头看向沈时宜,“二小姐,這当父母的,纵然有疏忽,总還是为你好的。老奴知道,坤少爷将二小姐落在津门多年,冷不丁儿的让你进京,你肯定是心裡有疙瘩,一时過不去。但是二小姐,這津门再好,总归不如在父母身边的好。京都您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還有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都是老祖宗身边得力的婢女,您到了老祖宗身边,就是独一份儿的宠爱。您明年及笄,别的不說,京都大把的官宦子弟,老祖宗定然给您挑個最好的。” 福管家說着,走到沈时宜身边,“二小姐,您是不知道,老祖宗对大小姐,记挂了多久,当初找到遇到坤少爷之后,便让坤少爷留在京都,让咱们谢府大老爷给安排了出身,如今是礼部员外郎,从五品呢,二小姐!您如今也是官家小姐了,何必在津门這個小地方耽误年华?您看看您在津门過的是什么日子?就那两個粗手笨脚的伺候,您跟咱们回到谢府,身边的大小丫鬟就不下五六個,专门伺候您一個人的,二小姐!您想想?那金尊玉贵的日子,還留恋這裡干什么呢?在谢府,這铺子都是底下人做的营生,二小姐這般仪容,每日只绣绣花,看看书就好,這沈家绸缎庄您若是放心不下,您留個得力的管事的在津门就好。這铺子有咱们谢府做靠山,便是津门知府也要礼让三分,哪裡用得着您为這小小的铺子费心?” 沈兆坤此时也站了起来,接着老管家的话往下說,“就是,时宜,以前咱们沈家如无根浮萍,连做生意也艰难的很。如今咱们有根儿了,這铺子,随便跟知府打個招呼,旁人就不敢随意争锋。你啊,如今也是官家小姐了,就安心享你的富贵,安心跟我上京,這铺子你放心,父亲会妥当处置的。” 在绝对的权威面前,沈时宜连讲道理的权利都沒有。 就像面前的福管家和沈兆坤,他们一句话,就想让沈时宜安心待在内宅,她费心经营的铺子,自然跟她再也沒有关系。她甚至不能直接說個“不”字儿,否则便是忤逆。 话說到這裡,沈时宜也不再藏着掖着,而是直接說到,“這沈家绸缎庄,是祖母的心血,父亲瞧不上,也经营不好,還是让女儿来的。而且,当初父亲把进货的钱全部拿走,只留下一個烂摊子给我,为了沈家绸缎庄能度過难关,我已经将铺子质押了出去,如今,這铺子虽然是我在经营,却已经并不是沈家的产业。总之,這铺子,父亲就不要插手了,反正每年的银票年礼,我从沒有少過您的,若是就這么稀裡糊涂的,以后每年還会有银钱给父亲,若是您非要查根问底儿,那這铺子,以后您一毛钱都拿不到!” “你!” “父亲!您忘了,当初您给我来信,让我把铺子卖了,卖五千两给您送過去。如今我每年给您的银票就不只五千两,您還有什么不满足的?” 沈时宜仰着脸,坚定的迎着沈兆坤暴怒的双眼。 沈兆坤上前几步,手伸出来又落下,在沈时宜面前踱步。 沈兆坤一向是识时务的。他经营铺子时,为了保全名声,能将铺子扔给半大的沈时宜,四年来不闻不问。到了京都,为了京都的富贵,能在老夫人跟前卖乖撒娇。总之,为了他的顺心日子,他沒什么不能做的。他的责任和担当,早在他决定抛弃沈家绸缎庄那天开始,就已经烟消云散了,他的眼裡,只要能活的轻松滋润,别的都可以妥协抛弃。 眼下,虽然沈时宜冒犯了他父亲的权威,但是每年五千两银票,是他在京都活的滋润的根基。若是他跟沈时宜撕破脸,万一真的连每年五千两都沒有,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踱步了片刻,见沈时宜脸上的坚持,沈兆坤深吸一口气,“好,铺子我不会再過问,但是若是每年的银票少了,那就鱼死網破!” 說完這句话,也不管另外两人听到的反应,沈兆坤摆摆手,“好了,铺子的事儿,到此为止,眼下,你去收拾东西跟我上京,老夫人正等着你呢。” “我会上京,但不是现在。” 沈时宜斩钉截铁的开口,沈兆坤听到沈时宜再次推脱,刚才铺子之事的妥协积攒的怒火瞬间爆发,举着巴掌的手便要落在沈时宜的脸上,福管家和秦景深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砰”的一声,预想中的巴掌声沒有响起,出乎预料的,看起来细瘦脆弱的沈时宜出手,竟然挡住了沈兆坤這個成年男子的含着怒气一巴掌。 只见沈时宜脸颊绷紧,手上青筋爆出,“父亲扔下我這四年,我一個女子出门做生意,为了不被旁人武力威慑,女儿的手腕儿,每时每刻都带着沙袋,回到家中,也要时时锻炼,就是为了有一天,别人冲我举起巴掌的时候,我可以不受這份威吓。好在,女儿還算争气,這四年沒有让任何人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父亲,女儿這四年来,锻炼的成果如何,沒有给沈家丢脸吧?” 沈兆坤的脸色铁青,他听不进沈时宜的话,不在乎沈时宜话中的嘲讽,自从四年前离开津门,這個女儿的身影,在他心中已经渐渐模糊了。此刻,他只觉得颜面扫地。三番五次被自己的“女儿”這般顶撞,偏偏钱袋子被她掐住,动手也被他挡住,沈兆坤心裡的火气蒸腾起来,再也沒有理智可言,“来人,快来人!给我把這個忤逆不孝之人拿下!” 此刻,他只想用鞭子将面前的女儿抽的皮开肉绽,才能泄他心头的火气。 下人不明所以,但是听到主家召唤,還是有几個守在门口的人冲了进去。 福管家此时在沈兆坤身后,看着這個坤少爷发疯。他发现,本来以为的“小可怜”二小姐,如今竟然如此强硬,若是让坤少爷教训一番也好,坤少爷作为父亲,教训子女天经地义,等二小姐被打服了,上京之后才能让人放心。否则她這刚强的性子,万一气到老祖宗怎么办? 福管家在身后事不关己,乐见其成,秦景深却不能任由眼前這些下人冲撞沈时宜,当下站了出来,挡在沈时宜面前,“成什么体统,還不都给我退下!” 秦景深气度不凡,威严甚重,一时竟靠卖相吓住了众下人。 沈兆坤暴怒起来,根本沒有理智可言,指着刚才還对着弯腰行礼的秦景深,“這是沈家家事,外人還是不要插手,否则,小心被牵连!” 說完,不等秦景深說话,便指着下人们呼喝,“快上前,把這個不孝女给我押住!” 下人们不知道秦景深身份,只听到主吩咐,便一窝蜂的上前。 秦景深此刻也起了怒气,他沒想到,沈时宜這般人材,她的父亲竟然是如此无脑无德之人,面对扔下四年的女儿,不但沒有愧疚,反而几句话就喊打喊杀,還有他刚才认钱不认人的嘴角,真的是亲生的嗎?秦景深怀疑。 几個小厮护卫不過是样子货,对付弱女子還能逞逞能,但是面对秦景深,甚至不用秦景深出手,他手下一直跟着沈时宜的林平一人一脚,就将人踹飞,一個個躺在地上开始哀嚎。 他们這些管家护卫,何时受過這种窝心脚?当下,這哀嚎声便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沈兆坤指着這些下人,又看向秦景深,“秦公子,您虽然是钦差,也不能插手我管教女儿。快些退开,否则,我回京之后,必让大伯父当今户部尚书,参您一個有违人伦!” 听到坤少爷竟然牵扯老爷,福管家看戏看不下去了,立刻出来打圆场,“坤哥儿消消气,跟自己女儿怎么還真生气呢?儿女都是债,您得耐心教导才是。” 說着,又看向沈时宜,“二小姐,您难道真的想在這穷乡僻壤過一辈子?您沒有见识過京都的繁华,也沒有见過真正的富贵,在津门活得潇洒,心高气傲些,老奴也能理解。但是老奴還想劝一劝二小姐,不妨跳出津门,去京都看一看。坤少爷年轻气盛,对您少了些耐心,您身为女儿,多包涵包涵他。听說大小姐生前最疼爱二小姐,如今大小姐生母正盼着二小姐回京看上一眼,二小姐,不为了别的,单单是为了您祖母,您也该替她回去见见老夫人。待见過老夫人,看過京都繁华之后,您還想回津门,谁還能拦着您不成?至于沈家绸缎庄這個铺子,您看重,就自己打理,坤少爷不是也答应了嗎?” 看着面前這個倚老卖老,一口一個大小姐,坤少爷的老管家,沈时宜心下只剩冷笑,這是见糊弄不成,改为诱骗了。她如今在津门自己家中,都能被這几個谢家家仆动手,這么到了谢家,不知会面对什么。 就因为沈兆坤這個父亲,她即使被打被逼迫,也无处說冤屈,连报官都不能。因为父为子纲,便是她被沈兆坤打死,也顶多是背個不慈的名声,连一点点的惩处都不会有。 沈时宜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這個一扔就是四年,对自己一点儿慈心都沒有的“父亲”手下。 “我刚才說了,我会上京,但不是现在。” 同样的一句话,刚才她招来了父亲的暴怒,现在沈兆坤见有人护着,暂时拿沈时宜沒有办法,也不喊打喊杀了,而是开口跟沈时宜谈條件。 “那你說,什么时候上京?” 看,即使父女亲人之间,也是要有反抗的资本,才能谈條件的。 沈时宜看了一眼秦景深,沉吟片刻,“三日之后,我自行上京,你们就先走吧,津门如今动荡,你们還是别流连太久了。” 见沈时宜竟然得寸进尺,指挥他们先走,沈兆坤還待生气,被秦景深瞪了一眼,又缓了缓语气,看向沈时宜,“你最好說话算话,不然,我便是多派几十号人把你绑走,也沒人能管的了,”說着,還瞟了秦景深一眼,“這毕竟是沈家家事!” 沈时宜讥笑一声,“我沈时宜在津门立足,靠的就是诚信和口碑,說出的话,自然是算话!” 沈兆坤沈时宜内涵,更加暴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狠狠地指着沈时宜,“哼!我們走!” 福管家沒想到坤少爷這么不给力,却也沒有更好的办法。這不是在谢家府裡,而是在津门。若是在他的地盘儿,福管家看向沈时宜,轻笑一声,“二小姐,老奴就先回府,等候二小姐大驾了!” “他福管家一辈子,在谢府给老太太办差,還从沒有办不成的时候。二小姐有种,咱们府裡见!”面上带着笑意,心裡满是主意的福管家,拱手告辞,跟着沈兆坤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