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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初一

作者:喻言时
(088)初一

  除夕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第二天一早便停了。太阳也升起来了,整座皇城被皑皑积雪覆盖,入眼皆是一望无际刺眼的白。

  大年初一,阳光正好,雪未消,宜出门。

  久违的太阳,让叶世歆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過去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過得很压抑,就连這個年都沒過好。不過新年新气象,希望新的一年会比去年更好。

  两人赶了個大早,一起去了皇陵。

  举国同庆的日子,既是晋王殿下的生辰,也是他生母的忌辰。

  每年到了這一天他都会去皇陵祭奠生母。

  母亲一生渴望自由,向往宫外的生活。可被硬生生被困了一生,到死也沒能走出宫门半步。死后還是不能摆脱皇家身份,葬在了這皇陵。

  每年到了這一天,站在母亲的墓前,林木森就一直在想,母亲究竟是熬得有多难,才会選擇在大年初一這一天了结自己,连他的生辰也不陪他過完。

  皇陵坐落于京郊,依山傍水,景色怡人。

  虽有太阳,可寒风依旧凛冽。

  风吹得有些紧儿,刺骨冷冽。吹在脸上似刀刮一般,隐隐生疼。

  雪未化,银装素裹,一片缟白。

  皇权之下,许多女子都是可怜人。晋王殿下的生母是這样,叶世歆的大嫂也是如此,宫帏深深,埋葬了许多女人的幸福。只是有些人甘愿妥协,便能寻求自保。有些人不愿意妥协,那就只能走上不归路。

  其实叶世歆觉得晋王殿下還是好的,起码每年還能来皇陵祭奠一下生母。可她呢?随家被满门抄斩,尸骨无存。她想祭奠父母都沒地方祭奠。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祷,希望逝者安息。

  回城之后,两人一同去了七裡居。

  已经有许久沒有来過七裡居了。這座酒楼依旧宾客众多,热闹非凡。

  红姐见到叶世歆非常高兴,热络地将人迎到雅间。

  小二将酒菜上好以后,便悄声离了雅间。

  晋王殿下照例在一大堆酒菜中看到了一碗素白的长寿面。

  他笑着对叶世歆說:“這掌柜的也是有意思,年年初一這天都会给客人送上一碗长寿面。說来也是凑巧,今日正是我的生辰。去年见到這碗长寿面,我還奇怪這店家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叶世歆笑笑沒說话。她自然不会告诉他,去年的那碗长寿面是她特意让红姐给他备的。她知道初一這天是他的生辰。

  她默默地把酒杯倒满七裡香,酒香四溢。

  她手裡端一杯,递了一杯给他,“殿下,生辰快乐!”

  他笑了笑,“谢谢。”

  她在想以后每一年的生日她都要陪他一起過,静静地陪着他吃一碗长寿面,他们一起說說话。

  ——

  初二就要四处拜年了,初一是难得清闲的日子。

  下午两人一起去郊外走了走。

  用過晚膳以后,叶世歆早早就睡下了。

  见她熟睡以后,林木森和穆迟一起去了趟季府。

  穆迟面露难色,“梁远道是重犯,不能死也不能放,就得這么永远关着。咱们把人放走了,是不是太冒险了?”

  年轻的男人态度坚决,“即便冒险,本王也要做。他的存在,還有那则预言,是对王妃最大的威胁。只有从源头处了断了,让那则预言彻底消失,王妃才能平安。新年期间,天牢看守真是松懈,這是最好的机会。”

  穆迟有些不解,“您凭什么认为季巡会答应帮咱们?”

  男人赫然一笑,轻飘飘道:“就凭這则预言是祸害,会危害天下。”

  大年初一晋王殿下深夜前来,沒走正门,而是翻墙而入。季巡心裡多少能够猜到是有要事来找他。

  书房裡烛火微弱,光束明明昧昧,摇曳晃动。

  季巡俯身行礼,“晋王殿下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林木森往长椅上坐下,气定神闲,直接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本王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季大人成全。”

  季巡:“若是有微臣帮得到的,殿下尽管开口,微臣自当尽心竭力。”

  男人悠悠道:“本王想要季大人放個人。”

  几乎同一時間,大理寺天牢。

  光线昏沉,阴暗潮湿,腐蚀的味道厚重异常。

  因为是大年初一,狱卒都休沐了。只有两個人在当值。

  小桌上摆了酒菜,丁二和赵然正在饮酒畅聊,好不惬意。

  旁的人都在家裡陪老婆孩子,跟家人在一起過节。這两人還悲催地当值。

  “头儿就是欺负我岁数小,资历不够,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叫我干,大過年的也不放我假。”丁二那小子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喝了酒后就跟炮仗一样噼裡啪啦就全点燃了。

  赵然同样不满,嘟囔道:“我還不是跟你一样惨,除夕夜也沒回家,我家婆娘那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丁二继续满嘴跑火车,“整天看押着一個老头,一点高升的盼头都沒有。這老头也不知究竟什么来头,都关了几十年了,不放也不杀的。”

  赵然“嘘”了一声,转头察看了下四周,“小点声,那老头可是個大人物,别乱說话,当心引火上身。”

  “切!”丁二不以为然,“真要是大人物早就离开這鬼地方了,還至于被关到现在?”

  “那是上头下了死命令,不准死也不准放!”赵然摇晃着酒杯,觉得眼前直晃,含糊不清地說:“今個儿這酒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像特别上头……哎呀……晕得要死……”

  丁二也感觉自己头重脚轻,眼冒金星,“哥,我也觉得晕得厉害……”

  還沒說到两句话,两人便纷纷瘫倒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了。

  沒過一会儿楼梯口闪身进来一個身穿狱卒服的男人,面容陷进阴影,模糊不清。

  他径直走向倒数第二间牢房,目标明确。

  牢房裡老头正面对墙壁不断念叨:“麒麟子,百年难得一遇,其血能解百毒,故而百毒不侵;然其命格带煞,现世之后,家国大乱,祸国殃民……”

  男人敲了敲牢房的门。

  老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半天都沒反应。

  他只好喊出那個久违的称呼:“父亲。”

  老头听到這声“父亲”,整個人倏然一颤。猛然转身,掀起沉重的眼皮,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人。

  他跌跌撞撞地冲過去,言语激动,“晗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您出去。”梁晗掏出钥匙,打开天牢的沉重的锁链,“大年初一,守卫松懈,我們得赶紧逃出去。”

  太子已废,再无翻身的可能。靠太子登基以后替父亲翻案,放出父亲已然是不可能了。他只有趁着年节期间,天牢守卫松弛之际,冒险将父亲救出去。

  “逃?”老头神色凄苦,怔怔道:“逃到哪裡去?”

  他整個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多年的关押让他显得无比苍老,头发全白了。

  梁晗一边开锁一边轻声說:“天大地大,哪裡都可以去。”

  老头言语绝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梁晗开锁的手凳时停顿住,他痛苦地說:“难道您就要在這個鬼地方被关一辈子嗎?难道咱们梁家就再无翻身之日了嗎?”

  “那则预言就是真的,总有一天会应验。陛下一定会后悔的。我不走,我就在這裡,我要等到预言成真的那天,让陛下后悔。”

  “梁家世代忠良,矜矜业业守着钦天监,日日夜夜观测星象,为的就是为天下社稷谋福祉。可陛下是怎么对您的?就因为一则预言,就把您打入天牢,永无天日。梁家也因此败落。我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同太子与虎谋皮,不惜助纣为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您救出去。您不出去,我做這一切還有什么意义?”

  梁远道近乎癫狂,“晗儿,咱们再等一等,预言很快就会成真了。陛下可以负我,因为他是君,我是臣。可我绝不能负陛下,因为我是臣。为父一生自负,宁愿在這天牢老死,也绝不到外面苟且偷生。”

  “那您告诉我,麒麟子究竟是谁?”

  “麒麟子不是别人,就是当今的晋王妃。”

  梁晗抬眸,有些难以置信,“您会不会算错了?”

  梁远道:“绝不会错,她入過這天牢,就在隔壁牢房,我见過她。”

  梁晗坚定地說:“您等着我,我很快就救您出去。”

  “不要费尽心力救我了,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沒有您,何来的我。您就安心等着,我一定会救您出去的。”他扔下话,转身出了天牢。

  牢房的窗户装得极高,几乎挨到了屋顶,他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窗沿。透過這扇小窗,他只能看到外头的一小片天。

  夜已深,外头一片漆黑深邃,她连一颗稀疏的星星都不曾看到。

  梁远道僵坐着,他回顾自己的這一生。年少成名,年纪轻轻便当上了钦天监监正一职。在职期间矜矜业业,从不敢有片刻怠慢。他心系家国天下,为陛下排忧解难,尽职尽责。不惑之年算出麒麟子,攥写《天象纪要》,因为一则预言而锒铛入狱,一关就是二十年。

  沒有人相信這则预言是真的,只当他在谣言。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则预言一定会成真。

  陛下从未意识到這则预言的重要性,或许只有他的死才能引起陛下的重视。

  他咬破手指,在牢房的一面墙上含泪写下血书,只有寥寥数语——

  “随家女,麒麟现,家国灭。臣以死谏之,望陛下三思。”

  随后他便一头撞在了坚.硬的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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