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命数
男人话音一落,柳星叶瞬间怔住。她完全想不到晋王殿下会提出這么一個要求,出人意料。她本能觉得抗拒。
她长這么大从未在陌生男子面前摘下過面纱。
這位晋王殿下今晚又是带她游湖,又是带她看萤火虫的,莫非就是为了看她的脸?
柳星叶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许多,“民女早前便說過民女相貌丑陋,恐污了殿下的眼。殿下還是莫要为难民女。”
相貌丑陋?
谁会信?
“柳神医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民女相貌丑陋,恐遭世人非议。殿下非要揭人伤疤不可么?”她眼神沉冷。
“抱歉,是本王唐突了。”男人虽說失望,却也不曾强人所难。
他贵为王爷,若卯足了心思想让柳星叶摘掉面纱,他有一千一万個法子。何必开口征得她同意。
总归還是不忍心逼迫于她。
“回去吧。”男人拂了拂衣袖,剧烈地咳嗽起来,袖口一圈并蒂莲图案被萤火虫细微的光映进柳星叶的眸子裡。
這一路上他都在强撑着身体,眼下已然熬到了极致。柳星叶会拒绝全然在他意料之中,倒也不是太诧异。可即便是一早预料到了,他却做不到不失望。
人就不该心存期待,尤其是他這种濒死之人。一旦存了期待,就会狠狠地失望。
“殿下您沒事吧?”柳星叶及时扶住林木森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脸担忧。
這一晚上他都未咳嗽,谁知到了现在突然咳得這么凶。
“本王无碍,咱们回去吧。”男子虚弱的嗓音在浓沉的夜色裡越发清晰入耳。
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声响愈加剧烈。
竹筏肉眼可见地加速往回走。
這竹筏像是有所感应,知道殿下此刻身子不行,竟然加速行进了。
如此善解人意的竹筏世间少有。
“殿下您這竹筏未免也太神奇,民女都想让殿下割爱了。”
林木森:“……”
“咳咳咳……咳咳咳……晋王殿下听完咳嗽得更厉害了。
枉他還各种疯狂暗示。到头来這姑娘一晚上都在惦记他的竹筏。這残酷的事实让晋王殿下很是阴郁。
“這尾不好,改日本王让穆迟再与你做尾新的。”
柳星叶一听心上一喜,“那民女便先谢過殿下了。其实也犯不着劳烦穆军师亲自动手,民女的贴身侍女天生手巧,穆军师若是从中指点一二,她便能信手拈来。”
林木森:“……”
“咳咳咳……咳咳咳……”晋王殿下咳得更凶了。
“殿下您再坚持一会儿,咱们马上回军营。都是民女的错,就不应该让殿下出来。這夜裡寒凉,殿下恐会感染风寒。”
“柳神医妙手回春,区区风寒怕甚?”
“殿下莫要开玩笑了……”
……
两人很快便离了若虚湖。
远瞅着两人的身影沒入夜色深处。湖底突然冒出两個黑影,高大颀长。
“可憋死小爷我了!”年轻的男子大口大口喘息,气息急促。
“成靖你水性那么好,這才一刻钟不到,還不至于那么要死要活。”另一個温润的嗓音。
徐成靖冷哼一声,“咱们殿下别出心裁弄了這么一出,除了咱俩谁能在水下憋气憋這么久?”
穆迟坐在岸边,理了理自己湿哒哒的衣裳,“殿下对這位柳神医如此不同,想来定是动了真格的。”
徐成靖不甚在意,“殿下动了真格有什么用,就凭她一介草民如何入得了晋王府?不說旁人,光我那姑母就够她喝一壶的了。我看不過是咱们殿下一时起了玩心,随便玩玩罢了。”
穆迟暗自摇头,心叹:徐成靖啊徐成靖,亏你自小和殿下一起长大,殿下他是什么心性竟浑然不知!
两人拖着一身湿淋淋的衣裳快速往回走。殿下的情况不妙,得火速赶回军营才是。
“穆军师,小爷现在比较忧心你了。”徐成靖悠悠道。
“少将军此话怎讲?”
“方才那位柳神医不是好奇那自己会动的竹筏,想請穆军师您指点一二么?殿下還应允了她,让你给她做一尾。难不成穆军师忘了?”
穆军师:“……”
穆迟扶额,顿时愁容满面。他去哪裡给柳星叶找一尾自己会动的竹筏?
——
柳星叶扶着林木森快步回了军营。他這一路上都在剧烈咳嗽,情况很不乐观。
一到军营,白松露忙迎了過来,“殿下您這是去哪儿了?让奴才好找……您這是怎么了?脸色怎的這么白?”
柳星叶有條不紊地吩咐:“去把谢军医請到帐子裡来。”
白松露领命,“奴才這就去办。”
林木森很快就陷入了昏迷,意识涣散。
柳星叶心裡很清楚他這是大限将至了。不過心裡還是越发的自责难過。自责自己医术有限,沒能研制出解药。也自责自己今晚答应他去若虚湖。一個大病之人,如何经得起這样来回折腾。
谢砺很快便来了主帐。见林木森昏迷不醒,他也未曾多言。只是愁容满面,神情压抑。
明日就是最后期限。這意味着什么大家伙心知肚明。
两人暗自做着最后的努力。
主帐裡众将士进进出出,一筹莫展。
徐成靖和穆迟都来不及换身衣服,拖着湿哒哒的衣裳直接进了主帐。
徐成靖扯着嗓子问:“殿下情况如何?”
柳星叶被這两人這副模样给吓了一大跳,“少将军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這么湿?”
徐成靖挠挠头,心虚道:“不小心和穆军师落了水。”
柳星叶:“……”
“两個人一同落水?”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說完還不忘捅捅穆迟的胳膊。穆迟忙应和道:“走路不看路便失足落了水。”
柳星叶:“……”
“殿下這边有我和谢军医,二位還是先行回去换身衣裳吧,受寒了可不好。”
柳星叶生生熬了一宿,一刻未合眼。画竹心疼她,“小姐您還是歇歇吧,您這么熬着,当心身体吃不消。”
“我沒事。”天明时分,她整個人精疲力尽,虚脱严重。
這一宿,林木森都沒有醒過来。
“画竹你先回去睡吧,你也一宿沒合眼了。”
“奴婢不累。”
帐子外头說话声不断,像是有很多人。
柳星叶皱眉问:“何人在外面?這么吵!”
竟然打扰晋王殿下静养!
画竹:“奴婢去看看。”
沒過多久画竹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回来,嗓音惊喜,“小姐,谷主到了!”
“当真?”柳星叶惊喜万分,忙站了起来。
她无能为力,兴许师父還能有办法。
柳星叶出了帐子,远远就见师父柳飘絮在徐惟诚等人的簇拥下走了過来。
“师父您总算来了,歆儿都等您很久了。”她忙迎了上去。
柳飘絮四十出头的年纪,因为保养得当完全看不出年纪,看上去就像是双十年华的姑娘。
“本该早点到的。可惜路上出了点意外,耽误了時間。”
“谷主一得了消息便往嘉岩关赶了。只是路途遥远,山路也不好走,這才到晚了。”流沙谷的管事崔溪如是說。
柳星叶:“师父和崔姨委实辛苦了。”
柳飘絮面露歉意,上下打量一番自己的徒弟,徐徐道:“歆儿你瘦了。”
画竹抢着答:“小姐日日忧心操劳,吃不好睡不香的,如何不瘦?”
“画竹,莫多嘴!”柳星叶打断画竹,不甚在意,“您快去看看晋王殿下吧。”
一行人把柳飘絮迎进了主帐。
柳飘絮诊治過后叹息道:“大限将至,回天乏术了。”
柳星叶急红了眼,更咽道:“您也沒有法子嗎?”
柳飘絮摇了摇头,无奈道:“为师行医几十载,对七日散也知之甚少。想来也只有炼制剧毒之人才能知晓解药。”
“你们不是神医么?自诩能够起死回生,你们倒是给我治啊!”徐成靖怒发冲冠,直接爆发。
柳飘絮白了他一眼,响起冷凝的声线,“這世上疑难杂症如此多。若样样都能治,岂非人人都能够长命百岁了?”
徐惟诚呵斥一句:“成靖不得无礼!”
“谷主莫怪,犬子不知礼数。”徐惟诚愁容满面,“当真是一点法子都沒有了么?”
柳飘絮叹了口气,“恕我直言,将军可以回禀圣上准备后事了。”
這位晋王殿下只怕是活不過今日了。
——
“谷主,不是還有個法子么?”崔溪轻声道。
柳飘絮直接斜了她一眼,声线冷凝非常,“你当真糊涂,那法子能用么?你是想让我拿歆儿的性命冒险不成?再說她是什么身份。這次能来军营替晋王殿下诊治已是我流沙谷仁慈。你還想让她搭上性命?”
“谷主息怒,是奴婢多嘴了。奴婢只是瞧着那晋王殿下如此年轻,這么殁了,委实可惜。”
“生死有命,只能說這是他的劫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