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验血
宫裡的马车就停在王府外头。叶世歆和画眠跟着他一起走出王府。画眠扶她上了车后,正打算自己上车。
谁知赵公公却伸手拦住画眠,低声道:“陛下有旨,只宣王妃一人进宫。”
画眠整個人一僵,有些无措地看向叶世歆。
叶世歆摆摆手,說:“那你便留在府裡等我回来。”
画眠点头說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很快就离开了王府,迅速消失在视线之外。
画眠神色慌张,当即找来白松茸,“赶紧去马球场找晋王殿下,說王妃被陛下召进宫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长兴街去了皇宫。叶世歆心裡十分的忐忑不安。
陛下为何如此匆匆召唤自己进宫?而且還是赵公公亲自来传的口谕。连她的贴身侍女都不让带进宫。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第一個反应就是自己的身世泄露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她這般小心仔细,每走一步都是谨慎加谨慎,唯恐行差踏错。梁远道已死,知道她身世的人就那么几個,他们绝不可能出卖自己。照理自己的身世应该不会泄露。
偌大的皇宫,官道一道连着一道,宫殿延绵不绝,红墙绿瓦,富丽堂皇。哪裡看上去都是一样的,都是分外陌生的。
皇城巍峨,天子脚下,气势恢宏。
宫道之上值勤的侍卫站得笔挺,洒扫的宫女正在卖力清扫。
不過就是這么一会儿功夫,天转头就阴下来了。阳光不复存在,浓云盘桓在天际,整個世界似乎都变得昏暗了。寒风骤起,阵阵刺骨。
画眠說得一点都沒错,天气向来最是喜怒无常。一转眼就变了一副模样。
几次三番入宫,每一次心境都大不相同。這一次更是前所未有的忐忑。
含元殿恢宏壮丽,屹立不倒。這是天子议政的地方,是权力的集中所在,庄严肃穆,威严毕现。
赵宫宫将人引到偏殿,抬手为叶世歆开了大门,负手站在门外說:“王妃进去吧,陛下在裡头等您。”
叶世歆冲他点点头,“多谢公公。”
末了状似不经意地說了句:“时移世易,非人力可转圜,我們都得顺应。”
赵公公当即一愣,不過很快便恢复如常,笑了笑說:“王妃說得极是。”
赵公公在這宫裡待了大半辈子,他对眼下的形势看得最清,他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叶世歆的意思。
叶世歆定了定心绪,這才抬步跨进屋内。
她一迈进去,殿外守门的两個宫人便抬手将偏殿的门给关上了。
咣当一声脆响,她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总会来的,一样都逃不掉。
她慢吞吞地走向内室,每走一步都沒什么底气。
不過她知道有些事情她躲不掉的,总有一天要面对,不過就是時間問題。
皇帝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副女子的画像。
他抬眼看着年轻的女子缓缓朝自己走来。
她一身蓝衣,面容沉静,步伐稳健。
看着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皇帝整個人如遭雷劈,震撼不已。
像,太像了!完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来的。
過去他见了叶世歆好几次,为何就是沒发现她竟和双宜年轻时候长得這么相像。
看到這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皇帝头脑中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再也不受控制,排山倒海似的席卷而来,避无可避。
十八年前,靖安之难刚刚结束。成帝也刚刚登上帝位。
继位之初,朝廷亟待解决的一件大事便是如何处置谋逆的随家,给天下人一個警摄。
谋逆是大罪,按律应当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随宁远在城楼之上被当场射杀,随家上下全部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不日问斩。
双宜当时刚诞下女儿不足三個月。在牢中,她一直设法祈求面圣。可皇帝都避而不见。
行刑前一晚,皇帝终于去见了她。
她是太后的养女,有郡主之称号,在慈宁宫生活了十多年,同皇帝和其他几位皇子也颇有感情。
即便是在牢中,這位妹妹也仍旧美丽动人。她的姿色在整個大林都是数一数二的。
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长跪在地上,音色沙哑:“這么多年来,臣妹从未求過陛下什么,這一次竖臣妹斗胆,求求陛下放過這個孩子。养不教父之過。宁远谋逆,是我們做父母的沒有教好。我們甘愿以死谢罪。可宁馨是无辜的,她還這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双宜自小深受太后宠爱,历来骄傲。這一生都沒有求過什么人。皇帝是第一次见到她這般低声下气。
那女娃娃躲在母亲的怀裡,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滴溜溜打转,一脸无辜。
這個孩子生得十分可爱,灵气逼人。
這是随家唯一的女儿,也是随广源和双宜的第一個孩子。她满月的时候,随家大摆宴席三天,整個京城的人都在为她庆贺。
皇帝何尝不明白這個孩子是无辜的。可是那则预言摆在那裡。這個孩子很有可能就是预言中提及的麒麟子。她的降生势必会带来祸患。
自古君王冷血。自从他坐上這把龙椅,他便再也不是他了。他甚至都不愿去求证一下這孩子是不是真的麒麟子,就将她判了死刑。即便她不是麒麟子,随家灭门,何等惨痛,难保有一天她不会复仇。斩草除根,留着她始终都是祸端。
所以任凭双宜如何苦苦祈求,他都视若不见,无动于衷。最后扔下一句:“不是朕不留她,而是這天下不留她。”
然后便离开了刑部大牢。
第二日随家被满门抄斩,整整两百零三條人命,血流成河。巡防营在皇帝的默许下放火烧了随家大宅。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把什么都给烧光了,满目废墟。
皇帝唯一的恻隐之心大概就是沒有让那個孩子死在铡刀之下,而是死在了那场滔天大火中,尸骨无存。
一转眼,十八年就過去了。
十八年后,有一個酷似双宜的女人回来了。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了皇帝的面前。
一口气吹散過往灰尘,记忆居然也能這般鲜活如初。
皇帝僵硬地坐在御前,瞪大双眼,半天不能动弹。
這张脸和双宜的脸完美重叠,难以辨析。
皇帝整個人都有些失神,怔怔道:“双宜……双宜是你嗎?”
叶世歆跪在地上叩头,“叶世歆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子轻柔温软的声响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尤在耳旁。
皇帝猛然一震,当即清醒。
殿内除了皇帝和叶世歆之外還站着另一人。這位钦天监监正一身绛红色官服,着黑色官帽,恭顺地站在一旁。
见到苏明朗,叶世歆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一定是那则预言,一定是她的身世暴露了。
皇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叶世歆,声线威严,“你是随家人是不是?你沒死,活下来了是不是?”
一路忐忑,她在心裡猜想了各种情况。眼下终于得知自己的身世暴露了,她反而觉得平静了。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师父和叶家人苦苦隐藏的這個秘密,他们希望永远都不要有重现的一天。
可惜命劫這种事终究還是躲不掉。這一天终究還是到来了。
她长跪在地上,声线沉稳,“我乃叶家女儿。陛下所言我听不明白。”
太像了!
不光长相,就连這神情和态度都简直是如出一辙。
“你听不明白,朕会让你听明白的。”皇帝表情凛冽,音色隐隐透着愤怒,“叶方舟好大的胆子,瞒天過海,竟敢收养罪臣之女。他是有几個脑袋可以掉!”
叶世歆仍旧不为所动,平静地說:“家父为人敦厚善良,为官恪尽职守,断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那些小人在冤枉家父。”
皇帝冷冷一笑,“你若真的无辜,叶方舟自然不会受冤枉。”
他当即挥了挥衣袖,砸下一句话:“让谢太医进来。”
比起她是随家遗孤,皇帝更在意的是她是不是预言中的麒麟子。毕竟這关乎大林的江山,关乎社稷之本,更关乎他是不是坐得稳這把龙椅。
叶世歆静默不语,用力握紧了拳头。
室内密闭,寂静无声。
气氛凝滞,近乎压抑。她整個人都有些透不過气来。绕是她表现得再平静,到了此时此刻,她难免不压抑。
這血一旦验了,便是真相大白的一刻。她的血做不得假。但凡懂点药理的人都能测得出来。
谢太医早已得了旨意侯在了殿外。陛下一通传,他便拎着药箱走进去了。
“微臣叩见陛下。”谢太医跪在地上。
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太医:“谢陛下。”
皇帝掀起眼皮,犀利的目光转到谢太医身上,“你可知麒麟血?”
麒麟血?
谢太医心下一惊,忙回答:“回陛下的话,微臣曾在古书中见過這麒麟血,据說能解百毒,故而百毒不侵。”
皇帝继续厉声问:“你可知如何辨别這麒麟血?”
谢太医当即回答:“這個简单,将血溶于剧毒中,片刻以后拿银针测试,若银针变黑,则表示剧毒仍在。若银针不变色,则代表剧毒已解。”
皇帝抬手指了指叶世歆,“那你替朕验她的血。”
谢太医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叶世歆,面容沉峻。
他俯身道:“微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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