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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尾声

作者:喻言时
(095)尾声

  两年后,北境。

  须禺山皑皑白雪,终年不化。

  茫茫大雪已经在地上铺就了厚厚的一层,四目所及之处皆是一望无际的莹白。

  今日是小年,村子裡格外的热闹。年关将至,年节的气氛也日渐浓郁了起来。

  晨起,大雪纷飞。

  雪片打着圈儿在空中飞舞,一团团,一簇簇,四处流窜,张牙舞爪。

  诚如林木森所說,這北境的雪比起京城要有风骨得多。它极其具有個性,张牙舞爪,全然不似京城的雪那般柔软。

  叶世歆和林木森都是随性肆意之人,行事不拘一格,最是向往自由。他们都是那雄鹰,生来就该搏击长空,自由自在。京城的高墙大院和四角天空总归還是困不住他们俩。

  因此他们设计假死,在穆迟和谢砺等人的帮助下躲到了這北境。在须禺山下的一個村子隐姓埋名生活。

  两人在村子裡开了個小药铺,叶世歆是坐堂大夫,专门给当地的百姓看病。

  她医术精湛,且心地善良,给很多穷苦人家看病都分文不收。当地的百姓都十分拥戴他们夫妇。

  只有开了這家药铺以后,每日给病人看诊。叶世歆這才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她那一身医术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倘若留在京城,她就只是晋王妃,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夫。

  叶世歆目前已经怀有八個月的身孕。孕晚期,行动最是不便。夜裡浅眠,睡不好,每日又醒的早。

  今日她醒得比往常還有早半個时辰。她是被邻居家的杀猪声给吵醒的。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往常這個时辰枕边人還在熟睡,今日却不在。

  林木森這么早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她靠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挣扎着笨重的身体下床。肚子太大,身体也越来越重,起身都变得十分困难了。

  不過好在快要熬到头了。约摸再過個一個多月她就该临盆了。孩子出生以后她就解脱了。

  林木森将她照顾得很好,孕妇面色红润,体态丰.腴,气质极佳。怀孕期间,她什么都不做,整日就是吃吃喝喝。愣是将自己吃胖了许多。

  她给自己套了件厚袄子,抬手轻轻打开窗户。开了一半,留了一半。窗户一开,外头的寒风携裹雪花扑簌簌地直往屋子裡灌,一時間窗台处便落了不少雪沫子。沒過一会儿就化掉了,留下晶莹的雪水。

  天地间银装素裹,一片洁白。天還未大亮,视线之中依旧朦胧。不甚清晰。

  邻居家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当家的杀了猪,妻子此刻正在帮忙处理。一边做事一边闲聊,配合默契。

  话题无外乎就是村子裡這些琐事。某某家婆母和媳妇儿吵架;某某家孩子进了学堂读书;某某家谁得了什么病……

  有几家已经早早地挂上了新灯笼,火红炙热。炊烟袅袅,蒸腾而上。

  大隐隐于市,市井人家,烟熏火燎,這才是生活。

  冷风往脸上直拍。叶世歆却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沁人心脾。

  站在窗子边看了会儿雪。她這才披着衣服出了裡屋。

  张嬷嬷正在煮粥,浓浓的香气往鼻子裡直窜。她竟觉得有些饿了。

  张嬷嬷坐在灶台旁添柴火。火势很旺,火光冲天,将周围的环境都映衬亮堂了。

  张嬷嬷是叶世歆怀孕后林木森专门請来照顾她的。他一個大老爷们怕照顾不好孕妇。

  這八個多月多亏了张嬷嬷悉心照顾。不然他俩肯定会手忙脚乱。

  有张嬷嬷照顾着,悉心打理一切。這眼看着快生了,他俩也不慌不忙的。

  “老爷一大早去哪儿了?”

  突然响起的女声,轻柔无比。张嬷嬷忙回头,只见叶世歆随意罩了件衣服就出来了。她哎呀一声,忙說:“這天儿這么冷,夫人你赶紧回床上躺着去,当心着凉了。你這都快生了,可得紧着点自己的身体。”

  叶世歆笑了笑說:“哪就那么娇贵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张嬷嬷:“還有這一個多月,咱们可不能麻痹大意,等小少爷平安降生了才好。”

  叶世歆:“生男生女都還不一定呢!”

  张嬷嬷音色和蔼亲切,“生男生女都一样,這第一個孩子总是十分金贵的。”

  叶世歆继续问:“老爷去哪儿了?”

  张嬷嬷告诉她:“這不是马上過年了嘛,老爷去镇上购置年货去了。顺便给药铺进点药材。”

  “怎么這么早就去了?”

  “今日小年,镇上有早市,去早了才能买到好东西。”

  两人站着說了几句话,张嬷嬷就忙催促叶世歆回房歇息。

  她只好又回到裡屋躺着。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沒過多久张嬷嬷便把早膳做好了。

  两人坐在一起用早膳。

  经過這么长時間的相处,她们俩的感情已经很深厚了,跟亲人沒两样。

  张嬷嬷是晋王府的老人,大半辈子都待在王府。她沒子女,拿林木森和叶世歆当自己孩子,悉心照顾,唯恐不尽心尽力。

  叶世歆近来食欲不振,喝了点小米粥就饱了。

  刚用完早膳,林木森便从外头回来了。

  他买了不少东西回来,背了好几袋进屋。

  “怎么买這么多啊?”

  林木森一边搬东西,一边解释:“一半是药材,一半是年货。我看甘草和杜仲那些药材便宜,就索性多买了一些。反正天气這么冷放在那裡也不会冷。等开年开春了這些药材肯定要涨价。”

  搬了三袋药材进屋,剩下的就都是年货了。

  “今日有個陈国商贩在卖皮料,我见他有块貂皮成色不错,就给买了回来。料子挺足的,够你和嬷嬷一人做一件衣裳。我明日就把料子送到王裁缝家,让他给你们两做身衣裳。”男人說着便掏出了那块貂皮。

  叶世歆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顺滑,确实不错。

  她笑着說:“這天儿這么冷,嬷嬷每日要做那么多事儿,确实需要做身暖和的衣裳。”

  张嬷嬷不安地說:“我都一大把老骨头了,穿什么都一样。這么好的料子给我糟蹋了。”

  林木森:“就是您年纪大,才更要穿得暖和一些。您本可以在京城安享晚年,却在這裡悉心照看歆儿,我心裡本就過意不去。你若是再冻着了,生了病,我就成罪人了。我都想好了,等歆儿生完孩子,出了月子以后,我就差人送您回京城安度晚年。”

  张嬷嬷眼眶湿润,动容道:“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做什么。”

  林木森還给叶世歆带回了柳传言的信。

  信上說過完年他会陪着师父一起過来。她生孩子,师父得在身边守着。

  她看完信,特别高兴。

  這两年柳传言打理着谷裡的一切,越来越有谷主的担当和风范。去年他娶了药王谷谷主的千金。婚后夫妻和睦,家庭幸福。

  身边的人也都有了好的归宿。

  长公主照旧衣食无忧,生活惬意。有萧贵妃悉心教导,时刻提点着她,耳提面命。

  她這辈子应该都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世。那個秘密从叶世歆假死的那刻起就已经被彻底尘封,永远不会再重见天日。

  无知无畏,无知才能幸福。他们谁都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她這一生就该平安顺遂,无忧无扰。

  两人从京城脱身以后,穆迟和徐成靖继续镇守北境军营。谢砺则去了太医院任职。画眠留在京城,嫁了一户好人家。

  ——

  早膳過后,林木森去了趟药铺,将那些新进回来的药材放置好。

  叶世歆上午跟着张嬷嬷一起给孩子做鞋。她绣活拿不出手,也就给张嬷嬷打打下手。

  两人有說有笑的,時間過起来也很快。

  晌午的时候,邻居家的孩子有些头痛发热。母亲带着孩子来找叶世歆看看。

  叶世歆看過以后,给孩子配了点药,让他回家煎着喝。

  一上午就這么過去了。

  午膳過后,林木森要去若虚湖捕鱼,给叶世歆加餐。

  叶世歆在家闲着沒事,就想跟他一起去。

  张嬷嬷不放心。她好說歹說才套上斗篷出了门。

  若虚湖离村子不远,村民们一年四季都到湖裡捕鱼。

  两人共撑一把伞,慢腾腾地走在路上。

  雪花乱舞,寒风呼啸,很快就将两人的头发给染白了。

  天寒地冻,湖面早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隔着冰层,鱼儿们在水中肆意游淌。

  “在這儿坐着,哪裡都不许去。”林木森拖来一架破竹筏,横放在岸边,扶叶世歆坐下。

  他不敢让她下湖,就让她在岸边坐着,他自己下湖捕鱼。

  她点点头,从怀裡掏出一包零嘴儿,“我就坐在這裡吃东西,哪儿都不去。”

  林木森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并将斗篷的帽子给她重新戴好,宠溺地望着她,說:“今日捞一網就回去,不管它有多少鱼,很快的。”

  “嗯。”她挥挥手,“去吧。”

  日光照在冰面上,发出刺眼的光芒。男人的俊颜藏在太阳下,好看得不像话。他细密的发梢上蒙着水光,湿漉漉一片,在倒映着雪光的天色裡微微发亮。

  他一手拿渔網,一手拿木桶,慢腾腾地往湖中央走去。

  每走一步,他腰间的玉佩就会撞击到他的佩剑,发出一阵有规律的声响,在静寂的环境裡清脆如童谣。

  冰面很滑,所以他走得很慢很慢,那一路变得漫长又空洞。

  湖边是积雪,湖面上是冰层,耀眼洁白。

  若虚湖的景色无疑是很美的。

  叶世歆始终记得几年前的那個炎炎盛夏,林木森送了她一湖的萤火虫。

  来北境两年,他们每年都会来若虚湖看萤火虫。泛舟穿梭在芦苇荡裡,水声澜澜,萤火虫漫天飞舞,亮晶晶的,比群星還要闪耀。

  叶世歆透過冰层,看到许多鱼儿游来游去。它们被冰层紧紧困住,跳不出来。

  不過她知道這只是暂时的。等到来年开春,天气转暖,湖面上的冰层就会融化掉,這些鱼又可以跃出水面,重获自由。

  曾几何时,她和林木森也像這水中的游鱼一样,被厚重的冰层紧紧困住。在那一小方天地裡面对无数的争斗与猜忌,历经艰难险阻,身心俱疲。

  可他们最终還是突破了冰层,摆脱了牢笼,過上了真正属于他们的生活。

  她生来就不属于皇城。因缘际会让她入了那座皇城。最终也沒能久留。

  眼下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才是她所喜歡的。

  林木森只撒了一網,却收获颇丰。大鱼小鱼活蹦乱跳。未来好几天的鱼汤都够了。

  他带着他的战利品回到岸上。叶世歆啃了一地的瓜子壳。

  男人看着满地的瓜子壳不禁失笑,“你倒是一点都沒让自己闲着。”

  “嘻嘻。”她指了指自己圆鼓鼓的肚皮,“不是我想吃,你是儿子想吃。”

  林木森:“……”

  這姑娘倒是挺会为自己找借口。

  他哑然失笑,“你這么惯着他,他以后铁定也跟你一样贪吃。”

  “能吃是福,山珍海味沒有,几斤瓜子他娘還是供得起的。”

  林木森:“……”

  她瞅了一眼,惊叹道:“這么多啊!”

  男人勾唇轻笑,“今天运气不错,晚上让嬷嬷给你炖鱼汤喝。”

  叶世歆說:“我要喝鲫鱼的鱼汤,鲫鱼汤更鲜。”

  林木森:“有三條鲫鱼,一日一條。”

  战果丰厚,两人准备打道回府。

  坐得久了,叶世歆的腿都麻了。

  林木森伸手扶她起来。她原地活动了一下筋骨,這才回复。

  两人原路返回。雪地裡留下好几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叶世歆紧紧依偎着男人,一开口便呼出大团白气,“刚刚在湖边我已经把孩子的名字给想好了。”

  从得知有喜那刻开始,夫妻俩就已经在想孩子的名字了。名字倒是想了一堆,可就是沒定下来。好像总觉得缺点东西。

  “哦?”男人浓眉微挑,赶忙问:“叫什么?”

  “羡鱼。”她扭头安静地看着他,逐字逐句,清晰异常,“临渊羡鱼,林羡鱼。我希望咱们的孩子能像這水裡的游鱼一样永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羡鱼。”男人默念着這個名字,唇边划起一抹动人的微笑,“临渊羡鱼,沉醉不知归路。”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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