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漕运漂沒(为龙盘虎踞卧麒麟大盟主加更) 作者:未知 時間很快来到六月中旬。 瘟疫并沒有爆发,但是聚集到徐州的流民已经超過了十万人。 本来,从北直隶背井离乡逃难下来的百姓是准备南下前往南直隶的,因为南直隶历来都是中国最富庶最繁华的地区,而且战乱也少。 但是崇祯在徐州的屯田改变了這一结果。 听闻当今圣上亲自在徐州主持屯田,原本准备去南直隶的百姓便纷纷改了主意,蜂拥来到徐州参加屯田。 不到半個月,便聚集了十几万流民。 而且還有更多的流民正从黄河沿岸向着徐州這边蜂拥而来。 這就不免让崇祯心中的那根弦再次绷紧,因为屯田的前半年只有投入沒有产出,所以来的流民太多的话,就会把整個计划都给拖垮。 本来,从扬州北上的运军已经抵达徐州,并且运来了20万石大米。 如果仅只是10万流民,按照一個流民一天一斤的口粮标准,一天不過667石,到今年秋粮下来,也不過12万石。 所以养活10万流民完全不是問題。 但問題是,当下的10万流民很可能只是开始。 崇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這波从北直隶涌来的流民很可能会超過50万,甚至于有可能超過100万人。 建奴的剃发令,杀伤力极其惊人。 要是這样,漕运的压力就会陡增。 崇祯也是现在才知道大明的漂沒有多么的夸张。 就說這個漕运,你根本不能按照理论数字来算。 按路振飞說的,从扬州到徐州单程只要一個月,一條漕船装载400石,那么理论上一万個运军一千條漕船,一個月就能运输40万米到徐州。 可是实际上呢?实际上就只运来了20万石糟粮。 剩下20万石哪儿去了?一是运军和漕船的数量沒有路振飞估计的那么多,二就是漂沒。 這個漂沒又分为两种,一种是真正的漂沒,就是运输途中漕船朽坏倾覆或者粮食浸水霉烂,另外一种就是官场潜规则的“漂沒”。 史载毛文龙的东江镇,额定一万两银子的军饷,实际只能拿到七千甚至六千两,剩下的三千到四千两银子就被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府机构结漂沒了。 崇祯只是沒有想到,都到這個时候了,大明都快要亡了,居然還要玩漂沒。 這一刻,崇祯才深切的感受到做事的难处,沒有一支高效廉洁的官员队伍,无论你做什么事都只能是事倍功半,就像陷入泥潭,越挣扎越窒息。 比如现在,崇祯想查漕粮漂沒都沒办法查。 一是手头沒有堪用的人,二就是缺乏精力。 仅仅只是屯田事务,就已经让他忙到焦头烂额。 由于缺一個专门管屯田的官员,眼下的屯田事务就已经够让人头痛。 崇祯自己是個二把刀,王承恩、韩赞周還有高起潜這些太监就更不顶用。 流民梳理、耕地统筹、农具分配、种子供应,這些事务庞杂且凌乱,非常消耗精力,反正崇祯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如果流民数量再多些,他真担心自己会被累死。 有人說了,为什么不让徐州的地方官员管屯田? 早试過了,徐州的地方官员管屯田比崇祯自己管還不如,而且還敢贪污,徐州的同知和判官就是因为贪污被革职。 特么的粮种都敢贪啊。 好消息是,长沙知府堵胤锡应该就快到徐州了。 作为一個明史爱好者,崇祯记得明清鼎革之时很多名臣,但是其中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三個人。 头一個就是“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守大明三百裡江山”的江阴典史阎应元。 第二個就是明知必死却毅然率领使团北上的左懋第,整整八個月時間,面对满清各种威逼利诱,最终连多尔衮也效彷皇太极亲自出马降阶劝降,左懋第却始终不为所动,最终在菜市口从容就义。 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 這是一個为信仰而生的人。 左懋第的信仰并不是大明,而是——汉家衣冠! 最后一個就是单骑闯敌营,劝降40万忠贞营的堵胤锡。 明清鼎革之际,诸多能臣中绝对有堵胤锡一席之地,這是一個上马能治军,下马能管民的真正的能吏干臣!如果给他舞台,他真能拯救大明,可惜最终還是败于党争。 堵胤锡也是崇祯找的屯田御史。 当然,让堵胤锡屯田只是开始。 崇祯的真正意图是让堵胤锡总管黄淮防线。 因为他是皇帝,他不可能一直都留在徐州,只要扛住建奴的前面两波攻势,甚至扛住建奴第一波攻势之后他就得返回南京。 去南京做什么?当然是去搞钱,還有摇人。 打造黄淮防线,借二十八镇边军守住黄河,只是权宜之计。 后面還有许多事情要去做,所以崇祯不可能一直呆在徐州,那么就必须得找一個能力出众的大臣,当他不在的时候扛起守徐州的重任。 而堵胤锡就是崇祯找的這個守徐州的人选。 崇祯正想心事,耳畔忽然间响起一個声音:“父皇,我饿。” 崇祯回头看时,只见年纪最小的朱慈炤正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发现已经成功的引起了崇祯的注意,朱慈炤便小嘴一扁要哭。 “不许哭。”崇祯闷哼一声喝道。 朱慈炤便只能把眼泪重新收回去。 另一边的朱慈烺和朱慈炯就很坚强。 经過了這几個月的颠沛流离,一下长大了。 两兄弟一個用脚在前面踩坑,一個撒种子,已经是像模像样。 “炤儿你再坚持一下。”崇祯一边往前踩坑,一边对朱慈炤說,“种完了這垄地,我們就可以用晚膳了。” 朱慈炤端着個小簸箕,一边从簸箕抓起玉米种子往土坑裡撒,一边說:“父皇,我想吃白面,今晚能有白面吃嗎?” 崇祯闻言便轻叹了口气。 他自己肯定是要跟着流民吃一样的糙米饭。 這不是什么有自虐倾向,而只是政治做秀。 如果不能把“体恤百姓、关心底层将士”的圣君人设立起来,凭什么扭转人心?拿什么跟文官斗?毕竟底层军民对大明早就已经绝望。 天下的士子或许对大明仍還留存一丝卷恋。 但是底层的军民百姓却早已经对大明绝望,他们对改朝换代已经沒有丝毫抵触,大顺军說跟着闯王不用纳粮有饭吃,他们就跟了闯王,建奴入关后如果不搞什么剃发易服,他们也不会反抗,只要有一口饭吃,谁又愿意造反呢? 所以,必须扭转大明在底层军民心中的形象。 必须得让底层军民知道,大明有一個好皇帝,大明還沒完,還是值得抢救一下,跟着大明的皇帝也是可以吃饱饭的。 当然,扭转民心是個系统性的工程。 绝不是做几天甚至几個月的政治秀就能完成。 对這,崇祯脑子裡有一個全盘构想,现在只不過是开了個头。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一点,守住黄淮,而且至少得顶住建奴的两波攻势,尤其是十月份的那波攻势,然后才有机会考虑其他問題。 …… 崇祯并不知道,堵胤锡已经到徐州。 而且此时此刻,堵胤锡就站在地头,正愣愣的看着崇祯带着三大皇嗣,跟着流民一起往翻好的地裡播种子。 堵胤锡的幕僚徐好古也是啧啧称奇。 “东翁,古今两千年可曾听說有皇帝带着皇嗣亲自耕种的?” “上古时期或许有過,但是近两千年来只有国君劝课农耕,从未曾听說過皇帝带着皇嗣像老农般亲自下地耕作的。” “那么,這是好事還是坏事呢?” “当然是好事。”堵胤锡断然道,“无论如何,一個知道民生艰难的皇帝還有三位同样知道民间疾苦的皇子,对于天下的黎庶百姓来說都是莫大的幸事。” “东翁此言深合我意。”徐好古欣然說道,“此番圣君在朝,又有东翁這般能吏干臣为之辅左,我大明中兴有望矣。” 堵胤锡闻言却只是摇头。 說实话,他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相召。 要說他堵胤锡简在帝心,他是绝不相信的。 他堵胤锡不過是一介寒门士子出身,一沒什么背景,二不会投机钻营,就只有一個月前到南京拜会了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還有江西总督袁继咸。 史可法和袁继咸都颇为欣赏他。 难道是史阁老向圣上举荐的他? 见堵胤锡不說话,徐好古便道:“东翁,你该上前见驾了。” “噢对。”堵胤锡闻言如梦方醒,赶紧一正衣冠走进田垄间。 “站住,什么人?”守在地头的两個夷丁立刻抢上前拦住去路。 堵胤锡便隔着十几步远拜倒在地,朗声道:“臣堵胤锡叩见圣上。” “原来是堵爱卿到了。”崇祯大喜,当即光着脚迎上前来亲手将堵胤锡扶起,又拉着堵胤锡的手道,“朕可是等了你一個多月。” “竟使圣上久等,臣万死。”堵胤锡惶然道。 “欸,這事怎么能怪你呢。”崇祯一摆手道,“我們回行辕再细說。” 好嘛,崇祯竟然是撇下三個儿子,径直拉着堵胤锡的手走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