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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年根

作者:未知
。 接下来几天,各家粮店忙得四脚朝天,九千石的粮食要卸船,检验、称量、入库,可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 富阳县三家粮店的老板,也终于露面了。掌柜的唱了白脸,东家自然要唱红脸。周洋几個得知情况后,不知向众粮商說了多少好话。三人還在县裡最好的酒楼,连摆三天宴席,向众粮商赔不是。临别时,又给他们买上了丰厚的年货…… 虽然粮商们的收入沒有增加,但受伤的心灵毕竟得到了抚慰,受损的面子也修复不少。加上周洋他们也确实倾家荡产,借贷累累,让人不好再說什么……再說也快過年了,谁也不想带着一肚子怨气回家,粮商们的态度终于缓和了不少。 如丝如织的冬雨中,王贤立在临河酒家的二楼,看着一艘艘空载的粮船驶离了码头,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能不动用官差,实在太好了。”立在一旁的司马求,一脸庆幸道:“十几個县的粮商齐聚富阳,已经引起了整個杭州府,乃至浙省的注意……真让人捏一把汗。”动用官差,就会让人发觉此事背后有官府的影子,继而怀疑到常平仓是不是出了什么大問題。以分巡道和富阳县的恶劣关系,肯定会彻查的,一查就会露馅。 但在王贤的指挥下,整個過程一直是粮商们在表演,无论是事先的白脸還是事后的红脸,都沒用官府的人出面,成功的避免了一些致命的猜想。 现在就算分巡道的人回過味来也不怕了,因为六千石新粮已经入了永丰仓,看着满仓满囤白花花的大米,魏知县還巴不得有人来查一查,替他扬名呢…… “不過日后富阳的粮价,怕是要被推高了。”司马求有些担心道:“粮商们将来肯定要找补回来的。” “沒事,我跟周粮商讲過,過了年去长沙联系买米了,”王贤轻声道:“原先讲‘苏湖熟、天下足’,但现在江浙一带越来越多的农田改种棉桑了,日后都得从湖广、江西那边买粮食吃,怕要改为‘湖广熟、天下足’了’。” “你小子,”对王贤超人的见识,司马求已经见怪不怪了:“我在京师才听户部人說過同样的话,来浙江后,你還是第一個這样說的。”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王贤淡淡一笑,不带烟火气的将两张纸片递到司马求手中。 司马求扫一眼,见是两张田契,一张是魏知县老家江西建昌的,载明水田八十亩,另一张是他老家无锡的,载明水田二十亩。两张田契上把亩数、块数、界桩连属情况记载得详细明白,前一张田主栏下填的名字是魏源,后一张则是司马求。 司马求知道,這是他和魏知县這一年的常例。因为知县大人坐卧起居节俭朴素,一副清廉做派。王贤便给他在老家买成了地,正深得士大夫进而两袖清风、退则优哉游哉的意趣。 至于司马先生,自然也有束脩外的进项了。王贤能扶摇直上,也多亏了司马求,便替他在无锡也买了份田。一亩水田差不多要十五两银子,二十亩就是三百两银子,把個司马先生乐得合不拢嘴。怪不得人家說,当师爷的都是‘来时萧索去时丰’,自己本以为摊上個二杆子,要跟他喝西北风呢,想不到才一年不到就成小地主了。 司马先生是沒见過钱的,抱着一张田契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感激的看着王贤道:“真是多谢兄弟了。” ‘咳咳……’王贤這個晕啊,钱帛的面子就是大啊,方才還叫自己‘贤侄’来着,“先生不必谢我,這是衙门的常例,在下知道大老爷清廉,已经比陈知县时缩减了一半。” 王贤此言不虚,后世都說明朝官员的俸禄奇低,故而官员收入不如宋朝云云,這是典型的胡說八道。因为明朝的地方官,从来不靠那点微薄的俸禄過日子,他们靠的是常例。 哪怕是后来著名的清官海瑞,在当知县时,也会从官府的各项收入中抽取提成,一年有白银两千两以上的收入。因为衙门裡所有非编制人员,都是他来发工资,還有各种迎来送往……沒有這笔超過官俸百倍的收入,他根本无法运转整個县衙。 按照惯例,這些收入是合理合法。扣除一笔笔开销后,到年底一算账,如果有结余,是不会转到下一年的,而是进了知县的宦囊,成为他的私人收入。 所以知县一年的收成多少,一看他刮得狠不狠,二看手下人能不能精打细算。魏知县求爱民之名,对百姓刮得力度很轻。年底能剩下這么多,自然要感谢王贤了。 “還有给知府衙门、布政司、按察司、分巡道、分守道的冰敬,也已经预备好了。”王贤有些郁郁道:“让大老爷只管放心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司马求拍拍王贤的肩膀道:“仲德,你真是天生的司户啊,年纪轻轻就能汤水不漏!” “先生谬赞了……”王贤唯有报以苦笑,說句心裡话,户房的差事肥美归肥美,他却一点都不想干了。因为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常例,都要从他手裡過。沒事儿时人家叫他财神爷,出了事他就是替罪羊,比如李晟…… 为了不授人以柄,他不得不挖空心思做假账,就像当初李晟那样……尽管以他做假账的水平,大明朝基本上沒有能识破的,但假的就是假的,别人真要整你的时候,‘莫须有’三個字便足够了。 何况心累…… 但是這才刚进户房几個月,就是想挪挪窝也为时尚早,只能继续小心翼翼干上几年,再作打算。好在,這差事确实是肥啊…… 王贤這才正经干了不到俩月,年底算一下,又有百多两银子到手。要知道,王贵在纸坊做工时,還算是工头,一年起早贪黑下来,也不過挣個二三十两银子,真是沒法說理去。 。 回到衙门,王贤去签押房向魏知县交差。尽管不知道自己多了八十亩良田,魏知县還是高兴坏了,自从有了永丰仓這块心病,他是寝食不安、忧思重重,一听到门响就紧张,以为自己东窗事发,分巡道的人来查案了。 魏知县毫不怀疑,再這样下去自己非疯了不可。但是现在,托王贤的福,他去了這块大心病,那叫一個如释重负、神清气爽啊! “仲德,這次为师能安安心心過個年,全是你的功劳!”魏知县捻着三缕长须笑道,“实在想不到,這才十天不到,就能把为师的心病去了!” “学生也沒干什么。”王贤谦逊道:“還是老师把周粮商他们都镇住了,不然他们不可能這么听话。” “哈哈……”不居功的下属是上级的最爱,魏知县端详着自己的学生,那真是越看越喜歡,“你用的法子实在太巧妙了。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些粮商为何会着了魔似的蜂拥而至,又中了邪似的降价呢?” “其实学生也是学习古人。”王贤怎么跟他解释‘囚徒困境’,只好换個說法道:“当年范文正公在咱们杭州时,就用這個法子平抑粮价。” “哦?”魏知县博闻强记,王贤一提,马上想起来确有此事。北宋皇祐初,杭州大旱,粮食奇缺,更有不良商人乘机囤积哄抬,以至粮价暴涨一倍,仍势头不减。但时任杭州知州的范仲淹,沒有采取常规手段放粮平粜,而是派人沿运河张贴告示,广为宣传官府以市价两倍的价格,开始收购粮食。 各地粮商见有利可图,纷纷‘日夕争进’,运粮到杭州销售。很快,杭州市面上粮食又充足起来。所谓物稀才贵,粮食多了,价格自然回跌。大饥之年,杭州竟看不出一点饥荒迹象…… “原来如此!”魏知县恍然大悟,却又不胜感慨。自己熟知典故,但事到临头,却一点办法沒有,王贤沒读過几天书,却总能活学活用,看来自己真是读书读愚了…… “你能想到范公的法子,也很是难得了。”魏知县赞道。 “可惜范公轻描淡写,不带一丝烟火气。”王贤苦笑道:“学生用出来,却是一副无赖嘴脸。” “哈哈哈。”魏知县却笑道:“范公那是圣人,你能跟他比?再說史家为尊者讳,是要用春秋笔法的,谁知他当时,有沒有像你一样,一摆出无赖嘴脸?” “嘿嘿。”王贤见魏知县难得的心情大好,趁机道:“学生有件事,想請老师定夺。” “讲。”魏知县颔首道。 “户房现在只有学生一個经制吏,每日很是吃力。今年眼看要封笔,倒也罢了。老师看看是不是,明年回来把编制补上。”王贤笑道:“横竖是朝廷发俸禄,省下来也不是自己的。” “庸俗!你這样的东西,八辈子也当不了圣人!”魏知县笑骂道:“你当为师是省钱呢?我是为了让你在户房站稳脚跟!”說着微笑道:“過了年,为师就提拔你当司户,這样你也算第二年了,說得過去。”顿一下道:“至于两個典吏,你可以推薦一個……” 言外之意,剩下一個我要做人情。但给王贤一個名额,已经是极大的奖赏了。 “多谢师尊!”王贤大喜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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