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六章 准许 作者:白头King “很好!!!” 唐谦看了一遍监视器回放,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拍摄才又继续进行。 医院见是這么個高位截瘫病人,问明受伤情况后就立即动手术。当时陈中伟出国访问去了但還有他许多徒弟在,我們心裡都热乎乎的,以为到了sh這么好的医院卢明有救了,想着卢明在船上对他爸爸說過:他病好后還要到工厂去上班。于是大家问医生:卢萌什么时候能治好?要紧不要紧,陈中伟一個徒弟看過摇摇头說,我們虽能把断肢再植,但对這样颈脊严重损伤的病人也沒有办法,高位截瘫是很难治的。当时我舅舅问医生,這人痊逾后還能恢复以前一样嗎?医生却无情地告诉我們說:治疗后能坐轮椅已经蛮好了。大家听了心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我還是不相信。一個鲜龙活跳的大小伙子,怎么跳一下水就伤得這么严重? “当时只见他们把卢明搬到手术室后,我偷偷地跟去看,只见两三個习实的男医学生他们把卢明扛到一间房子裡,放到一张桌子上,把他的身体用东西固定了,然后在他的头顶用钻头格吱格吱地钻洞,然后用长长的铁螺丝拧进去,再用称舵那样的铁疙瘩把他拉起来,据說這叫牵引,想把那受伤的神经恢复過来。我看了心痛不已,我感到這不是在治人,是在钻木头,他们是在弄摆弄一個已经沒有用了的木头人。看来类似的情情形他们已经看得多了,所以医院把這样一個高位截瘫病人,让那些個实习的二十几岁的医学生,当作了实习工具。我都看得呆了。這人的脑袋這么钻過還有用嘛?唉!但有什么办法呢,人到了那种境地。已经沒有自由权了,只能任人摆弄和宰割了,现在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治了,只要能把人救治過来吃点苦头也就委屈他吃点苦头吧。 “当时我們在一個亲戚的亲戚家裡住了一晚上,卢明還要接着治,第二天我与小姨就回来了。留下我爸爸和我舅舅在那裡陪卢明。第三天我爸要在厂裡上班也回来了。我问我爸爸卢明情况有沒有好一点?爸爸听了摇摇头。什么话也沒有說。 “住了一個月后,病情并沒有什么好转。而且已经有点辱疮,医生建议。先让卢明回来到就近的外科好一些的医院治疗吧,等稍好一点再开刀。可是回到东海119部队医院住了几個月后,病情也不见有半点好转。看看這样子希望不大,医药费又贵想接回家让他休养,医生說接回去也行。就接回家来治。 后来在家是越住越糟糕,再后我舅舅不小心在替他翻身时把他已经细得像麻骨一样的大腿骨也折断了,這下子伤上加伤,骨头又发炎了。结果不到一年,這個可爱的小伙子终于死了。我得知這個消息心裡真的好难受。 “這起事故的原因就在于我那表弟在沒有弄清游的水域盲目跳水发生的。可见在生疏的水域处跳水一定要弄清楚水的深浅程度,千万不能盲目就去跳水。类似的情况别处也发生過。這是血的教训,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要想回头万不能呀。” 周处长听了說:“我感到這事故這個游泳场是有责任的,既然是游泳场,水域深浅是一定要表明的,如果当时管游泳池的人。把那裡水域深浅标出来,下去游泳的人下水时知道了那裡那么浅,你表弟也不会盲目去跳水了。照现在法纪,为样的情况游泳场是应该叫他们赔偿。” 安良說,“可是当时晨光,我們也沒有想到這点。說也沒有去說過。不過說了也沒有用了。人都有已经死,不過赔点钱而已。”周处长說:“至少,以后让游泳池不再发生這样的事情。一個孩子养大多么不容易,說沒了就這样的沒了太可惜了呀。”是啊,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安良听了小白的两個落水致死的故事后,感慨地說:是啊,江南水乡是個好地方。人们不是常說山明水秀鱼米之乡嘛,水虽秀可是水也很可怕,每年死在水裡的人也多,其实我家有三代人都死在河裡,我的外祖父,我的母亲,和我的一個外侄女,我表哥的一個女儿;都是死在河裡的。” “哦,安良,你家有两代人死在一口桥上,你家還有三代人都死在河裡的?怎么你的家属裡這样不幸啊?” “那是千真万确的,也是我的家族裡的事。” “他们都是什么时候死的?”周处长问。 “自然是我外祖父死得最早。” “我怎么以前从沒听你說起過?” “我外祖父对我們不怎么好,所以我平常一般都不愿意提起他。特别過去我在部队裡时,我几乎从来不提他,因为他家裡很富,要是他沒死,,土改时可能就会被评上地主,因为他有几十亩土地,自己又不会劳动,田裡的活都靠雇人给他做的。可是他在1948年就死了,好像他知道那时候不死,要是活到解放后被评上地主就要吃苦头似的。” “哦,是這样。” “解放后他的孙子,也就是我的表兄,在土改时被评为富农。在当时阶级观念极强的社会裡富农也是一個很高的很臭的成分了,我和那已经早死了沒有了关系的外祖父和他的孙子扯在一起干什么?而且我一提起我外祖父就生气,他比高尔基的外祖父坏多了。” “怎么你对你外公的印象這么坏呀?他生前是不是骂過你,你和他吵過架?”周处长听了不解地說。 “沒有,我在他家放牛时我才岁,我怎么会和他吵架呢。只是我在他家看牛时,我受過他的剥削和压迫,他根本不把我当他的外甥看待。也不把我母亲当作他的女儿看待,一点情谊都沒有。” “哦,你外公到底是個怎么样的人,使你对他看法這样坏?” 安良說,“這說来话就长了。我的出身可以說是两個极端。我父亲是個替人家做长工打短工的雇工。按照《湖南农民的考察报告》裡說法,我家我家在旧社会,是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的人家,是农村裡的无产阶级。在当时的农村裡是最穷最苦的人,被什么人都看不起。 而我的母亲却是出身在一個很钱的富农家裡。 我父亲给人家做长工,他的工钱每個月只有300斤稻谷。要是在现在来算算,100元100斤稻谷。不過才300元一月,现在我們城市就是低保也有七八百元一月。那300一月。這是农忙的时候,要是在农闲时只能打点忙工,替人家做一天也就几斤米或麦子,有时就地方做工,只好在家闲着。這样低的不稳定的收入,要养活我們六個弟妹带我母亲七個人,這生活如何艰难就可想而知了。 “我家這样苦,可是我外祖父在当时农村裡却是极富的人家。附近村坊上是很名气的。他有大田30多亩,還有隔三年就能轮收租谷的二十几亩祭示田。此外還有晒谷场、生畜园、菜园子。竹笆园,碾子房,差不半個村子都是他家的的家产。他住的房屋,是村中两座高高的马头墙下的下并排连在一起的大楼屋。他自己住一幢,给他的大儿媳和孙子住一幢。平常雇两個长工和一個看牛娃,插秧和割稻时再雇雇两個忙工。家裡谷仓裡的陈谷烂米吃三年也吃不完。宁波钱庄裡,還存有算不出来有多少的洋钱。這样一份家档。当时在鲍家湾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老板了。” 周处长听到這裡问:“安良,你妈妈出身在這样一家有钱人家,她当年是怎么会嫁给你一個做长工的父亲的呢?” “這說来话就长了,”這安良說:“那是我外祖父包办婚姻造成的。后来我母亲离婚了才嫁给我父亲。” “你母亲当年肯下嫁给你做长工的父亲,這可不是一般人女人呀!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你母亲就有着這样强的反抗精神這很了不起了!” 安良說“是啊。当年我母亲就是与我外祖父的包办婚姻坚决抗争才跳出那個牢笼的。 “但是這样的一個老板,說来叫你不相信,他出门到外面去的时候,总是穿着补钉上面加补钉的破衣褴衫。冬天裡穿一件破棉袍,也是补钉上面再打补钉。有时下襟還露出来几块烂棉花。腰上扎根稻草绳。脚上穿一双是他自己打的草鞋。裡面是一双布脚底打過好几层厚布的老布山袜。肩上背着一只破竹篮,如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则在破篮上還插着一股秤东西的秤杆,再是他腰裡的破袍下。总是系着一串钥匙。出门在外,如果尿急了,离家還有十裡路,他也要把這泡尿憋到自己的田裡才尿。地地道道是個守财奴。 “像他這样吝啬的人,对长工和打忙工的自然不会好,他给做田头的人吃的是臭咸菜,臭冬瓜和一些霉头鱼烂芋艿茎,饭是干粥烂饭,给田头人吃的点心,则是一碗咸菜年糕汤,一碗点心裡只见汤和咸菜,和几片切得脚底皮一样簿的年糕。就是這么碗裡的稀稀的几片年糕,他送去时還自己一面走一面捞着吃,等送到田头人手裡,就只剩一些咸菜沒见几片年糕了。 “我后来长到八岁时也曾到外祖父家去放過牛,他根本不把我当作他的外甥,就像对别人家来的放牛娃一样。他让我八岁的人,放他一只大黄牛,每天下午還叫我割夜草,等到牛车水了一天到晚叫我去割草。即使当夏六月毒太阳晒得人透不過气来他依旧叫我去割草。牛不赶水时就叫我去放,牛肚皮不吃饱就不许我回去吃饭。中午回家来吃中饭,他自己在帐房间裡吃着甜蜜的白糖糯米粥過鱼肉,给我吃的是雇工们吃剩的一点臭咸菜和臭芋茎和冷饭块。這在我過去写的小說裡多次提到過他。 晚上让我独自一人睡在一间他家放家具杂物的暗间裡,老鼠在我床上窜来窜去,爬到我的头上来咬我耳朵。夜裡我起来小便,看那黑沉沉的风箱箩筐等杂物,有似幢幢鬼影,使我不敢开眼。 天沒亮外公就哇哇的来叫我去牵牛、洗牛、打扫牛栏。吃過早饭就去赶水,他管车头部,叫我背着一只和我一样高的破草篮去割草。放牛要放到天黑才让回家吃饭。我在外公家放了两個月牛,人晒得又黑又瘦。我母亲看见我大中午了,辣的太阳晒得河水都发烫他還叫我在野外放牛,看我都快中暑了,实在不把我当人看待,我母亲舍不得我這样受苦受难,就把我带回家去。长大后我读了《高玉宝》半夜鸡叫的故事,我觉得我外公与周扒皮有過之而无不及。我在我外公身上真正体会到地主的凶恶与残忍,吝悭和贪婪。 “外祖父原有两個儿子并且讨上了两房媳妇。此外還有三個女儿。我的母亲是他的最小的女儿。由于他为人十分吝啬,所以他和我外婆,和两個儿子三個女儿关系都搞不好。两外儿子虽从小让他们都上過中学,——這是在三十年代,在农村裡能上中学的人還很少,但是他让他们上了。本来他想让他大儿子来当家,但是父子俩性格合不来,我大舅不愿意在家和他在一道种田,一定要出门。后来只好让他出门到sh学生意,学出自己开了一家旅社。可惜不久,他生肺病死了。只遗下一個儿子让妻子带到乡下来。可孙子和媳妇也不愿意和我外公住在一起,他沒法只好给她们十几亩田一套房子,让他们母子俩自己過。 他的小儿子呢,也和外祖父合不来,就去到绍兴学修钟表。后来他在那裡开了一個钟表店。但结婚不久也生肺病死了。小媳妇沒法跟他一道生活随后也嫁了人。 两個儿子死了之后,他为了继承香火,传宗接代,力排众议,又讨了一個小老婆,当时他已经快六十多岁了。小老婆才十九岁,相差三四十年,别看他平常节约得要命,可他对年轻漂亮的小老婆却百依百顺,不时为小她买首饰买衣裳,不惜重金,外婆和他三個女儿骂那女的“烂污比”。“烂污比”在我外婆和我的两個姨妈与我妈的挤轧中,难以让全家接受,终于被挤走了。后来外婆由于受气患了痨病,外祖父对我外婆因赶走他的小老婆有气,也不請医生好好给我外婆治,外婆不久就死了。 在外婆死时,有当地的强资盗把我外公绑架去藏在一穴倒坟裡,叫他答应拿出两千元大洋来,他不肯,强盗就用锋利的小刀子剌他,他還是不答应,强盗在他身上剌了十多刀,流了很多血,眼见得活不成了,他才答应,让人来到家裡取钱。我的表哥——外公的孙子,只得从宁波的钱庄裡取来两千元大洋给躲在倒坟裡的强盗,才让外公放回来。人家說外公這個小吝啬鬼只有小老婆和强盗才能拿到他的钱。自己的亲人甭想拿他一毛钱。 “他的三個女儿,由于他的重男轻女的思想的影响下,大女儿早在十七岁就让她出了嫁,嫁给我們村的一户当时還算不错的种二十几亩田的人家。二女儿嫁给了一個修钟表的,而他的三女儿,那就是我的母亲,在她十八岁时,就由外祖父作主听媒人之言,嫁了一個出门在sh家在宁波的商人家裡。沒有想到,那個男人从小出跟爹在sh滩鬼浑,养成了爱赌博打人的怀习惯,還动不动就骂人,稍不如意就动我母亲。婆婆又恶,规矩做得很重,我母亲是我外婆从小妖娇生惯养的小么女,那受得了這样的气。后来终于和他离了婚。 “离婚后的母亲又只好住在自己家裡。可是外公千方百计想排挤她污辱她,說是嫁出去的媛,泼出去的水,尽天难看她。我母亲看父亲地方饭难吃,她觉得在他家干活的我父虽是個做长工的,但为人忠诚老实,家裡又沒有婆婆,就由姐姐做媒嫁了我父亲。這事怀情当时都是我外婆做主的,沒有经過外公同意,所以外公知道后,大发脾气,对我母亲嫁這样一個女婿极不满意。說是天下“最香是铜,最臭是穷,好头一回好好的人家不待,這回去嫁個做长工的。真是沒出息的贱货!”从此更看不起我母亲了。母亲再婚出嫁的时候,他沒有再赔一样东西。连我外婆私下裡悄悄给我母亲的一点东西,他也不让我母亲拿去。千方百计的阻拦。有一次他听信我大姨妈說,在我家有外婆许多东西,他信以为真,就挑着一個担子到我家来拿所谓他的东西,当时我父亲正在替人家打忙工,我和我三岁的妹妹還一点不懂事,欺我家沒有人。他来到我家就推开我母亲自己爬上小阁楼,撬开箱笼。把我母亲出嫁时我外婆送她的一些嫁妆衣和我母亲自己打草帽赚来做的衣服也一起掳进他挑来的箩筐裡,强夺了挑回家去。我母亲当时一面哭,一面赶上去阻挡,可是狠心的外公就挑着箩担拚命往家走。当我母亲再赶上去时,他干脆把我母亲推到田裡去。他挑着从母亲处夺去的东西飞跑回家去。使我母亲又气又伤心哭倒在田野畈。 “他似乎感到他自己会永远长生不老,他的财产永远属于他的,人家也曾对他說過:你何必這样呢?你已经六七十岁的人了,你有這么多财产,儿子已经都沒了。只有一個孙子了,你死了将来把财产都带到棺材裡去呀?他說我“除死放手,”就是說我到死了才会放手的。任何人都别想从他手裡夺去一点什么。 “那年的秋天,田裡的稻都割进了,放在河裡的水车和车盘也早叫长工扛回来了。這日他又到田头去看看,看還有什么东西扔在田头野畈,到处找遍了。见沒有什么样东西了,走到河塘边,见车头盘下的河裡,還有一对当时搁水车用的车桩插在半河裡,他恐怕车桩烂掉。最好是把它也拔起来,放到家裡去等明年要用时再插到河中去。可是拔车椿要跳到水裡去的呀。当时忘了叫长工拔,现在怎么拔呢?他想叫人家帮忙来拔。但是抬头一看沒有人,都秋天了,农事忙過了,田头都沒有人了,沒有办法,他想要不還是自己试试看了。于是他就脱了裤子,连内裤也脱掉,因为等下要穿的。他就赤夥着身,自己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摸到河中央去。他摸下去的地方,那裡原是有步阶的。這是以前装水车时早放好了的,所以他能一步一步的摸下去。沒有事,当他摸到车桩时他,就抓住车桩两手使劝劲的拔,可是那车桩還插得很牢,因为当时插的时候是年轻力壮的长工插的,再加经過大半年搁過水车,重量下陷,自然车桩比原先插时還要牢得多。因此瞬间裡還拔它不起来。于是他就用双手上下扳着车椿使劲地摇,摇啊摇,不想猛一使劲,那车桩竟然断了,他的身体也就随着那断了的车桩一起扑倒河裡。不幸的是他不识水,不会游泳,那河不阔却很深,一個不识水的人,一下子掉到河中央,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們想想也能明白,结果他就沉到河裡去。也许他当时可能挣扎過,也可能喊過救命,但当时深秋季节田头已经沒有什么人了,那裡离村庄又远,就是叫過也沒有人听见。他就這样淹死在河裡。 “最后還是我的表哥,他的孙子,到傍晚了,還沒听见他爷爷回家的开门声,他的门外有竹篱笆,那竹篱笆用练條锁起来,他开门时,能听到练條朗朗的响。平常每天都听惯了,他进出时的开篱笆门声,這天已经很晚了沒听见他开篱笆门,当他到门前去看时,篱笆门仍仍牢牢地锁着,虽然平常对他并不怎么好,尽管爷爷平时老是要說他,当时虽然对他挺反感的,但爷爷毕竟是亲人,爷爷不见了孙子還是担心的,他孙子就到田头去寻他。到了田头仍不见他爷爷,他就来到爷爷家的车头部,却见他的衣服和裤子脱在车部头旁边,看看河裡一顶草帽浮在水上,半根车桩浮在河面上,他心裡吃惊,会不会是爷爷掉到河裡去了?他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就跳下河去用脚去探,他识水,所以他不怕水。他下河以后,游到河中央潜下水去一摸,一下子就摸到了爷爷的身体。他把他从河中裸地背上来,自然爷爷早就沒有气了身体也冰冷了。 “一副车桩,就是两根用枝杉做的直征大约五六公分的两條小木條,不過十几元钱,可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去调换。为這了不值十几元的财产,他把自己身价几百万的性命都丢了。把自己的万副家当也扔了,实现了他“除死方休”的诺言。 “我的外祖父就這样死的。 “得知這個噩耗我母亲不顾他生前再对她们怎么不好,毕竟是她的爹。听到侄子来报讯說外公在河裡死了时,我母亲還是带着当时已经在一個小店裡当学徒的我和我的妹妹,到外公家去吊唁他。他生前拥有几十亩大田和两幢大屋,一個晒场院园,一個生畜园一竹篱笆园等一大片财产,可他死后却躺在他的河边露天的竹笆园裡。只搭了一個竹棚凄凉地遮掩着他的遗体。因为按照当地风俗,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搬进家裡去的。拥有這许多房屋死后却要躺在野外。這是多么悲哀的事呀!当时我母亲和我姨妈在那裡哀哀啼哭,說他怎么這么想不明白呀。两根车桩烂掉就让它烂掉好了呀,何必要這样去扔掉一條命呢!当时才十几岁的我,更不明白了。只知道走一步路都要锁门的外公,从此他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顾了。” 外公的死是一個莫大的悲剧,也是莫大的讽剌。一個家财百万全乡闻名的种田老板,却为了两根只值十几元的车桩而命舍河中。這就是守财奴和和吝啬鬼的结局。 但是沒有想到二十二年后,我的母亲也会掉在水裡淹死。而母亲的溺水比外祖父更悲惨,更叫人难受。因为她是在春节裡逝世的。 爆竹一声送旧岁。千家万户迎新春。新春佳节,本应是一家人最欢乐的时节。但1970年的春节,对于包安良一家人来說,却是最悲惨、最痛苦、最伤心的日子。 新年春节的第二天,也就是农历初二的哪天,也是安良的四弟弟结婚的大喜日子,当他们欢欢喜喜迎新娘的时候。却发生了一场大悲剧,在新娘刚进门才与母亲相见一面之后,母亲却当晚掉在河裡淹死了。于是刚刚欢声笑语的新房裡突然响起一片哭声。一家人哭翻了天。于是刚刚還喜庆满堂到处是红纸对联的喜气洋洋的新婚人家,一下子变成了哭天号地的守丧人家。并且叫小弟赶快派人去通知刚吃了喜酒才回家的亲戚朋友们,說是我家的母亲殁了。令亲戚们都目惊口呆,天哪。這叫什么事儿!怎么会出這样的事情?刚刚還看见包家母在屋裡屋外奔来碌去的好好的嘛,怎么一下子就殁了?有的路远的亲戚還走在半路上,被追上告知此事的,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赶快又奔回去看,可不是,包家门前,一片哭声。刚刚看见在忙裡忙外的才五十多岁的女主人,此刻已经直挺挺地躺在自家屋裡临时搭起的丧床上。女主人真的是已经死了! 安良的母亲是在晚上为招待新媳妇的兄弟而死的。 白天,包家父母和大家操劳了一天,把四弟的新娘子娶进门,正当兄弟们陪着年幼的小舅子在楼上高兴地吃酒,却听父亲在楼下一声大叫:“你们母亲掉到河裡去了!”兄弟姐妹们如听到一声惊雷,都砰砰蓬蓬地的从楼上滚下来,待兄弟们奔到在河边的丧神落魄的父亲身边一问,父亲告诉他们:你们母亲已经不见半個钟头了,我寻来寻去找不到她,刚才我在新房子的灶下烧火,她在炒菜的。菜都炒好了不知她回家去拿一些什么东西,可是我在厨下等了好长時間也不见她回来。我立即回屋去找,找来找去也沒找到你们妈。這人肯定是掉倒河裡去了! 兄弟姐妹们听了父亲的话,都十分担心,因为四弟家从屋门跨出两步就是河,亲靠河边上,這是有可能的。大家向四弟家门前河上望去,夜色黑沉沉的,天正下着毛细雨,河面上一下子也看不清。忽然,小弟叫,“看哪上面黑黑的是什么东西?”听得說,住在母亲隔壁的老三赶快从自家屋门前拿来一杆长榔杆,往河上哪黑黑高高浮起的的物体上捞。用凉杆一点,哪黑影果然是实实的一件物体,四弟忙把哪物体捞拨過来。待捞到河埠边,安良和兄弟们上前一看,果真是已经被水浸泡得浮起来的母亲穿着棉袄的背脊!兄弟们们都大哭起来。一面赶快把她扛起来往家裡奔。赶快让她躺到她住的屋裡的地上,又是揉又是压地大家七手八脚地急救,安良還叫做医生的妻子来帮忙急救,可她,一個初出茅庐的新医生。也沒有见過這样的的场面,這样的突然溺水而亡的病人,她也一筹莫展,她也只是忙着与众人一起帮助大家摇摇母亲的手臂,按按母亲的胸脯,无法拿出更好的急救办法来使母亲活過来。 亲人们怎么也不相信刚才還好好的奔来碌去会說会话的母亲,一下子說走就走了。大家不相信地拼命地哭叫着:“阿妈!阿妈!”想叫阿妈活過来,想把阿妈弄醒過来。但任凭儿女们沒命地哭叫。呼喊、捣腾了半個小时也沒有把他们母亲救回来。于是小弟又赶快去三裡路外的村卫生所叫医生。可是把医生叫来了,哪個女医生看了看母亲的眼睛,就立即要给母亲打肾上腺素针,安良原来做過电工,略懂得一些急救方法,他当年上急救课时教员說過当人突然死亡时,是不能打肾上腺素针的,一经打下這种针,反而会救不活了。他就与哪請来的卫生院医生争论。說不要打肾上腺素针!這针打下去救不過来了,可哪個女医生說不打這种针你又用什么别的办法来急救?你說哪!你有什么好办法?可是安良一时裡也想不出其他好办法。当时安良想,這支针打下去母亲是救不過来了,但不打也救不活,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只得让她打。哪支针打下去后,医生又一下一下地按她的胸脯摇手臂的操作。時間過去了一分又一分,又半個小时過去了,一個小时過去了,這么按哪么弄怎么也沒法把母亲救回来,一家人只是大哭着无可奈何,就這样让母亲急急忙忙凄凄惨惨地死去了! 当时安良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头、亲着母亲的脸。一声一声地叫着“阿妈!阿妈!”万分懊丧地大哭着,哭得死去活来,眼睛都哭得要出血了。真不相信,真不甘心让母亲就這样的走了,她才五十六岁,平常除了一点咳嗽沒有什么大病,到二十裡路外城裡看医生来去都是自己走路的人。能一下子连续走二三十路的人,還正好再活几十年哪,而且她为养育他们兄弟姐妹辛苦了一辈子,還沒有享儿女们一天福,他们還沒报答她老人家一天哪,母亲怎么能說走就走了呢! 母亲禁不起這又冷又溺水的突然灾害,老人家软脱脱的无声无息地去了,她就這样匆匆忙忙地走了。她再也不会說话了。再也活不转来了。再也不管父亲和儿女们的事了。儿女们再发迹,再好,她也不会享受儿女们的一天福了。 当此时节,安良的父亲也难過得哭着走到外面去。他懊丧地說,我本该要好好照顾她的,因早由几天刚和她闹了一点别扭,她对我不理不睬的,我对她心裡也有点疙瘩,就沒有好好照顾她。她一生太苦了,她不应该這样早就去世的。但任兄弟们和父亲再怎么懊恼和悔恨,母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在這個世界上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他们从此将永远再沒能有慈爱的母亲了!生命就是這样的脆弱。人生就是這样的无奈!安良们仿佛第一次知道人是要死的,母亲也是要死的。大家伤心地着哭着,脑子裡一片混沌,一片空白。 本来欢欢喜喜過新年迎新春的时刻,突然母亲死了,過新年的全部计划都打乱了.安良的大舅子本来也是初四结婚,夫妻俩准备到东湖亲家去吃喜酒的。现在,安良的的母亲死了,這两天办丧事還来不及呢,還有什么心思去吃人家喜酒呢。 最叫人悲伤的是母亲年前听了大儿媳的邀請,在大儿子的大舅子结婚的日子,她也想跟着他的大儿子和大媳妇到东湖亲家去吃喜酒。她一生還沒有去過东湖,东湖的风景很美,难得有這么好的机会,這次大亲家母邀請她去东湖作客,她感到很高兴,她决心去一下。在准备四儿子婚事的同时她早早的也准备了吃喜酒的新衣新鞋,并且准备好了送礼的人情钱。当女儿们找出母亲准备好的去东湖吃喜酒时穿的新衣服时,大家更难過的哭得噎過气去。本来明天她可以高高兴兴的去东湖吃喜酒的,现在她却直挺挺地躺在丧床上,母亲再也不会去东湖了!她准备的吃喜酒的新衣服都变成了丧服! 而安良更感到懊悔的是,他远在鹭江出门,在一個工厂裡工作。一年才回来一次,他急于早点见到妻子,回家探亲来后,先到妻子地方去了,昨天四弟要结婚了才過来。他本想在家的几天日子裡,要好好和母亲說說话,匆匆回来,還不到一天,刚刚昨天下午才见到她老人家,還沒有和母亲說一回话。母亲却就這样匆匆忙忙地走了。晚上他和妻子睡在母亲生前睡過的床上,半夜裡他浑浑噩噩地起来小便,看见昨晚睡在這裡好端端和自己高兴地聊着天的母亲,现在直挺挺地躺在床前的板头上一动也不会动了,安良心如刀戳.亲爱的母亲,现在這样躺着再也不会和他說话了,并且明天人们就要把她放进棺材裡去,把她搬到大坟滩上去,让她一個人在野外孤孤另另冷冷清清地在過日子。从此阴阳两隔阳世再也见不到母亲這個身影了,以后回家再也看不到母亲的慈祥的笑脸,听不到母亲热情关爱的话语了。安良望着躺在身边的已经僵硬的的母亲无比伤痛地恸哭着。被哭醒了的妻子把他强拉劝到床上去,安良才渐渐止住哭。哪一晚安良几乎沒有一点睡着過。 這三天的日子是如此地难過,白天,他一回回揭开母亲躺着板头上的帐子,伤痛地舍不得地望望母亲紧闭着眼睛的遗容,哀伤地在母亲头边哭一会.一会他又走到祠堂裡去看看木匠正在为母亲临时制作的薄皮棺材,他见哪又低又狭用木屑板做薄皮棺材,想着明天母亲就要這躺到這口狭小的低矮的棺材裡去时,他的心就像被挖去了一样的难過。他仿佛平生第一次知道母亲是不能一生和他们在一起的,从此她要走到另一個世界去了,他的亲爱的母亲就這样地和他们兄弟姐妹永别了。好好的一個人說沒了就沒了。从此她将躺在坟滩裡慢慢地腐烂,剩下一副骨头。再也不会来管他们了!(。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欢迎您来、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