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卡梅伦
化妆间内只摆放着一個梳妆台,而台面上,则放着一面巨大的化妆镜。
出人意料,镜子裡沒有映照出镜前之人的相貌,其中镜光如水波流转,倒映出一片漆黑的雨夜。
一场无声的默剧。镜子裡,遍地猩红血渍,身穿警服的男人跪倒在地,向镜子外声嘶力竭哭喊。镜前观赏默剧的人亦保持沉默。他凝视镜中画面,一言不发。
身后忽然传来敲门声,他才有所反应。回头,看向门外,敲门的人只是在客套,沒等他回应便推门进入。
“你怎么躲在這儿?”对方问道。
“看一出好戏。”他漫不经心地答。对方走进来,一起站在镜子前,略微凝视,然后发现站在雨中面相狰狞的恶灵。
“编号:4-117。诅咒:黑色大丽花。收容等级:4级。“
“描述:4-117是一株已经枯萎的大丽花植物实体。该实体常态通体漆黑,但在每日午夜时分,颜色会产生变化。由黑到白,枯萎的花柱会在一小时内重焕生机,绽放后再次枯萎。”
“4-117被认为与一位恶灵实体高度关联(后文将称其为4-117-A)。4-117-A外表是一位身高约5.7英尺的白人女性,蓝眼,黑发,出沒时时常伴随黑色如纱般的灵性物质,其名为安·肖特·伊丽莎白。”
“安被证实已于1947年1月发生的系列连环凶杀案中身亡,其尸体被发现时,有多处刀伤,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其嘴角有用缝合痕人为制造出的微笑。”
“4-117-A已被证实为安的逆位灵状态的恶灵实体。经由4-117召唤时表现出诅咒级别的危险能力,這包括但不限于——”
“黑纱灵性物质针对其他灵性能力具备阻挡作用。该物质被认为是4-117-A的主要防御手段,因此在对其采取收容措施时,一般的灵媒性道具,不应当被纳入到方案范畴。”
“通過多方事实求证,4-117-A针对【伤口】這一概念有特殊反制手段。在其身上造成的任何物理性伤口,過一段時間后,会反饋到周遭环境的实体上。由此造成致命性杀伤。因而普通物理攻击手段也不应当被纳入到收容方案中。”
“建议收容措施:4-117-A恶灵实体与4-117实体高度绑定。不主动释放时,4-117-A自身处于自我封印状态,因此,可酌情考虑不施加额外收容手段。“
“但需注意,每天午夜,4-117实体变色的時間段,不建议激活该诅咒。此阶段的4-117并非诅咒实体,只是普通的白色大丽花。在此時間段激活诅咒会让4-117-A突破收容,造成【XXXX】结果。”
“同时,4-117目前并未处于奇术司收容中,该诅咒由【XXX】在【XXXXXX】事件中获得,未被纳入常规收容监控。”
“随文档附录,1947年1月17日,大都会警方调查案宗。”
“对方将一叠标注机密的文档丢在面前,他沒伸手去拿。這份文档他滚瓜烂熟,早就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看样子我們抓住那家伙的尾巴了。“对方看着文档中被刻意抹黑的內容,不禁說道。
他表示肯定,然后用一只手按住镜子,被指尖触及到的地方跟着一起散发出水波的涟漪。
“我們都知道他躲在這儿,毕竟這裡空气中奇术师的异味快要溢出来了。但問題是,我們应该怎么抓住那只狡猾的狐狸?“
“哪有什么异味,我怎么闻不见?“对方笑道。他却不语。
他转過头,想继续看雨夜中的画面,但忽然间,那镜子裡的画面被切断了。一道裂痕清晰可见,从镜子一角,蔓延到中心。
“尾巴這不就送上门了嗎?不然你为什么要盯着他看?“对方看见那裂痕后,幸灾乐祸地說道。而他保持沉默,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片刻后,他也跟着一起笑道:
“你的休假要结束了,我們准备收網。“
“這么快?你确定你做好准备了?“
“這监狱裡有两個奇术师,再耽误下去,肯定夜长梦多。“
“呵,两個?!你哄我過来的时候,可說只有一個呢,喂!“对方表现的有些不满。但他不打算理会。他径直走出化妆间,来到舞台之下。
舞台上,此刻,杰克和桑尼都已经站在上面。杰克终究不敢让饰非给夏都告密,所以還是上来主持了這次乐透。
此刻,能决定两個盘口命运的赌局,正在进行中。
——外面的雨,還在倾泻。
……
……
卡梅伦跪在雨裡。饰非站在雨中。恶灵身上散发出的名为【伤口】的概念正在破碎附近的一切。這自然包括散落在角落的那几块玻璃。
沉默夹在大雨的喧嚣中,饰非低头看灵摆,灵摆此时已经不再摇晃了。這說明危险解除,他很安全。
所以,他抬头看向卡梅伦:“卡梅伦先生,如果我沒看错,在我面前的,是一只恶灵。“
“是恶灵,就是恶灵,你是通灵师,你快把她赶走!求你了,诸葛饰非!“
卡梅伦狼狈在在地上爬行。他只想离那可怕的东西远点。尤其是亲眼目睹四只食血鬼凄惨无比的死状后,這种心情更甚。
饰非看向散落在卡梅伦身边的食血鬼尸块,他继续佯装出淡漠的语气:“恶灵只在遇见要复仇的人时失控,卡梅伦先生,或许你知道,她为什么在追杀你。“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我根本不认识长這样的女人。“卡梅伦试图辩解。安的相貌一般人见了就绝对忘不了。那张脸实在可怕,卡梅伦也很确信,即便翻遍记忆也沒见過這么可怕的怪物。
但他话音刚落,就见到那恶灵的脸庞在变化。几番蠕动下,她换了张脸皮,依然满脸是伤口,但這次,相貌换成了一张更年轻的脸蛋。
“再想想,真不认识嗎?或许只是你记错了,卡梅伦先生。“饰非的话响起。卡梅伦看着那张脸,表情瞬间从恐惧转为震惊。
他合不拢嘴,诧异地结巴道:“是你……居然是你?!“
“它是谁?“
“你不是我杀的啊,你缠着我干嘛?我只是受人之托!“卡梅伦不禁脱口而出。他认得那张脸,他当然认得,那张脸属于喀秋莎,那個已经被吸干血的女囚犯。
话音未落,恶灵一個闪现来到卡梅伦面前。她举起剪刀,做出威胁,但饰非与此同时也举起灵摆,在卡梅伦眼裡,饰非這個动作似乎对恶灵来說是威胁,恶灵马上就停下来。
看见饰非真能制住恶灵,卡梅伦眼中先是惊诧,而后,他反应過来,将其当作救命稻草:
“大师……大师你救救我!你只要救下我,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她不该缠上我,這真不干我的事啊!”
“以后你在监狱有什么想要的直接给我說,我肯定给你安排,只要你這次能把我保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祓除恶灵要先解开她的怨念,先生。”现在的卡梅伦看上去已经沒有之前对這些事物的桀骜不驯,人只有在真正面对恐惧的时候,才会对某些事物深信不疑。
听见饰非的回答,他顿了顿,表情犹豫,饰非见后,也是再次劝道:“你不告诉我前因后果,我应该怎么帮你呢?”
卡梅伦脸色为难。他眼中露出一丝挣扎,然后,他看向身后的仓库。很快,他看见食血鬼的尸块,怪物爆开的画面還历历在目。
终归,是自己的命重要吧……卡梅伦想道。
他咬咬牙,看向饰非和恶灵:“只要我解释清楚,她就不会缠着我,对嗎?”
“行,我說,我全都說!”
卡梅伦放弃挣扎,瘫倒在地。他不敢看恶灵那张正在蠕动的脸皮,他其实也沒把握說,這张脸就是這恶灵的真实相貌,或者,這也是障眼法,但既然眼前這位通灵师有本事制住她,自己终究只能放下面子,選擇相信。
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思考许久,不知该从哪儿开口。最后,他将目光放在饰非身上:“你记得今早来查房的梅利副官吧。”
“当然,他是個扰人清梦的好手。“
“你也记得,他来查房的名义,是女监出了案子,对吧?”
“我們不正是为了這案子才打算通灵嗎?”
“其实……根本用不着通灵,我知道那個犯人是谁。”鼓起勇气,卡梅伦看向恶灵,恶灵回以微笑,似乎因为饰非的存在,她身上的气息沒有那么暴戾,
“梅利副官昨晚就找過我,他用职权压迫提出,希望我做一件事。”
“他让我把一具尸体送进你的房间,他明早会来检查。”
“饰非,我是趁你睡着后打开牢门将尸体偷偷放进去的,当时我太害怕了,所以就随便往你房间裡一丢。但不论是我還是他都沒想到,今早這具尸体居然会不翼而飞。”
“她是那個时候就变成恶灵了,对吧?只有恶灵才能在那种密室裡凭空消失。”
“我真沒杀她……我是无辜的,我只是完成上司命令,为何要缠着我不放?”卡梅伦无助地吼出来。声音很委屈。
而他沒注意到的是,饰非听完后表情相当玩味,他重复了一遍卡梅伦的话:“你在帮梅利陷害我?身为狱警,你应该知道在一名囚犯的房间裡查出一具尸体会是什么后果。”
“我沒办法啊,饰非,這是他的命令。我一個喽啰,怎么敢反抗副官?况且,当时他和我說,這人就是你杀的,之前我在操场上看你做過這种事,我自然不好怀疑。”
卡梅伦察觉到饰非情绪变化,自然着急。他說出委屈,希望饰非谅解。但对方却沉默了。
饰非沉浸在思考裡:梅利,他是個黑人……线索似乎有所串联。而就這样思考了足足一分钟后,他才抽离思绪,向卡梅伦解释道:
“這姑娘不是我杀的,你现在应该明白,否则她看见我就会失控。”
“是是是,我当然明白。”卡梅伦不敢反驳。饰非却接着话锋一转:
“這样看,反而是那位副官更有嫌疑。但有一点我不明白,我今天第一次见他,他为什么要交代你来陷害我。”
饰非瞥了卡梅伦一眼,這一眼非常具有压迫感。卡梅伦抹了把脸,脸上也不知到底是雨水還是冷汗。
“我想,是因为红月和柑橘最近的冲突……”
“我和看守廊桥的狱警关系不错,他们說,男监时常有犯人会被召去女监喝茶。似乎和那边的狱警关系不错。“
“假如,我是說假如,去喝茶的那家伙就是桑尼·柯裡昂的话,那梅利想打压你,让柑橘更顺利一些其实也很合理,对吧。“
卡梅伦的推理合乎逻辑。饰非也顺着這個推理,得出更多意味:
“也就是說,你认为在柑橘后面撑腰的是一位副官,一位仅次于典狱长的副官?“
“我不敢实锤,但……”卡梅伦不将话說死,他只是微微点头。而他刚說完,就看见饰非扶住额头,为难地呢喃道:“卡梅伦,你說我是不是带着红月捅了大篓子,居然惹到一位副官。”
“唔……”卡梅伦看不清饰非葫芦裡卖的什么药。按他对這疯子的理解,這家伙绝对不是那种会突然自我检讨的人。
但毕竟命在别人手上,他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他勉强挤一個笑容,想搪塞過去。
他沒注意到,对方走近恶灵,正低头看散落一地的食血鬼尸块:
“所以,這些东西也是他教给你的?“
“东西……什么东西?“
“食血鬼,你刚才用血引出来的那些怪物。看的出来,你不怎么熟练,也对,不属于你的东西,它们能压抑本能不攻击你就已经表现不错了。“
“用血招揽它们,這也是梅利告诉你的以防万一的手段?“
“额,這……”像是被那只义眼给看穿了,卡梅伦脸色难看。他急忙捂住手腕上的伤口,像是遮蔽羞处。
“他教我的,我问他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他說让我来這裡,只要放血就能活命。”
“呵呵,他只让你喂血?他沒告诉你,一旦被這东西咬了,就会被注入坏血毒素,到时哪怕只是针眼大的伤口也会让你患上失血症。“
“這……”卡梅伦說不出话,饰非說的东西出乎他的意料。
饰非走過来,蹲下,拍拍他的脸:“食血鬼,恶灵,這两样东西都缠上你,而他安然无恙。你被他利用了,傻瓜,从一开始他就沒想让你活着知道這些秘密。“
饰非一边說,一边从怀裡掏出怀表。他往嘴中塞了一颗白色如珍珠的东西,然后,他开始将怀表摇动。
“但沒关系,我会帮你,卡梅伦先生。”
“我們先解决恶灵的問題,你只要盯着怀表看,一会儿后,恶灵自己会消失不见。”
“就這么简单?”卡梅伦半信半疑,饰非却点头。
怀表摇动的频率快了些,卡梅伦开始觉得眼皮沉重。耳边传来饰非的声音,意识被其牵引,仿佛被拉扯到某处。
“从长计议,总有办法解决掉食血鬼和梅利,对吧。”我們一起让他看看,我們不好惹。”
摇动第一下,怀表开始发挥作用。卡梅伦眼中,恶灵的身形似乎真的淡了。紧接着,第二下,卡梅伦觉得视线模糊,恶灵的身体开始原地崩解,真的在消失!
有用,真的有用!他喜出望外,对這通灵大师更是依赖,他忙想告诉饰非怀表有用,但他才刚打算扭头却被饰非捏住脸,让其继续保持视线在怀表上。
第三下,第四下,接连摇出。怀表一刻不停,化作钟摆。
十七下……饰非最后一共摇动了十七下怀表,而摇完后,就连他自己都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雨水裡。
卡梅伦不清楚仪式的具体程序,他困惑地看向四周……恶灵真的不见了,甚至连带那些食血鬼的尸体也消失不见。這怀表究竟是什么宝贝,效果立竿见影!
卡梅伦喜出望外。他站起身,想告诉饰非問題已经解决,但就在此时,他忽然间在远处的雨幕裡瞥见一個身影。
奇怪,這個点应该沒有人還在仓库這边待才对,那身影究竟是……
他定睛看去,然后,只是這一眼,相比刚才见到恶灵更冰冷,更可怕,更透彻的寒意卷进他的肺腔,捏紧他的心脏。
动作僵住,嘴巴微张,卡梅伦发出绝望的声音。
——那是個穿修女服的女人,女人衣衫褴褛,满脸是血,那修女看着卡梅伦,正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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