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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鲜衣怒马

作者:西湖遇雨
夕阳西下,陆北顾抱着一堆发给他上朝穿的行头离开了御史台。 因为明日早朝五更便开始了,在此之前需得提前去待漏院候朝,那么再算上洗漱、穿衣、吃早餐以及路上交通所花费的時間,哪怕是住在内城的官员,也得寅时初刻就起床。 而陆家旧宅位于外城东南角的陈州门内大街,距离禁中非常遥远,且刚刚翻新完毕多少還有些味道,出于健康和時間的双重考虑,陆北顾打算先去内城的澄明斋前铺凑合一晚。 回到澄明斋,铺子已经打烊了。 沈括還在前铺的桌案上对着几块水晶镜片埋头琢磨着什么,见他抱着包袱进来,吓了一跳,继而喜道:“這就领回来了?差遣是何职司?” “殿中侍御史裡行。” 陆北顾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装着衣物的沉重包袱放到身旁的椅子上。 见桌上有热茶,他便给自己倒了一杯,现在春日的黄昏還是有些微寒,他肚子裡有些进风。 “裡行,那也是殿中侍御史。” 在大宋,“裡行”意为见习、候补,這個差遣作为殿中侍御史的预备人选,虽然带了“裡行”两個字,但其职能与殿中侍御史完全相同,即“掌以仪法纠百官之失”。 沈括啧啧称赞:“能上朝,当真威风!比监察御史都强。” 而這裡有一個很微妙的制度设计。 那就是,御史台裡,比监察御史级别高的殿中侍御史能上殿参朝,比监察御史级别低的殿中侍御史裡行也能上殿参朝,唯独监察御史不能。 因为监察御史的职能是“掌分察百僚,巡查州县”,不是朝官,参加不了前殿朝会。 当然了,打小报告的缺口也不可能堵死,如果监察御史有什么事情,可以在后殿朝会排队等着官家召唤。 嗯,在大宋,朝会是分为前殿朝会和后殿朝会的。 前殿朝会,一群官员上朝,按文东武西顺序列班,宰相、枢密使率先奏事,随后官员们按官阶依次奏事,而如果時間太长,拖到了辰时尚未奏完,要么记录下来下次再议,要么就到后殿朝会去說。 而后殿朝会就不是一群人参加了,而是官家根据需要让参加的官员排队,然后挨個进来当面陈事,参加的官员不仅有京官,還有地方官,甚至還包括内侍省的宦官。 几杯热茶下肚,稍稍发了些汗,陆北顾感觉整個人舒畅了许多。 第一天去御史台,說实话他神经還是始终都有些紧绷的。 “我明日便需上朝,住在旧宅怕是离禁中太远,往来不便。在铺子裡跟你一起凑合一阵子,如何?待旧宅通风完毕再搬回去。” “這有何不可?”沈括不以为然。 陆北顾点了点头,朋友之间光有交情是不够的,果然還是利益同盟最牢靠。 “那你们家的旧宅,是不是還得雇些仆役?”沈括问道。 陆北顾想了想答道:“暂时应该不用,我与长兄家尚未分家,长嫂如母,還有两個孩子,若是能在京城稳定下来,我想着把她们从泸州接過来。” “喔這一路可不近,要是有机会,最好你自己去接。” “我知道。” 陆北顾又问道:“那你的任命文书下来了嗎?” “沒呢.你故意的吧?” 沈括佯装生气,拍着桌子道:“今天先下一二甲,明天才三四甲,而我是五甲好不好!大概率是要守选的,等到的怕是守选文书。” “這样嗎?” 陆北顾有些不好意思,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些规矩,他自己拿到了,就下意识地以为所有进士的任命文书今天都给发了。 随后,他赶紧转移话题。 “哎,明天就得上朝,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括答道:“那我也不认识,你天天去,去几天就知道了。” “要天天上朝嗎?”陆北顾道,“下午当着欧阳中丞的面我都沒好意思问。” “殿中侍御史裡行是‘日参官’,当然要天天去,不過其他朝官就不一定了。” 沈括解释道:“我听先父說過,朝官分‘日参官’、‘六参官’、‘朔望参官’三种,‘六参官’就是每隔五天上朝,‘朔望参官’则是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如此便能确保京城的所有衙门都可以定期奏事,又不至于同时参朝的人数太多影响议事进度。” “原来如此。” 解释完之后,沈括伸出手来笑嘻嘻地說道:“你先把這套行头拿给我看看。” “這有什么好看的?”陆北顾奇道。 不過,他還是将那堆行头从身侧的椅子上,挪到了沈括的眼前。 “嗐,自個沒有就好奇嘛。” 沈括接過来那身行头仔细端详。 這裡面包括了绿色官袍、展脚幞头、白花罗中单、方心曲领、绿黄双丝绶带、犀角带、乌皮靴等等。 绿色官袍跟此前官家御赐给陆北顾的一样,沒什么区别,展脚幞头被沈括翻来覆去地摆弄了一下,甚至還往自己头上戴了一下。 “這两個有什么說法?你家裡既然是有做過官的,该晓得吧?” 陆北顾指着方心曲领和绿黄双丝绶带问道。 “這個叫方心曲领,罗质的,你穿好中单和官袍,将其套于项间,压贴衣领,防止雍起,寓‘天圆地方’之意.你自己穿一次就知道了,腰带系紧了之后這個中单不可能不把外袍给撑起来的。” 此前陆北顾跨马游街的时候,穿的是淡黄绢衫配绿色官袍,绢衫是很柔软的,所以并沒有這种困扰。 而這种白色罗质中单内衬就有点类似现代的衬衣,比绢衫板正的多,但是缺点就是容易把外袍的领口给弄得往外撑,不美观。 “至于绶带,就是纯装饰.紫袍配紫黄双绶,绯袍配绯黄双绶,绿袍配绿黄双绶。” “喏,先穿上看看吧。” 陆北顾开始穿戴這身象征官身的行头。 他先把外面那身御赐的绿袍脱了,换上白花罗中单,内衬料子不错,质地光滑微凉,贴身却不觉紧绷。 沈括在一旁指点着:“這中单的领口需整理平整,否则外袍会显得特别臟皱。” 陆北顾闻言动手整理了一下,接着就是重新穿官袍。 因为有沈括搭把手,所以就比自己穿顺利多了沈括帮他提起袍领,陆北顾将手臂伸入袖中,官袍都是颇为宽大的,但剪裁合度,穿上后更显身姿挺拔。 然后是最重要的方心曲领,沈括在对面,小心地将方心曲领为陆北顾戴上,然后调整位置使其端正地贴在胸前。 戴上后,官袍的领口果然被很好地固定住,顿时显得更加规整、威严。 陆北顾扭头看着那條绿黄双丝绶带,笑道:“這個倒是简单。” 他先扎金荔枝带,腰带一束,官袍的腰身立刻显现出来,更衬得肩宽腰窄、英气勃勃,而绿黄双色的丝绶系上之后,自然交织垂下,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最后是展脚幞头。 陆北顾将其仔细戴在头上,稍稍调整,让那向两侧平伸出去的硬翅保持水平。 戴好后,他感觉整個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 沈括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陆北顾,眼中露出赞叹之色:“陆御史好仪态!這身行头一穿,气度都全然不同了!” 沈括绕到他身后,替他抚平背部的褶皱,又理了理宽大的袖口,說道:“不過呢,這官袍讲究的是端庄大气,动作时需留意,勿要過于急促,以免失仪。” 随后,他拉着陆北顾走到镜子前。 “你自個瞧瞧。” 陆北顾望向镜中。 镜中的少年,头戴展脚幞头,身着绿色官袍,方心曲领端正地贴在胸前,腰束金带,丝绶垂下。 身上除了那股经過科场淬炼的沉静气度,此刻更添了几分朝廷命官的威仪,虽年纪尚轻,但這一身装束,已将现在的他与昔日青衫士子的身份截然分开。 “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他也感慨了一句。 “是這個理。”沈括忽然问道,“对了,明天你怎么過去?” 陆北顾想了想說道:“雇辆车吧,好像不方便走過去,走過去得一身汗,衣冠也都乱了。” “那你得提前预定,时辰太早了,寅时你现去街上,哪有车夫?”沈括提醒道。 “对对,你說的对。” 陆北顾连连点头,沈括提醒的好,不然他就忘了這茬了上次他去禁中坐的是宋庠的马车,他自己从来都沒在這种天不亮的时候雇過车。 而他平时交通往来都在正常点,肯定是能雇得到车的,但這种特别早的时辰要是不提前预定,确实是沒车。 “我去街角的车马行预定一辆。”陆北顾這就要往外走。 “你别去了,你這一身要把人家吓到,還是我去吧.对了,金荔枝带实在是有些扎眼,是不是也发犀角带了?” 陆北顾从包裹着那堆行头的包袱裡翻了翻,确实有犀角带,除此之外還有两双乌皮靴。 “就束這個吧。” 沈括在门口扭头說道:“太宗太平兴国七年的时候,当时就规定朝官,三品以上服玉带,四品服金带,五品服银带,六品服犀带.金荔枝带是内出以赐将相的,有好些朝官都沒有,太容易惹人嫉妒。” “行。” 不多时,沈括便给他预定好了马车,回来又念叨道。 “不過要我說,你既然是天天都去上朝,也沒天天预定马车的道理,何不自己买一辆呢?” 陆北顾问道:“连马带车买一辆得多少钱?后续马喂养也得花钱吧?” 沈括跟陆北顾不同,他可是正经的官宦世家出身,其祖父沈曾庆曾任大理寺丞,父亲沈周、伯父沈同均为进士,他从小便随父亲宦游州县,這些当官所涉及到的事情比陆北顾明白的多。 “物以稀为贵,大宋少马,马价就高,一般马得一百多贯吧,车厢也得几十贯。不過后续喂养倒是不用你操心,你是六品官,每個月月末都会给你发刍料啊,日常交通用不完的.就是你买马车的话還得雇個车夫,毕竟我沒见過哪個当官的是自己驾马车。” 好家伙,在大宋当官福利是真全,還给交通费的,换到现代這就是油卡了。 而刍料這事欧阳修倒是沒跟他說過,想来要么是欧阳修下意识忽略了,要么觉得不值一提。 “我哪有這钱?攒三個月俸禄再說吧。” 上次为了把陆家旧宅买回来,陆北顾已经从澄明斋的账上提前支用了一大笔钱,当时便与沈括說好了,在赚的钱够沈括弥补分红之前,他都不再支用。 无论如何,他都是不好意思开這口的。 而且,澄明斋渡過了最初的火爆阶段,现在虽然還存在订单积压的现象,但往后肯定就不会一下子挣這么多钱了,再加上人工和地租都是有成本的,所以现在距离沈括能把应得的分红拿到手都還有几個月呢。 沈括看出了他的想法,說道:“那算我借你的,五分利。少年状元,怎么能不鲜衣怒马呢?该置办就置办。” “那行。” 陆北顾马上就答应了,显然也是想买一辆属于自己的马车。 毕竟,很多东西当下买和以后买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那你去问问黄石,愿不愿意给你当车夫?我看他整天在仓库闷着,也挺无聊的。” “我问问去。” 陆北顾在澄明斋前铺和后院仓库之间的走廊寻到黄石时,他正在端着麻袋扎马步。 经過這段時間的休息,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看着還很瘦,但明显精气神已经很足了。 “且歇一歇,有件事想与你商量。”陆北顾招呼道。 黄石放下麻袋,用汗巾擦了擦额角,恭敬道:“恩公請讲。” 陆北顾开门见山道:“我如今既已授官,每日需去禁中上朝,总是雇马车不是回事,想买辆马车再寻個稳当人执鞭驾车,不知你可愿屈就,暂充此任?” 他话說得委婉,心中确有一丝顾虑。 黄石曾是军中好手,又有武艺在身,如今让他做個车夫,陆北顾怕他会觉得屈才了。 不料,黄石闻言,非但未见丝毫愠色,反而道:“恩公說哪裡话!這是信得過某!某高兴還来不及,怎会觉着屈就?” “不瞒恩公,某在西北军中那些年,见過太多厮杀的汉子,便是狄青狄将军那般了得的人物,最终又如何?這世道,终究是握笔杆子的說了算。” 黄石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继续說道:“俺们這等只会舞枪弄棒的,若无际遇,便是把命拼掉了,也难寻個正经出身人都說状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恩公肯让某跟着,可是烧香都求不来的福分。” 陆北顾听他言语恳切,知他說的是真心话,心中顾虑顿消。 這黄石历经生死起伏,早已不是刚从峨眉山下山时想凭着武艺闯出名堂的武夫了,对世事看得通透。 事实上也是如此,陆北顾十八岁便中了状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這时候黄石当车夫,护卫在其左右,等将来陆北顾身居高位了,给他弄個武职官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那时候他回到乡裡,可就真是光宗耀祖了。 然而,黄石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眉宇间浮起忧色。 他搓了搓粗粝的手掌,声音低了些:“好男儿志在四方,能跟着恩公是某的造化可嘉州家中尚有老母,独自一人,某這心裡实在是有些放不下。” 陆北顾立刻了然。 黄石這人是真孝义,也正是這份孝心,当初才间接引出了那场祸事。 “此事易尔,我即刻修书一封与泸州军事判官李磐。” 陆北顾当即温言道:“李判官与我有些交情,我請他转托嘉州当地的官员,平日对你家老母多加看顾,确保衣食无忧。” 黄石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感激,嘴唇翕动,一时竟說不出话来。 陆北顾也不多言,转身便回到前铺,取出纸笔,略一思忖,便落笔如飞。 信中先叙旧谊,讲述自己如今已经授官,感谢李磐過去的照顾,再言黄石忠义勇武,如今跟随自己但其母独居嘉州止戈镇,恳請李磐拜托嘉州官员予以关照。 李磐多精明的一個人,要是大事他会惜身,但這种举手之劳就能让陆北顾承情的小事,他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写罢,陆北顾给他念了一遍。 “如此安排可還妥当?” “多谢恩公,如此我便无后顾之忧了。” 黄石愿意当车夫,陆北顾也放下心来,对于他来讲,一個普通的车夫,肯定是不如黄石這种车夫兼护卫来的让他放心。 有黄石在,以他的高超武艺,只要手中有长兵,哪怕面对十几個普通盗贼,也足以保护陆北顾周全。 如此一来,陆北顾就不再惧怕有宵小加害他了。 当然了,现在大宋的党争,還沒有到后面新党旧党那种你死我活的烈度,总体而言,還是维持了基本的体面,哪怕斗败了,也很少有把人赶尽杀绝的,祸患更是不涉及妻儿。 但不管怎么說,有备无患。 毕竟他未来的路還很长,面对的敌人,也不一定仅仅来自庙堂,也有可能来自江湖,甚至来自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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