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富贵勾人 寂寞千古 作者:未知 不起眼的牙色素面短衫,不起眼的鎏金珠钗,眼前的這位钟夫人大约五十许岁,相貌普通,笑容谦和,略有些随意的坐在雅间的客席上,看起来半分架子也无,只是那條紫色团花六幅罗裙,无声而又明确的揭示了她的高官女眷身份。身后两個婢女更是屏息静气而站,琉璃进来时连眼皮都沒有动一下。 琉璃眼光只是一扫,便恭敬的行了一個福礼,“琉璃见過钟夫人。” 钟夫人笑道,“這位可是库狄大娘,果然是好人才,不必多礼。” 琉璃微笑着站直了身子,钟夫人上下打量着她,笑容虽然可亲,眼神裡却流露出琉璃并不陌生的掂量之意。琉璃垂下眼睛,心裡已有几分明白她的来意。 果然那钟夫人便笑道,“說起来,应是我要劳烦大娘才是。昨日无意中见到一條牡丹夹缬的披帛,着实艳丽,因此特地的打听了地方,想劳烦大娘为我也做一條那样的披帛出来,最好是莲花图案,不知大娘可有時間?” 琉璃抬起头,微笑着轻声道,“小店一定不负夫人所托。” 钟夫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惊诧之色,随即便追问道,“大娘何时画這花样?” 琉璃笑道,“琉璃尚有委托在身,小店另有画师,技艺比琉璃高出十倍,定然不会让夫人失望。” 钟夫人的脸重新舒展开来,笑得越发和煦,“大娘太過谦逊,那牡丹夹缬是我亲眼所见,若說有人比你技艺高出十倍,我是不信的。却不知是谁委托了大娘,需要多长時間?我且等着就是。” 琉璃心裡越发警惕了,以杨老夫人的身份,如今武昭仪的地位,有人愿意凑上去为之效劳并不奇怪,但這位夫人也未免太過热心了一些,难道非要自己說出柳夫人搁下的话?或是当面抱怨一番?只能笑道,“夫人明鉴,琉璃目前确无闲暇,一则魏国夫人曾命琉璃给她做四色花卉夹缬,如今還未得;二则,琉璃又应了贺兰府的武夫人为她画一幅画,虽是私人之托,与小店生意无干,亦需忠人之命,因此上這些日子琉璃只怕都是分身无术,无法再为夫人效命了,望夫人体谅。” 钟夫人似未料到她会把武夫人也牵了进来,笑意虽然如旧,看着琉璃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深,半响才“哎呀”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說到魏国夫人和武夫人,我倒是刚想起来,听武夫人說,她上次来這店裡时,正遇见魏国夫人也到了此处,不止是让你做花卉夹缬,当场還說過不许你再为别家画花样,可有此事?” 琉璃心中微沉,這位居然是一個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有些话看来已经躲不過去,她只能点了点头,“当时是有這一說。大约是琉璃在贵人面前应答失仪,惹恼了魏国夫人也未可知。” 钟夫人瞅着琉璃,又笑了起来,“你倒是個谨慎的,却不知是如何失仪了?” 琉璃叹息了一声,“琉璃也不甚明了。只是见魏国夫人走时不大高兴,胡乱猜测而已。” 钟夫人点了点头,“魏国夫人原是個规矩大的,既然她已发了话,我也不难为你了,日后有机缘再說。”說完竟是干净利落的起身便往外走,琉璃不由有些茫然,恭敬的跟在后面,将她送出了夹缬店。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鎏金花鸟的厢板,重锦车帘,竟是极其华丽。待到上车之前,钟夫人又突然回头和蔼的一笑,“既然大娘還要与武夫人作画,记得见到她时,帮我带声好。” 琉璃心裡這才一松,恭顺的点头笑道,“夫人所托,必不敢忘。”待目送着這位钟夫人的马车走远,回头便问史掌柜,“掌柜可曾打听出来這位钟夫人的来历?” 史掌柜皱眉道,“我也在纳闷,适才便让小钱去与那车夫攀谈了几句,說是什么许大学士府的,看那马车当是极富贵的人家,我想了半日也沒想起曾与這府裡打過交道,也不知這位夫人为何会知道大娘你的名字。” 许学士?难道說是武则天麾下的第一個大臣许敬宗?若這钟夫人真是他的夫人,以今天的情形看来,倒不是武则天收服了他,而是他绞尽脑汁贴上了武家才是!所以她最后才会提那么一句:她真正所图的并不是要自己說出什么来,而是要让杨老夫人看到,自己是第一個听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又付诸行动的人!权力富贵,果然是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只要撒下饵,就不怕沒人上勾。 琉璃站在院裡,静默良久,终于只是叹了口气,回头对小檀道,“我們回去。” 小檀看了看天色,颇有些惊异,不過看到琉璃的脸色,還是一言不发的跟着她进了画室,帮她拿了几样东西,便一路向外走去。 此后几天,琉璃都沒有再来西市,对外只說是病了,却让小檀每日去打探一回消息,期间果然有两三位官家夫人来打听過她,不過并沒有流露出太過在意的样子,倒是对店裡出售的牡丹夹缬沒有银色闪光颇有点意见。琉璃渐渐放下了一半的心,想来如今武则天虽然得宠,但朝廷裡依然是长孙无忌的天下,**裡王皇后的地位也依然稳固,除了许敬宗這种不甚得志又与武家有旧的人,谁会把宝押在一個侍奉過先皇的大龄妃子身上? 小檀对琉璃的行为颇有些不解:不就是有人来打听了一下那位傲气十足的魏国夫人么?至于躲着不敢见人?琉璃自然也不会跟她解释,只說要留在家裡静心画插屏。石氏听說了此事,倒是笑着对她,“你倒真像是咱们家的人,那些眼光短浅的人哪裡晓得,做生意原是不能看眼皮子底下的,你這样与客人相交,才是长久之道。”又转头对女儿七娘道,“你也该跟姊姊多学着些。” 琉璃不由愕然失笑,点头道,“琉璃只想着应了人的事便要做好,却沒想那么久远,還是舅母說得对。” 七娘原已与琉璃十分要好,听說她要在家裡作画,乐得天天在她的屋裡厮混。安家也如其他胡商,对儿子要求是能够挣钱养家糊口,自幼便得出门学着打理生意往来,对女儿却也讲究娇养。七娘是家中幼女,更是颇为娇宠,并不轻易许她出门。她在家呆得无聊,便是替琉璃磨墨铺帛,也觉得好玩。 那《春江花月夜》的图,琉璃用纸张练习了两遍之后,到了第三日上才铺开从书画店裡精挑细选的淡赭色熟绢,提笔挥墨,又花了两日功夫,才终于告成。 這幅画虽然不是工笔重彩,琉璃却画得甚为细致,画面下方是几丛盛放的牡丹,透過牡丹的花叶看去,只见大江静流,水天相接,圆月高升,月华如晕,波光之中,一叶扁舟静静的停在江中,一位戴巾的士子面向圆月负手而立。瘦削的背影裡,自有一股寂寥之意扑面而来。 琉璃看了半响,舒了口气,其实這幅画与她当年临摹的已颇有些不同,但好在改动之后效果依然不错,尤其是那位士子的背影,以前临摹时,导师总說她的画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若是能让导师看到這一幅,他大概就不会有那样的不满了吧?琉璃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画,刚开始的那丝得意,渐渐变成了压在心头无法出口的一声长叹。 只听七娘叹道,“姊姊画得真好,只是這画中的人看上去为何這般不乐?還有這月亮下面的一大片,也太空阔了些吧。”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七娘真是好眼力,這人对月独立,自然是有些寂寥的,至于這一片空白,却是有一首长诗要填上去,這画才算是完整。” 七娘点头不迭,琉璃一面跟她闲话,一面便盘算,后天就是四月初八佛诞日,正是大唐的法定节假日之一,裴行俭這位低级公务员說不定也会得闲。转头便召来了小檀,让她找個男仆第二天去长兴坊的裴行俭家送信。小檀想了想却道,“长兴坊倒是不远,大娘明日若是无事,不如让婢子去一趟,省的那些人笨口笨舌的說不清楚,反而耽误了事。” 琉璃看着她眨啊眨的眼睛,怎么不明白這妮子是好奇心发作,想到原也是說過让她去請人的,只得笑着点头,“也好。” 第二日一早,小檀兴冲冲的出了门,不到午时回了家,进门就满脸神秘的对琉璃道,“今日小檀可是将那位裴九郎家转了個遍!果然有些稀奇。” 原来她找到裴行俭的院子后,先只說有口信要当面告知,裴行俭已经去了左屯卫,午时之后才能回转,门房的老苍头便将她带到了厅房裡,又叫来一位小童上茶陪客。那小童不過十来岁年纪,几下便被小檀套出话来:這裴家不但沒有女主人,连婢女也沒有一個,除了這看门的老苍头和平日在书房伺候小童外,只有两個长随平日跟着裴行俭进出,外加一個厨子做饭。倒是有個女仆负责打扫涮洗,却是跟着先头裴老夫人的。裴行俭性子又十分随意,一应事务都不大讲究,看门的老苍头跟他的時間最久,居然便是半個管家。 小檀打听完消息,又特意找了個借口到那院子裡转了转,“院子不小,只是无人收拾,也就是勉强還算干净,真真是可惜了。倒是院子裡那棵枣树生得十分不错,听說果子也甜……” 琉璃本来還怔怔的听着,听她一路扯下去竟是越来越不得要领,忍不住问,“口信你可带到沒有?” 小檀笑道,“我看完了,自然留下口信便回来了,难道還留在他家吃饭么?” 琉璃不由哭笑不得。因想着裴行俭大概這两日便会過来,她次日便带上画去了西市的画室,谁知一连等了三天,裴行俭踪影皆无,却等到了柳夫人的最新指示。 ..感谢亲爱的书友0810111129赠送的灵石。谢谢南希同学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