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找不到那條臂
“哈哈哈……”那笑声仿佛一直在耳边回荡。
几天前阿耶和阿父平安归来,王岑非常高兴。但今天府中這样的景象,让她不太习惯。从小她就不太喜歡說话、也不喜热闹,到了最近两年,因为心境不好,更容易烦躁。
那种烦躁的滋味无法表述。就好像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无论怎么都洗不干净。
梳妆案旁边放着一只青瓷盆,裡面有已经凉了的清水。王岑独自拖着拽地长裙走過去,又开始洗手,一开始她還仔细地清洗着指甲、手指之间,渐渐地就有点心烦了,只顾在水裡搓着手。
一直搓,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非常病态,却又控制不住。
她身上的衣服每天都要换洗,甚至听到了侍女在背地裡抱怨。她身上总是一尘不染,但是仍觉得不干净。那种清洁癖无法摆脱,最近這些年一直折磨着她。很奇怪的是,别处或者别人身上脏,她并沒有感觉,只是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哪怕一点灰尘、特别是手。
心烦意乱之间,她又想起了小时候听阿父說的那個事。就是一個妇人被人扶起,被碰了一下手,把自己的手臂砍了,屋子裡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其实小时候阿父阿母讲過很多类似的事和道理,就是要她注重家风清誉的意思,她也是从小就懂。但不知怎地,阿父讲過那么多事,就只有那個砍手臂的妇人之事、她记得最深。
……過了一会儿,王岑又想起了不久前、被阿父烧掉的那些信。起初她确实有种莫名的轻松,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但那点轻松感很快就不见了。
阿父能烧掉温郎写的信,王岑自己写的信呢?
王家和温家都是太原郡祁县的宗族,家乡有個习俗,逝者的遗物要由家人和亲戚分了,越贴身的东西越好、越能保佑亲人的前程,有时候为了争死去亲人的贴身之物,兄弟都能吵起来。
說不定她的信已经在家乡传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言蜚语就会传得天下皆知。毕竟太原王家是很有名的士族,世人喜歡谈论名人的事。王岑偶尔還做噩梦,梦见很多人骂她淫妇。她自己被骂就罢了,最怕的還是污了王家的名誉,特别是阿父、非常珍惜家族声誉。
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哪些人看過了那些信。至少温郎的一個堂弟是知道的。
就在王岑跟着阿父南下前,她還收到了温家堂弟派庄客送的信。
温家堂弟在信中說得很客气。大意是逝者已矣,女郎不要過度悲伤,如果真想为温郎做些什么,就稍稍照看一下温郎的父母、替温郎略尽一点孝心,二老只有個独子。
话說得很温情,但王岑明白,這应该是某种要挟之意。她一個十几岁的女郎,总不能回家乡去照看二老,只好先给了那個庄客一些钱财带回去。
……回首這些年,王岑常常有一种活在梦裡的感受。想想也很沒意思,消耗最年轻的几年光阴,做了一件毁掉自己名节的事,這尘世果然充斥着尘埃。
不過她最想怪的,還是自己。
起初温郎写信联络她,写得中规中矩,沒什么不合礼的地方。她只觉得,能与那么远的恩师通信很新鲜,沒太在意,也回了信。而且她小时候很敬重恩师,觉得他字写得好看、還会剑术,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后来大概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温郎写的內容就开始变了。
她自然明白那些字句已经越来越违礼,从小就懂。可是温郎总是想办法在字裡行间捧着她,把她說得像仙女一样好,比公主還要高贵,为了她可以做任何事之类的。她当时真是想得太简单了,甚至有点昏头、贪图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一直都只有温郎在写那些东西,王岑当然不好意思写露骨的字句,而且她的信很少。但她只要有一次回应,温郎就会备鼓舞,必定接连送好几封信来洛阳。
王岑当然从来沒应承過温郎的那些诉求,也许,如果真的答应過的话、他反而不会写那么多信了。世人总是对沒能如愿的东西、尤其执着。
什么一起舞剑、一起赏月、非她不娶之类的,王岑都假装不知道,她只对其中把当仙女、让她高高在上的字句感到高兴。
何况她也沒想過還能選擇拒绝,当时下意识似乎還是怕惹恼了温郎,然后事情一闹会让阿父知道。十二三岁想的事,真的是有点蠢。
因为是回复温郎的信、王岑的书信裡有一些违背礼法的字句,在所难免。有些话题、本身就不是未出阁的清白女郎应该提的。何况那时候的她实在懂的太少,根本不注意书信字句。
所以王岑一直不敢毁掉温郎的信,万一事发的时候,有温郎那些信作为对照的凭据,那人们也许就能明白、她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她的罪恶能轻点?
可是世人谁会在乎、那些繁复的比对,那些传流言蜚语的人、谁又是为了来主持公道?王岑唯一的希望,不過是能让自家人通過凭据,相信真相,期盼家人能稍微宽恕她。
兴许她還是想得太简单。
……最近這两三年,随着年纪的增大,她的想法渐渐又有不同,开始真正懂得了害怕。忧心和烦恼,逐渐取代了以前那种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后面那段時間,她记得自己应该只回過两封信。
温郎患了病,好长時間都治不好。他写了很多孤苦、害怕、不甘的字句,有几封提到了让王岑不要殉情,請让他独自面对云云。
王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施了咒、迷迷糊糊写過什么殉情的信,因为她根本沒提那事,想都沒想到那方面。
她活得好好的,才十几岁大,为什么要寻死?而且当时王岑完全沒料到、温郎真的会去世,她以为温郎只是自己過度担心。
王岑的阿耶都六十多岁了,不還能做官?温郎還那么年轻,怎么能轻易就死掉呢?
所以王岑也不好撕破脸写什么不好的话,前后就写過两封信。大致是安慰温郎,让他往宽处想,并劝他,沒有那么孤苦、世上還是有人在意他。
這样的信,如果不看温郎写過什么,又能让人误会。其实王岑是觉得,他爹娘肯定在意他。
结果他真的死了!
然后王岑這才想起,家乡的那個习俗。从那时起,忧惧就沒断過,就是担心她的信被人看到。不仅忧心,她還非常伤心、悲伤,觉得自己完了。
等到温郎的堂弟送来信、带来尽孝之类的话,王岑反而稍微好受了点。有时候,不知道头上的剑会不会掉下来、比真的掉下来了還要难受!
……随着時間慢慢過去,王岑的想法越来越多。或许不太爱說话的人,想法反而更多。
王岑先是醒悟,温郎多次提及殉情的事,其实就像溺水的人、想拼命抓住一根稻草一样,他确实很害怕独自面对。他想留住点什么,临死也要占有点什么。人在那种时候,心情确实很抓狂。
后来她又想到,收到温郎第一封信时、自己十一二岁;她在家乡的时候,才几岁大,大概八九岁就来洛阳了。她便开始猜测,自己還是女童的时候、温郎可能就已早早生出了什么非分之念?也许是因为她的出身身份?
虽然這個世上有些豪强、会把女童养起来,对女童有邪念,本不是太稀罕的事。但王岑对這样畸形的做法,本能地感到非常厌恶、憎恨。
然而她对温郎就算想恨、也恨不起来,人都死了,還能怎么样?他已经带走了所有的复杂心情,带进了阴森、未知、让人敬畏的坟墓,只留下了那些信而已。
与死人计较,总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畏惧。
……王岑一直不敢和阿父說這些事,本来也是她自己招惹来的。而且她很了解阿父,他必定会误会、必定不能静心听自己解释,会想得特别多,把事情想得完全偏离真相。
王岑已经很烦躁了,到时候還要应付阿父。阿父也是個非常在意家族名声的人,他肯定会恼怒异常,难以安抚。
结果和她想的一样。
阿父最终還是发现了那些信,一直在怪罪她,還暴跳如雷地把信烧了,凭据也沒了。而且阿父完全不相信她說的话,怎么說都沒用,现在沒了凭据、更是百口莫辩。
阿父一直自以为很心疼王岑,但王岑觉得窒息,這样想也许很不对、很不孝,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感受。
在阿父眼裡,她应该已经不干净了。
王岑自己也觉得,真的不干净了!那些丑事传出去,往后的夫君知道了会怎么看她、怎么对待她?会說多少难听的话,說不定還得连累王家也跟着受辱!
她想砍掉自己的那條“手臂”,让自己重新干净起来。但是沒有用,她找不到那條手臂在哪裡。
但是她不想死,不是只有温郎才怕死、她对坟墓同样充满着畏惧。
也许阿父有一個误会、却不是误会。王岑觉得,出家不嫁人挺好的。断了尘世的烦恼,清净。但那是不可能的事,王家的人怎么能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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