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首次试镜 作者:未知 跃跃欲试的悸动让蓝礼有些亢奋,他不由握紧了自己的双拳,避免心潮澎湃過于汹涌而偏离常态。 虽然這仅仅是他的第一次好莱坞试镜,但脚底下传来的木质触感却毫不陌生,這片百老汇舞台缓缓唤醒了過去几年在伦敦西区的表演经历,大脑的活跃达到极致之后,反而是冷静了下来,浑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打开,贪婪地呼吸着周遭的空气,让自己与舞台融为一体。 “从左到右,每個人依次出列。”舞台底下传来了一個声音,简明扼要地进行了說明,“說出自己的名字和年龄之后,等待下一步指令,明白了嗎?”那近乎实质的眼神和不带感情的语调让舞台的气氛变得越发紧绷起来,对方似乎十分满意這样的效果,随即就直接宣布了试镜的开始,“左边第一位,請出列。” 第一位演员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做起了自我介绍,试镜的紧张感在百老汇剧院的空旷空间裡被放大到了极致,那种无处不在的扩音效果和回音效果制造出一种耳鸣的错觉,精神的压力和气氛的沉闷犹如巨石一般死死地压在胸口,可以明显感受到他声带的紧绷。 蓝礼却沒有去关注其他人的试镜,而是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裡,清空大脑,就连角色、试镜、表演這些东西都一律清除出去,努力达到一种波澜不惊、全神贯注的状态,然后保持住。 “下一位。” 蓝礼往前迈出了步伐,但却沒有立刻停下来,而是径直走到了舞台正前方的“T点”位置,這裡是舞台的正中心,同时也是聚光灯的锁定焦点。站稳脚步,蓝礼开始了自我介绍,“下午好,我是蓝礼-霍尔,今年二十岁。”自信而不张扬,简洁而不累赘。 “你是英国人?”观众席裡传来一個询问的声音,由于光线不明朗,分辨不清楚声音来源,“那你的美式口音怎么样?” “哪個区域?”蓝礼从容的回答让观众席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口音是表演的一部分,但却不容易学习,安妮-海瑟薇(Anne-Hathaway)当初出演“成为简-奥斯汀”的英式口音就遭到了影评人的一片恶评。即使是学院出身的演员,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捕捉到不同区域的口音细微差异,比如說波士顿口音和纽约口音的差异就十分微小。蓝礼的回答显得专业,充满自信,却难免有些自大了。 停顿了片刻,刚才的声音再次开口說到,“德克萨斯州吧。”這不算是一個难题,毕竟南方口音還是十分明显的。 “所以,我正在试镜的是一位自愿参军的德州人?”蓝礼那一口浓浓的南方含糊口音顿时让现场所有人眼前一亮——不仅因为口音的准确,還因为此前那标准的伦敦音对比着实太過强烈,让人难以相信這是同一個人发出的声音,“不知道是士兵還是军官呢?我猜想,他应该不是一名典型的牛仔。” 更重要的是,蓝礼的這番话也不是信手拈来的。他注意到了,每一位演员试镜的角色和內容都不同,刚才第一位演员被要求表演嚎啕大哭,第二位演员则被要求表演恐惧的情绪。所以,他猜测,选角导演应该是根据每一位演员的外型、年龄寻找符合的角色,然后再展开试镜。 仅仅从“德克萨斯州”這一個关键词裡,蓝礼就隐约勾勒出了角色形象。 “哦?为什么這么說呢?”一個好奇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话语裡還夹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转過头看過去,赫然是汤姆。 這是這组试镜以来,汤姆第一次发言,蓝礼甚至可以感受到周围其他竞争者们羡慕嫉妒的视线纷纷落在了自己的肩头,灼热得有些刺痛。 “因为我不是一名典型的牛仔。”蓝礼那堂堂正正的回答让观众席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蓝礼将滑落下来的衬衫袖子再次往上卷了卷,补充說到,“至少看起来不是。” “哈哈。”汤姆也不由放声大笑起来,眼前的蓝礼确实和牛仔沾不上边,修长的身型,微卷的短发,浅浅的笑容……优雅和不羁、放纵和内敛這样的矛盾气质却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彷佛即使沦落街头也丝毫不会狼狈,“我沒有办法反驳這一点。”稍稍停顿了一下,“你看起来同样也不像是一名士兵,至少不应该出现在太平洋战场上。” 這是在吐槽蓝礼的英国人身份了——“太平洋战争”裡聚焦的都是美国大兵们。 那戏谑的嘲讽并不尖锐,甚至還有些幽默,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低笑,但這却打破了蓝礼的试镜节奏,這对他来說可不是一個好消息。不過,蓝礼并不显得慌乱,从容不迫地說道,“我只知道,好莱坞不允许同性恋扮演同性恋,不允许黑人扮演黑人,却从来不知道,這裡居然也禁止英国人扮演美国人。”說完,蓝礼嘴角還微微上扬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說道,“有趣。” 好莱坞也是有黑歷史的,蓝礼所說的都是事实,曾经发生過,又或者正在发生。现场的笑声顿时就变得稀疏起来,每個人表情上都或多或少有些尴尬,面面相觑。 汤姆不由揉了揉鼻子,掩饰自己的狼狈,坐在旁边的史蒂文立刻過来凑趣,“哎呦”地喊了一声疼,惹得其他人纷纷低下了脑袋——憋笑憋得着实辛苦。 汤姆无语地使了一记眼刀,史蒂文连忙看向了舞台,避开了眼神接触,“所以,你看起来又不像是牛仔,又不是美国人,甚至不像是士兵,你为什么前来试镜?” 玩笑之间,史蒂文就给蓝礼挖了一個坑,身后的其他候补演员们都流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看来蓝礼今天的试镜要毁了。 不想,蓝礼却摊开双手,无辜地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一名演员?”那微微上扬的尾音似乎在寻求着大家的肯定,又在表达自己的困惑和无奈。噗嗤一下,汤姆就拍着大腿直接笑出了声,坐在旁边的史蒂文被呛得有些說不出话来。 汤姆随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考虑到周围其他人憋笑太過辛苦,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正经地說道,“你为什么不表演一段莎士比亚呢?” 汤姆的话语让大家的笑声终究還是沒有憋住,低低地溢了出来,因为“太平洋战争”和莎士比亚可沒有任何关系;汤姆提出這样的要求,显然是在开蓝礼的玩笑——好莱坞对英国演员的刻板印象总是与戏剧、与莎士比亚有关。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偏离了轨道,所有的迹象都在朝着对蓝礼不利的方向发展,這样的试镜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個脱口秀。 可是蓝礼却根本不介意,相反,他决定抓住這次机会,展现自己的能力。他到底有沒有表演天赋,现在就是见真章的时刻了! 垂下眼帘,调整了一下呼吸,几乎只是在眨眼的瞬间他就已经选好了剧目、选好了角色、选好了场次,然后重新唤醒脑海深处的那些台词记忆。 汤姆的笑容缓缓收敛起来,他转头看向了选角导演,示意对方可以继续进行试镜了,一般来說,试镜的表演內容都是由选角导演来制定的,汤姆和史蒂文坐在這裡更多是提供参考意见的。 刚才蓝礼那出色的口音变化,吸引了汤姆的一点注意,成为了他和史蒂文之间的小小调剂,但這仅仅只是一個小波澜,在好莱坞的世界裡,称得上人才甚至是天才的演员数不胜数,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沒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這样的波澜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汤姆张了张嘴,可還沒有等声音发出来,就看到史蒂文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那双隐藏在镜片背后的眸子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可以隐隐看到迸发出来的兴趣盎然,這让汤姆條件反射地转過头,再次看向了舞台。 只见,站在舞台正中央的蓝礼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不是說他更换服装或者动作舒展,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质转换。 此时蓝礼依旧挺拔地站在原地,由于舞台和观众席的高度落差,越发衬托出整個身型的伟岸,可是那微微紧绷的肩部线條却在光影交错之间勾勒出一抹悲怆的恢弘,似乎可以感受到汹涌的情绪压抑在内心深处,悲痛得无法自已却依旧勉强支撑,寥寥数笔的改变却让整個舞台的气场都悄然沉淀了下来。 汤姆不由挑了挑眉,放下了二郎腿,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然后,蓝礼就抬起了头。 蓝礼僵硬的脚步往旁边踉跄了两步,眉眼之间的哀悼汹涌而上,随即被一股愤怒取而代之,犹如暴风雨来临之下的海面,平静得令人心悸,“啊,伟大的凯撒!你就這样倒下了嗎?”那悲痛欲绝的情绪脆弱得彷佛一碰就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壮烈在那长长拖拽的影子裡迸发出来,“你的一切赫赫伟业,你的一切光荣胜利,都化作乌有了嗎?” 那高大的身躯几乎就要支撑不住,轰然倒塌,他的膝盖一软就单膝跪在了地上,仅仅依靠着双手倔强地支撑着,“再会!各位壮士,我不知道你们的意思,還有些什么人在你们眼中看来是有毒的,应该替他放血。”那绝望而悲壮的话语带着一丝愤慨,甚至可以隐约听见那咬牙切齿的细琐声响,“假如是我的话,那么我能够和凯撒死在同一個时辰,让你们手中那沾着全世界最高贵的血的刀剑结束我的生命,实在是沒有更好的事了!” 猛地,他就抬起头来,眼神锐利地看向了观众席,那灼灼目光犹如实质般刺痛了在座每一位观众的眼睛,那义无反顾的决绝和坚定大义凛然地投射過来,让每一個人都自惭形秽、不敢直视。 三句台词,仅仅只是三句台词,全场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拧成一股绳,牢牢地控制在一個人的手中:舞台正中央那独一无二的身影。 刹那间,鸦雀无声。